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其实挺混蛋的。”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贪玩,不务正业,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有一次,我喝多了,很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挽回的悔意,“你担心我,来接我……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星池的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那段话,和她梦里的某个模糊片段,似乎微妙地重合了——昏暗的房间,浓烈的酒气,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truth is a bomb.(真相是炸弹。)
but a lie is poison. a slow death.(但谎言是毒药。一种缓慢的死亡。)
“我们……”
说他们是在异国他乡的孤独中,被彼此吸引,然后坠入了一个甜蜜又痛苦的深渊?
说他们曾经分享过无数个只有彼此的夜晚,那些炽热的、疯狂的、见不得光的爱恋?
还是说,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面对家人,但最终,因为一场人为的意外,一切都被打乱,她被另一个男人以“保护”的名义重新占据?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微鸣。
“二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探究,“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是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
阳光静静地流淌在室内,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
窗外的深圳湾,海水依旧平静地起伏,连接着两岸截然不同的世界。
星池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深情。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记忆是空白的。
但情感似乎有它自己的路径。
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那份失落的连接重新建立起来。
“星星,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刚把你从路边捡回来的二哥。但对我而言……”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迅速泛红。
难怪……难怪梦里的感觉那么真实,那么……背德又令人沉溺。
难怪大哥会那样看她,会用那种近乎毁灭的方式试图隔离她和二哥。
难怪……她对二哥的触碰,会感到一种与对大哥截然不同的、熟悉又安心的战栗。
“是……恋人。”
最后两个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房间里炸开。
星池的呼吸瞬间凝滞。
车子穿过深圳湾口岸,驶入那片充满蓬勃生机的摩登都市。张经典没有带星池去酒店,而是直接开往他在深圳湾一号的高层公寓。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深圳湾和远处的香港山峦,风格却与他港岛的居所截然不同——温暖的原木色系,巨大的落地窗,随处可见的艺术品和绿植,空气里弥漫着香薰蜡烛淡淡的白茶香气,更像一个“家”。
他把星池安顿在主卧隔壁的客房里,床品是新换的,柔软舒适。又找出几件他自己的全新t恤和运动短裤,虽然宽大,但干净柔软。
“先将就穿,明天我让人送合适的衣服来。”他把衣服放在床边,语气自然,仿佛他们一直如此相处。
“是我不好。”张经典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我不该……不该在那种情况下……对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但我们在一起了。不是兄妹那种在一起。”
张经典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湾,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些勇气。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小时候,就喜欢跟在我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带着一点回忆的温暖,“后来你去国外读书,我也在那边。你大一那年,我大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也像是在回忆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画面。
哪一个真相,对于此刻的她来说,不是一种巨大的冲击和伤害?
他看着她干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记忆的沉重,只有纯粹的困惑和……一丝对他莫名的信任。
这种信任,像一把刀,凌迟着他的良心。
张经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他一直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也曾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答案。但当它真的从她口中问出来时,那种混合着期待、恐惧和剧痛的感觉,还是让他瞬间失语。
他该怎么说?
说他们是兄妹,却又超越了兄妹?
而在这个暂时避风的港湾里,一段被掩埋的过去,正试图透过失忆的裂隙,艰难地照进现实。
只是,这照进来的,究竟是救赎的光,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前奏?
无人知晓。星池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张经典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可——可她现在爱着的是张靖辞啊……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去接受张经典,哪怕曾经的两人也许无比恩爱。恩爱?多么讽刺,她唯二爱过的两个男人竟然都是她的亲哥哥。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滚烫的手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经典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里,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悲伤。
“你是我弄丢的、最重要的人。”
“我找了你很久,也……眼睁睁看着你被另一个人带走,却无能为力。”
“直到今天。”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我会忘记?”
张经典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但那恨意很快被更深的痛楚覆盖。
“因为一场意外。”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的隐瞒,至少,不能在她刚经历创伤后,再告诉她那场“意外”可能并非偶然,“你受了很重的伤,脑部受损,失去了最近几年的记忆。”
恋人?
她和……二哥?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比之前“大哥的过分掌控”更让她感到天旋地转。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荒谬、羞耻、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悸动。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稍微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看着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易碎的瓷器。
星池靠坐在床头,身上穿着他的宽大t恤,显得格外娇小。脚踝已经用冰袋敷过,也涂了药膏,疼痛缓解了不少。但心里的困惑和那些零散的、互相矛盾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从见面起就一直守护着她的男人。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和担忧,但眼神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