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妈声音嘶哑哭诉::“贾宁乡父子三个都枉为人!自舅老爷一家去了之后,千方百计地将夫人嫁妆骗了,每人都买了几房美妾不说,还时常虐打苛待她。夫人走前……就剩老奴和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婆子勉强照料了!她还是锦夫人出嫁前的乳母,因为宁死不侍二主才留下来……”
“多亏锦夫人沉冤得雪,夫人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但是后来……”王妈妈接着道,“前几日那张员外竟派人递了话风,有意把孀居多年的长女送进贾家做续弦!前提是,必得体面,不惹人口舌……所以他们逼夫人同意和离!要她把位置让出来!!”
锦照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充斥着铁锈腥甜。
一进屋,王妈妈就连滚带爬到莫夫人身侧,如同被剜心蚀骨一般凄厉地哀嚎了一声,然后发疯似的,“咚咚咚”直冲着裴执雪和锦照的方向狠命磕头。
整个房间都被这绝望而悲愤的撞击震得隐隐颤动。
“求裴大人与裴夫人为我家主子做主!!她死得冤啊!若能为主子报仇雪恨,要老奴拿命来换也值!”她抬起鲜血混着污水的脸,双目赤红。
幼年时,她院里妈妈们也时常因着锦照撒娇卖乖,把从莫夫人屋里流落出来的剩糕点与肉菜分她。
而方才,哪怕只是掀起那白布微小的一角……记忆中莫夫人饱满的脸颊消失,只剩下干瘪的凹陷……皮肤失去了所有弹性和光泽,泛着令人心颤的死灰青色,松弛僵硬的向下垂坠,像一层皱巴巴的枯树皮。
最嘲讽的是,尽管她死前身心都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煎熬,但那本该死不瞑目的双眼……偏因她在衰竭死前就已陷入昏迷,竟只是表情平和地阖着双眼。
心脏反像被一只湿冷的鬼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死的剧痛,像被冰碴反复刺透。
她不敢抬头,总觉得莫氏四人就在满室生烟的冰块后,用双双责难不甘的眼,穿透寒雾,刺向她。
强撑的镇定无声无息地崩塌,锦照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妪,费尽全力才极其艰难地矮身蹲下。
裴执雪微微点头,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
王妈妈继续道:“老奴也劝她暂退一步,和离后后再来求少夫人做主。谁料夫人还是看不清现实,即便遭了毒打,也还认定那三人良心未泯……”
她泣不成声:“他们把夫人关在寝屋,不许我等接近……屋里只有喝剩的半壶茶啊……”
就是因为她没按规矩回门,让狼心狗肺的贾宁乡觉得莫夫人已然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才会肆无忌惮地欺辱她!
就像当年作践她的亲娘一样!!
裴执雪将本想为自己拭净污水的帕子塞进她的拳心,阻止她继续自伤。
她强迫自己伪装出近乎木然的平静,低声道:“锦照记住了,大人,我该去看看她了。”
裴执雪温声答应,牵她去偏院厢房,乍一开门,阴寒化为冷雾,扑面而来。
融化的冰水如同蜿蜒的泪迹,在地面肆意漫流。
她不知自己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已然深深嵌进肉里。
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本官要你的命何用?”裴执雪声音冷峻,带着上位者的疏离,“有冤便说。”
他俯身,皱着眉拉锦照起身,伸出手去拧她裙里的污水。
污水滴滴答答地从他不染尘埃的指缝间坠下。
若非她已形销骨立,简直像是安然离世!
裴执雪面色沉静如水,只缓步上前,抬手将白布彻底撩开。
他目光落在尸身上,淡声:“手脚身躯皆有重器钝伤痕迹。看时间是被囚之前造成的。传那陪房来。”
她颤抖的手指掀起冰凉的白布一角时,泪水在酸涩的眼眶中凝结,沉重砸在布面上,而她整个人也被那泪珠的重量拖坠下去,跌坐在冰水中。
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轻薄罗裙,寒气刺入骨髓。
莫夫人极贪吃,把自己养得一身福相。
“那几个畜生!只日日差个恶仆问:‘可想通了?’头两日,夫人尚有力气回应,可后来夫人就没力气说半个字了。只能派那恶仆进去问,他每次进去再出来,都只说‘还没答应’。”
王妈妈恨得目眦欲裂,“到第五日傍晚,那恶仆便报夫人她去了!贾宁乡和那两个畜生儿子,只假模假样地干嚎了两嗓子……转头就急不可耐地打发人去张家报‘报丧’!简直罔顾人伦,禽兽不如!!!”
沧枪表面平静,内心惊涛骇浪。
大人向来喜洁,不……的时候,别提自己手上沾染尘泥,便是房里头有一样摆设歪斜半寸,负责之人也要脱层皮!
他不动声色地退至人群最后,将自己的手帕在铜盆中浸润,再递给裴执雪。
偌大的屋子几乎被搬空,只余新搬入的一块块冰和中.央那张停尸板,以及板上那层冰冷刺目的雪白素帛。
如同当覆盖舅舅、舅母遗骸的一般的素帛。
锦照喉头猛的一紧,像堵着浸了滚油的棉絮,每一次喘息都带起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