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记忆在桃花脑中极快掠过,大抵想到的事情有些遥远了,让她有些微的恍惚,反应过来后又有些懊恼,她并不想跟身后这个人提起老桃。
如果说她是害死老桃的那把匕首,那么身后这个人便是拿着那匕首捅了老桃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蓦地清醒,脸上的神色已经再没有笑意。幸而背对着,他并不能看到她突变的脸色,也不会起疑,桃花听到他说,“嗯。他确是个厉害的妖。”
桃花想起,忍不住就勾了个笑。
“谁?”洛止道,“谁与你说过。”
她又顿了下,这次倒是顿得时间很短,她说:“我师父。”两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下,她补充,“他是个……顶厉害的妖。”
“问。”
“世上会有人因为一张脸便爱上一个人吗?”
他动作没有停,“会。”
“疼?”
忽而,他问。
桃花这才反应过来她是盯了他太久的时间,目光微闪赶紧避开,“有、有点……”
她缓缓吐出口浊气,听起来像叹息。
洛止给她上药的动作顿了下,时间很短,桃花只觉他的手指在她后背又触碰了几下,便道:“好了。”
桃花嗯了一声,抬手便要拉上衣服,手腕却被他按住,“等会,等药效过了。”
原来是……琉离啊。
桃花微微做了个点头的动作,心神却又忍不住恍惚,琉离这个名字好像已经陌生了,那些她跟他喝酒打架吹牛皮的日子像是已经非常遥远了,但细细想来不过也才不到两百年时间,但她近来已经很久没想起过琉离了,老桃原先说她其实是个薄凉的妖——
“都说你不记仇,其实是有仇当场就报了,报不了的就过百年再报,总之报完了也就没事了,这茬就过去了。花啊,你这性子倒不错,本来就是这样,妖的心是修炼出来的,总共这么大点,装不了太多事,装得多了容易魔怔,你这样就好,报完了的仇,缘分尽了的人,该走走,该留留,不必强求。这样极好。”末了,老桃总结,“随我。”
第一百四十章 翻篇
桃花这次听清楚了,但也因此有些讶异,她忍不住想转头看他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她的情绪太过明显,她原本还动弹不得的身子在这一刻突然便又能动了,她转过脑袋,便看到了他的侧脸,即便心绪比那团红线还要芜杂,桃花还是忍不住在一团乱麻的心绪里分出了那么一点给眼前的这张侧脸——
好看。
桃花手心微紧,“神君知道我师父?”
似乎该是如此,他带她上来之前,怕是将她两千多年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摸了个透彻。
洛止道:“那日在妖界,听妖王提起过。”
也是,最不同的妖。
桃花还记得老桃跟她说“脸就是道理”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有化形,还是棵不大的桃树苗儿,整日在花果山隔壁抻着脖子想蹭一蹭花果山的灵气,大抵是化形的时机要到了,老桃便开始有些焦躁,生怕她身为桃树的时候长得不够根正苗红,化成人形了也不够养眼,于是那段时日他便找了许多“因相貌不好而备受歧视凌辱以及经历种种不公平”的故事讲给桃花听,后来桃花猜测这些故事一半都得是他编的,觉得她师父果真是为了她劳心劳神了,但当时她还分辨不出真假,只被那些个故事惊得树枝子一颤一颤的,老桃抓住时机对她教育,“化形的时候一定切莫乱想,尤其那些乱七八糟的,春天到了,隔壁的猴子发.情期也到了,到时候那边若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你且自动忽略,莫要被影响了……还有这几日的月亮要多晒一些,不必老去蹭隔壁的灵气,你那便是纯属心理瞎琢磨,这山跟花果山就隔着那么点距离,日月精气都是一样的,你莫要瞧不起自己老家……”
老桃一教育就教育了她大半晚上,又陪着她晒了好一会月亮,美其名曰不想错过她化形的重要时刻,当时桃花十分感动,但她真正化形的时候老桃却是没在的——东海里的蚌姑娘,月光极好的夜晚会出来晒珠。老桃那会便是去看姑娘了。
这回答倒让她有些意外,她忍不住道:“我以为……神君会说‘肤浅’‘这样不算爱’之类的……”
“以貌取人并非全无道理,”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相由心生。”
闻言桃花顿了下,她这一顿便有些久,过了好一会,他上药的动作似乎已经完成,她才缓缓的说,“这话,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不过他说得更嚣张,他说‘脸就是道理’……”
说谎了。
其实不疼。
感觉到他的动作越发的轻,她脑中极快梳理着情绪,心底暗自对自己鄙夷,忍不住就打岔了自己方才想说的,突兀的换了个话题,她说:“神君,我问你个问题?”
老桃说得大抵是真没有错,像是琉离,百年前他将她送进溶血池的时候,她其实一点不怪他,他是妖王嘛,为整个妖界考虑要除掉她这个被种了隐香花的祸害才是正常的。那时她觉得自己心挺大的,被自己以前的酒肉朋友这样一点情分都没有的对待,她自己还没有半点伤心难过,心挺大的。但现在,从那百年的虚无幻境里出来,她大抵才慢慢回过味儿来——也不是不在意,也不是心忒大,就是那些的“不怪他”,其实是消磨了从前的情分的。
以前感情深一口闷,闷干了那么多酒葫芦,他们的感情大抵也得有一个桃山那样深了,但出了那件事后,她便自动自的,将原先的情分和他的毫不手软相抵消了。
抵消了就翻篇了,从前大家互不相识各自安好,以后便也还桥归桥路归路死活不相干罢。
十分的好看。
殿中燃着灯,光却并不算明亮,大抵是为了配合九重天独有的夜,那灯的光晕晕的,在洛止的脸上打出大团的阴影,让他半边的侧脸有些朦胧起来,这份朦胧模糊了他那份高岭之花不可接近之感,让桃花忍不住在他的脸上多盯了一会,她大抵有些明白当年的青蝉还有现在的碧落,为何能在他那等疏离淡漠万年不变的冰冷里,还能对他飞蛾扑火般的执着沉迷。
这张脸,大抵才是五界第一的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