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让一个残废带着一队废物凭空消失,还给宫里递进去消息。
已死之人,何必回来?
残疾是真是假?
陈妈妈搓手:“夫人太客气。”
七月到十二月:“谢夫人。”
将一切打点妥当后,锦照自己在拔步床上研究“画本”。
锦照有些好奇:“你们是大人直接从身边拨过来的?他跟前是正月到六月在伺候?”
七月道:“回夫人,现下大人身边只有五人。二月几日前生了急病,已经去了。还没选出合适的人补上。”
锦照目露惋惜之色:“生死之事,常非人力可挡,你们节哀。”
她解开小衣,缓缓步入温热的池水中。
沐浴过半,锦照温声问身边侍女:“日后便是你们服侍我?都叫什么?”
最前的侍女颔首答:“婢子七月。”
要紧的是,她惊慌中抱住的“浮木”,是裴执雪的腿。
“云儿姐姐!”锦照惊慌中抓到一块温热浮木,忙往怀里搂。
“乖,别怕……” 一个低沉稳重的嗓音穿透惊涛骇浪,似远还近,“能醒来吗?”
裴大人?
她们伺候的规矩一向如此,就连伺候冠发时,都不能以任何形式让大人有“被触碰感”。
锦照自幼习惯被云儿搂着安眠,骤然独睡这张宽敞大床,纵是锦衾轻软如云,也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她又上了驶向无相庵的船。
缓缓再处理,她还等着。
交待沧枪后续事宜后,便撂下笔往新房去。
起夜风了,朱影浮动,透过昏黄灯树,翻腾如无边火海。
虽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角色,却硌人心烦。
好在都是弹指便消失的小角色。
如今倒好,竟有不知死活的“隔阂”,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
裴执雪撩袍跪地,“臣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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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照,挂着层叠珠帘的新房里,新娘已将画册前后翻了两遍,实在困倦,便唤侍女进来,准备沐浴。
若是假,他得再死一次,彻底死透;
若为真……废人本不足为虑,但裴执雪近来午夜梦回时,总生出一种别扭之感。
细想来,自初遇锦照至今,横亘在彼此间的“旁人”从未断绝。
最初还能端坐着,逐渐摊成了泥,后来干脆趴在床上,用掌托着一直点头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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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走后,裴执雪被迫处理了一个时辰翎王之事。
陈妈妈厉声呵斥:“大喜的日子,何必多嘴惹夫人愁绪!”她隔着棉巾给锦照松筋骨,“人各有命,夫人别往心里去。”
侍女们跪下磕头,声音很轻,动作整齐,连恐惧都很克制:“夫人恕罪。”
不愧是裴执雪欣赏的妈妈,锦照心领神会:“起来吧,”她看向妈妈,“我自不会责怪她们,今日都辛苦了,劳驾妈妈一会给院里人分各分两颗金瓜子沾沾喜气。”
接着:“婢子八月。”
……
锦照就这般听到了十二月。
锦照猛地睁眼,抬眼便见那熟悉身影。
想来就是他坐下时重量使床褥倾斜,她才会梦到船覆。
那不要紧。
风暴肆虐,浊浪滔天,冰冷咸腥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砸得她晕头转向。
船身被巨浪猛地掀起——少女慌忙中举目望去,身边坐着的竟是几具白骨!
白骨随锦照一齐被浪头打翻,咯棱棱磕在船舷上,滚到锦照脚边。
裴执雪步履飒沓,无视恍若修罗场的扭曲红光,宛如涅槃归来的仙人,信步走向他的温柔乡。
转过朱帘,已经属于他的妻子已穿着一身合体半透的大红寝衣,歪歪扭扭地趴在床上,睡得两颊酡红,红唇微张,脸下压着的图册,被垂.涎洇湿了一角,纸页皱皱巴巴。
裴执雪放下朱帘,张开双臂,七月垂着眼帘上前,手指小心地不碰到任何实质,抱着外袍鞠了一礼就离开。
案几上琉璃灯盏幽微,将满室刺目红绸映照得如同活物,无声地缠绕着青年颀长的身影。
罢了。
裴执雪阖眼轻叹。
寝房的连廊亦联通着浴室。
一扇巨大屏风后,是一汪雾气氤氲的温泉活水。
水面上已撒了厚厚一层新鲜花瓣——栀子与茉莉香气缭绕,是锦照最爱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