少女低头审视着那片伤痕,惭愧地嗫嚅:“对不起……很痛吧。”
裴执雪递给她一个安抚的温柔眼神,“无碍,非你之错。汤溅过来时,是我自己伸手去挡,与你何干。”他牵锦照起身同时命令,“立刻调足数的冰到偏院厢房,务必护好莫夫人遗体。沧枪,你派人详查贾家近日动向,事无巨细,全报上来。另外,开府库,选上好棺椁,准备厚葬岳母大人!”
他威严地巡视一圈:“今日种种,无论是贾家还是裴家,凡知情者,都要守口如瓶!否则……全家陪葬。”
盛怒之下,锦照胸口剧烈起伏,刚要本能地挥开那只多事的手,亲手为她的娘亲和母亲向贾宁乡讨个公道!
却见裴执雪玉色的手背上有一片红痕,已经红肿,未擦拭的汤汁已经干涸在他手背上,微微泛着光。
她勉强回忆起细节——那碗热汤倾倒的瞬间,裴执雪用手护在了她的身前。
就在她视为归宿之处!
莫家那被贾氏鸠占鹊巢的府宅里!
仇恨如利剑,刺穿锦照心脏,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带我去看她!”
这声音全然不复平素的轻柔动听,每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怨毒。
怎能不恨?
“记住,” 他声音低沉无波,听不出喜怒,只字句清晰的敲打在她耳膜上,“无论何时何地,第一时间护好你自己。没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你以伤到自己作为代价。”
别说是喊了十几年“母亲”的人,就算是邻家不甚来往的老妪乍然离世,常人也会戚戚吊唁。
-
裴执雪牵她入内室,温柔地替她褪下衣裙,清洗擦拭被烫伤的肌肤,将冰凉药膏,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圈圈地涂抹开来。
“她的事,在娶你之前我便有所耳闻。归根结底,是她自己立不住,任人践踏。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不死,是不会对贾家人死心的。”
他声音冷冰寒,姿态端方,雪白禅衣被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的金色光柱照得边缘晕出柔和的光晕。
风和光都很温柔。
一定是他们干的!!!
混合着滔天惊愕与汹涌震怒的洪流,轰然冲破她的理智堤坝,掀开她的天灵盖!
“滋——哗啦!”
锦照失魂落魄地跟在裴执雪身后,脚步虚浮,自责道:“都怪我的,是吧……我该……早抽空看看她的。”
裴执雪柔声回应:“毋需多思。你与她并非血亲,从前她虽善,也未能真正护过你,你也没有责任为她护航。”
言罢,裴执雪回头看,她并未得到宽慰,依旧脚步虚浮,神色凄惶,他索性冷静陈述事实:
迟来的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激愤的岩浆在半空中凝固。
强烈的惭愧感瞬间攫住了她。
锦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顺从地不再挣扎,反而用自己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反握住他的手。
她活下来第一要谢的是琅哥哥与云儿姐姐,其次便是莫夫人私底下的细微关照。
不然她恐怕早也消失于世间了。
裴执雪稳稳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锦照,冷静些。你被汤烫到了,随我进去先处理伤处。”
她也挨过饿,莫夫人临死前绝望煎熬的画面近在眼前。
但锦照那时还有两口糕点粉末勉强维持,体会不到莫夫人死前,身心遭受了何种五内俱焚的痛苦。
她委身下嫁的、始终不愿舍弃的薄情夫君,以及那两个她亲生骨血、也同样“稚嫩”的儿子——就那样任重伤的她,在痛苦与干渴中活活饿死!
药膏本该使她舒缓,此刻却因他刻意的迟缓动作,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和压迫。
凉意仿佛带着刺,渗入皮肉下。
锦照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裴执雪如此,像是对她失控的惩罚。
他就在光里,袍角随风扬起,手也温热,带她穿过廊中悬挂的重重漫卷纱帘。
而锦照作为被他安慰之人,只觉更飘摇无倚。
他的话,理智上挑不出错处,针针见血,偏偏听在耳中,却只觉一股冰线自尾椎骨急速窜上后心,浸透四肢百骸,凉透心扉。
伴随着一声刺耳尖锐的桌椅摩擦声和碗碟落地碎裂的巨大声响,出乎所有人预料,甚至连她也是无意识的,锦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沉重的桌子都被撞得猛烈一颤,桌上的汤碗倾倒,汤汁飞溅而出,泼在她单薄的大袖衫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汤汁渗过她单薄的大袖衫,烫灼她的小腹,滴滴答答打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