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就那样让她走了。
在她说了“喜欢”之后,在她选择了“滚”之后。
雨水模糊了视线,这次是真的眼泪,滚烫地涌出来,和脸上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抽泣,却泄露了所有的脆弱和……后悔。
想到这里,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比脚踝更剧烈的闷痛。
她停下脚步,扶住路边冰冷的金属护栏,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喉咙干涩得发疼。
抬起头,望向来的方向。
代价是,她将永远活在他的视线里,他的规划里。她的每一笔线条,每一抹色彩,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他计算好的结果。
那还是她吗?
还是那个在清晨会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眉心的星池吗?还是那个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的星池吗?
or is she waiting for me to turn back? (还是她在等我回头?)
张靖辞盯着那个光点,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他的手在扶手上收紧,指甲深深陷入真皮软包,发出沉闷的裂帛声。
面前的墙面上,投影着一张巨大的、高精度的实时卫星地图。
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正在那条蜿蜒曲折的灰色细线上,以一种令人绝望的缓慢速度移动。甚至,在过去的十分钟里,它几乎处于停滞状态。
那是她。
真蠢啊,星池。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为了那点可笑的“自我”,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方向,甚至连一双能走路的鞋都没有。
穿着残破高跟鞋的少女,拖着扭伤的脚踝,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跋涉。
——
中环,私人公寓。
身体很重,脚步很沉,前路依旧茫茫。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那是她刚刚找回的,属于“星池”自己的东西。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袖子也是湿的,越擦越狼狈。
必须得走了。
她伤害了他。
用她最珍视的“自我”,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而她自己也鲜血淋漓。
如果她只是那个敬畏他、依赖他、偶尔会因为他严厉而害怕的小妹妹,该多好。
就不会有那些深夜的悸动,不会有那些触碰时的战栗,不会有那些想要更多、又恐惧更多的矛盾,更不会有此刻,站在荒凉的公路上,被自己的感情和选择弄得遍体鳞伤、进退维谷的狼狈。
风吹起她湿透的长发,黏在脸上,冰凉一片。
——every step she takes away from me is a crack in my skull. i should stop her. i should break her legs so she never leave. but i 't move. i only watch. (她离我而去的每一步,都是我头骨上的一道裂痕。我该阻止她。我该打断她的腿让她永远无法离开。但我动不了。我只能看着。)
左脚踝大概是扭到了,每一次将重心移到左边,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踝直窜上小腿肚。右脚的高跟鞋鞋跟早就断了,只能像穿着跛脚的拖鞋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蹭。米白色的裙子下摆沾满了泥点,被雨水和汗水浸透,沉甸甸地黏在小腿上,每走一步都增加一份阻力。
冷。
是的,后悔。
她后悔把话说得那么绝,后悔用那种方式去质问他,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喜欢上他。
如果只是兄妹就好了。
公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没有追上来。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强撑的镇定。
或许,当他彻底把她变成一件完美的作品时,那份让他失控、也让她失控的“喜欢”,也会随之消失吧?
因为不再需要了。
一个完美的、听话的玩偶,是不需要“自我”,也不需要“爱”的。它只需要存在,按照主人的意愿,展示美丽就好。
可如果不这样呢?
如果她当时点了头,顺从地走进那座玻璃房子,会怎么样?
她会有一个完美的“工作间”,有最顶级的工具,有大哥安排好的一切。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创作”,成为他想要的那个“星池”。他会继续对她好,给她最好的,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那个被他扔在荒野里的、倔强的、不知死活的女孩。
she stopped. (她停下了。)
is she g? is she hurt? (她在哭吗?她受伤了吗?)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正午的阳光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室内昏暗如夜,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混合着烈酒挥发后的辛辣。
张靖辞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那片被遮蔽的城市景观。他依然穿着那身湿透的西装,布料随着体温的蒸腾已经半干,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干枯的蛇蜕。那副金丝眼镜被扔在地毯上,镜片碎了一角,折射出冷硬的光。
他手里握着一只威士忌酒杯,里面的液体已经见底,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机械地举杯,让最后几滴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灼烧着早已麻木的食道。
即使它让她疼痛,让她孤独,让她身处绝境。
她也不能……再把它交出去了。
风继续吹着,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山林的气息。
坐在这里,除了冻死或者饿死,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扶着护栏,挣扎着站起来。脚踝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迈出下一步。
一步。又一步。
腿一软,她顺着护栏滑坐在地上。粗糙的沥青路面硌得生疼,冰冷的湿意瞬间浸透了裙摆。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终于不再压抑,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微弱,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像她此刻的存在一样,渺小,无助,随时可能消失。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空洞的茫然。好像她的选择,彻底打碎了他认知里的某个世界。
原来,强大如他,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这个发现,并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反而让她心里更疼了。
雨停了,但风好像更大了。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被山风一吹,带走仅存的热量,让她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手指已经冻得麻木,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视野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刚才没流完的眼泪,又或者是单纯的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
这条公路长得望不到头,像一条灰色的巨蛇,沉默地蜿蜒在群山之间。两侧是茂密到有些阴森的植被,偶尔传来几声辨不清种类的鸟鸣,更衬得这里空旷寂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