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在焉地用完饭,锦照满心同情的应下席夫人所求,揣了一本《莲池大师自知录》,留下一灯讲佛。
其实如果席夫人不那般,她愿意留在亲切的环境里中听听佛,平复心绪。
她进近来一日都没安心过,心事一件叠着一件。
席夫人怔怔看着裴择梧,枯瘦的手抚上她的脸:“我可怜的女儿……你跟你嫂子一样,都知道的太少……”
“锦照,你若不愿,请答应母亲一个要求。”席夫人看回她,表情哀切地祈求,“不要对执雪提起母亲今日所言……好吗?”
“好。”
“但母亲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能与我一起救裴家,好孩子,你愿每日与母亲一起攒功德吗?”
她说这些时,眼底折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采。
锦照心头惊疑,小心斟酌措辞:“不知母亲说的‘救’是何意?执雪与逐珖都是国之栋梁,择梧也温婉贤淑……”
碗具都是旧的,磕口可见,配上淳朴桌椅摆设,氛围家常亲切。
细看席夫人,头上簪的,身上穿的,不过比齐妈妈体面两分。想必敬茶那日,是她特意盛装打扮过的。
席夫人关切问:“进院时闪了一下?没事吧?”
她屏退所有下人,偷偷摸.摸地问:“真没想到再见面,你竟成了我的大嫂……锦照,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一边咕噜噜一边连续不断地喵喵喵,仿佛在控诉锦照为何这么久才来探望。
应该骂的挺脏的。
锦照的心化作一汪春水,柔软得不成样子,臂弯里的翻雪,也瘫软成一团能流动的猫饼。
嫁入裴府,是建立在欺瞒裴执雪的基础之上。往后余生,她唯有在薄如蝉翼的冰层上,硬着头皮走下去。
至于琅哥哥,锦照甚至不敢试想,他若即时回来,自己是否会为他取消与裴执雪的婚约。
需要放下的思绪太多,可席夫人这里也不是一块净地,要念佛不如去裴执雪院里的小佛堂。
锦照不太习惯接受长者的好意,反倒拘谨:“锦照早该来的。”
“想必还未用过早食吧?我这里简陋,只有些素粥和小菜,你若不嫌弃,就与我们随意用些。”
锦照脑海中立刻闪过那媳妇为婆母布菜的规矩,便顺从地站到席夫人身后:“母亲在此用饭?儿媳在此侍奉?”
六妄的报应……仓促成婚……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流放途中罹患时疫猝死……裴家的迷雾……琅哥哥回朝……裴执雪的试探……
除却成婚与琅哥哥归来这两桩,其余皆是过往岁月的沉重负担。
甚至前两件也是喜忧两面。
锦照无力点头。
纵她不说,一窗之隔的妈妈们也会将话传过去。
席夫人应是被心魔煎熬得神思昏聩了,难怪那日敬茶时,裴老爷会那般震怒。
席夫人脸上病态的激动潮.红一瞬褪.去,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她颓然垂眸,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口中喃喃,声音飘忽:“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
“母亲,”裴择梧温声打断,“您别将锦照吓到了,而且锦照不识字,长兄还是那般脾性,这不为难人吗。”
“锦照,母亲就是看多了那些神神叨叨,生了心病,你别介意,继续吃。”
“是儿媳没仔细看路,踩了青苔,只是虚惊一场。”
“阿弥陀佛,人没事就好。锦照也知道,我闲来无事时就看些闲书。书上教导我辈当常怀怜悯之心,尽力避免杀生造业。所以我便也由得那些青苔野草肆意。连用物也是能用就行,除了必要的果腹,什么生灵都不伤害。”
她目光在锦照平和微笑的面上停留片刻,叹口气道:“可惜……这苦心无人能解,连择梧也如此。”
那棵几乎将整个小院笼罩在淡粉云雾下的巨大八重红枝垂樱,早过了花期,此刻此时青绿枝桠柔垂如瀑,繁茂的枝条如碧玉垂瀑般披拂而下。
层层叠叠的青翠叶片织成一张细密的绿网,将初升的晨阳筛得稀碎,只漏下几点顽强的光斑。
因这树,裴择梧的院中光线黯淡。
锦照随裴择梧去看翻雪。
翻雪自被裴府的恶犬教训过一回便老实了,阵日卧在院里那棵樱花树上睡觉。
它一瞧到锦照,便立刻发出欣喜又委屈的“喵喵”叫声,纵身跃入她怀中。
话未说完,裴择梧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将锦照拉到身侧的凳子上按坐下去:“哎哟我的好嫂子!裴家没那些规矩!你这会儿头等大事啊,就是养好身子,”她促狭地眨眨眼,“早日为兄长开枝散叶。”
席夫人笑着点头,让一灯也坐下一道用餐。
很快,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和几碟清爽小菜被端上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腾腾热气,在空气里袅袅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