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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劫后情

     “爹,那人有救吗?”少女随后问。她目中有些忧郁,薄愁未褪。

     “很难说,他并未跌死,真是奇迹。”

     老爷摇头答,在对面绣墩上落坐,又道:“也真怪,浑身未伤,脉息细沉,口渗血水,却又昏迷不醒,一碗参汤灌下,毫无动静。”

     姑娘说道:“那……恐怕是内腑经脉,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老爷讶然问道:“茹儿,你说什么内腑经脉是何所指?”

     茹儿自知失言,急忙掩饰道:“那是指内脏受到损伤,血脉受阻,并无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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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

     老爷并未追问,说了声可惜,接着说道:“如果雷平兄弟俩在此,这人就有救了。”

     “老爷,那人是否自寻短见的?救了他,恐怕日后麻烦哩!不如在铜陵靠岸,将他交与知县算了。”夫人说话了。

     老爷说道:“夫人,这断然不可,黄同年为人固执,一丝不苟,任何事皆秉公处理,势必耽误行程,恐怕十天半月还弄不清头绪,岂不误事?”

     顿了一顿,又道:“这人身材伟岸,俊秀绝伦,而且,年纪轻轻,绝不是低三下四之人,也绝不是自寻短见之辈。”

     “这人身上可带有物件吗?或许可以测知他的身分哩。”夫人甚有见地,提出了意见。

     “除了一双薄底短统的蓝色靴,浑身精赤一无所有。”

     “蓝色靴?”姑娘倏然站起,脸色一变。

     老爷并未留意,接着往下说:“后来船伙计又捞起一只蓝色大革囊,里面有些小瓶小盒,装了莫名其妙的丹丸草药,可是他的所有物。”

     老爷若无其事的往下说,姑娘每听一句,心中便咚咚乱跳,脸上神色瞬息万变,紧张的神色愈来愈显明。女儿的神色,没逃过心细如发的母亲,她也随之紧张,但并未惊动女儿。

     老爷刚说完,姑娘突然向船外望,以难以分辨的语音说道:“是他!是他!那次他没死!又旧事重演吗?你……你使我痛苦了一年有余,度日如年,你……你……”

     夫妇俩同声惊问道:“茹儿你怎么了?”

     茹儿陡然一惊,一整神色,平静地说道:“爹,那蓝色革囊可以让女儿一观吗?”

     夫妇俩惊诧地注视着女儿,发现她深潭也似的美眸中,隐有一丝泪光。

     老爷向仆妇轻声说道:“徐妈,到中舱书匣内取那蓝革囊来。”

     徐妈应声是,正待出舱,茹儿突然说道:“徐妈,千万别动里面的物品。”

     老爷又是一怔。夫人慈爱地将茹儿揽入怀中,轻声道:“茹儿,你有许多事瞒住妈。自从你由南昌到峨嵋朝山归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整日里默默寡欢。张大爹走后,你更终日郁郁,好教爹妈担心啊!茹儿,有心事告诉妈,妈或可替你分忧,可别憋在心里啊!”

     茹儿不言不语,伏在乃母怀中,浑身轻颤。直至徐妈进舱,她才挣脱乃母拥抱,一把抢过革囊,轻呼出声:“果然是百毒天尊之物,是他!”

     她打开革囊,检视各物,握住一把黑白棋子,按在胸前缓缓闭上秀目,喃喃地自语道:“果然是他,谢天谢地!”

     夫妇俩同声惶然地叫:“茹儿!”

     茹儿又是一惊,突然进入内间。片刻,她提着革囊出来,对徐妈和髫环说道:“徐妈,请和秀秀到中舱稍候好吗?”

     徐妈点点头,困惑地带着秀秀出舱。茹儿掩上舱门,伸开玉掌,掌中有一颗指大的白色蜡丸,正色说道:“爹,请恕茹儿不孝,茹儿确有许多秘密瞒住爹妈,日后茹儿再将内情详禀。这是一粒救伤圣药,请爹给那人服下、不久他自会醒来,却不可让人打搅他,大概抵家之时,他可能自行会出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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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取出蓝革囊中一卷翠绿的叶卷,又道:“他若问起谁用药救他,爹可说一时好奇,曾将这卷绿叶塞入他口中,其余一概不知。这卷绿叶,待丹丸入口片刻,即可塞入他口中。爹,求求你目前不要问女儿为什么,女儿心乱如麻,日后定将该情向爹妈禀告。”

     老爷茫然地提过丹丸和绿叶卷,困惑地说道:“茹儿,爹被你弄得一头雾水。”

     “请恕茹儿!”

     老爷突然清醒过来,脸上涌起神秘的笑容,点头道:“李正璞呀李正璞,亏你身为知府,半生仕途,满口儿济世治民之道,却连自己的唯一女儿,也摸不清她的底细,你好惭愧!”

     茹儿忸怩地叫道:“爹!”

     “好!爹等会儿再听你的秘密。”他含笑出舱。

     “爹,这革囊可在他醒后交给他,切记不可令人启开瓶盒之盖,里面的药末,一颗之量,可死人亦可活人,千祈小心。”

     老爷转头笑问道:“真有那么严重吗?”

     “岂只严重而已?爹可会听说过龙芝、千年玄参、和化血神砂?那里面全有。”

     “什么?茹儿,你不是说笑吧?”

     “女儿岂敢?爹手中的翠叶卷,就是千年龙芝叶。快去啊!”

     老爷惊得张口结舌,迷惑地走了。

     “孩子,你该告诉妈了。”

     读者大概早就明白了,李正璞就是卸任不久的南昌知府李大人,茹儿就是雷音大师的爱侣云裳金剑之徒。她,也就是神秘香车中美人儿,也就是出现长湖徐家湾的彩衣姑娘李茹。

     至于那功力超人的张大爹,已经完成他秘密守护的重责,回去与老伴合籍双修,合家团聚去了。

     远摩剑和三剑一奇雷家兄弟,自南昌道中与五怪冲突,深感技不如人,早就返回少林苦修去啦!

     铜陵至繁昌之间,长江江面特宽,江心有许多大小参差的岛屿浮州。在两县交界之处,江流一合,向东狂泻而下。就在江流东泻的一段水程中,南岸有一座不算小的小村落,土名儿叫双汊沟,但大多数人叫他双汊李家。

     村落近百户人家,正座落在两处河湾的正中交叉点。两处河湾不算深,严格的说,勉可算湾而不能算汊。

     李大人的府第,在村落的西面,一般说来,沿长江一带肥沃的平原上,自晚唐以迄大明中叶可算得是全国精华之地,端的是民丰物阜,鱼米之乡。怪也怪在这儿,自古以来,定都金陵的皇朝,太多是国祚不长的短命皇朝,龙蟠虎踞的金陵,保不住大好的江山。也许是江南太过富绕了,饱暖之余,醉于逸乐,消失了建国时艰苦奋斗开疆拓土的精神,剽悍豪迈的蓬勃朝气消磨净尽的关系吧!

     双汊沟李家虽仅百户人家,但占地之广,足可媲美一座小城镇,村中那座大祠,大得足可容纳千余人,在内设宴两百席,可见这村庄富得教人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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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西的李大人府第,占地更广,可是没有祠堂那中广大古板的建筑。

     一座西面花木扶疏的大型花园,亭台楼阁泉林假山一应俱全,近南一面是一座三进院厅房,两廓向东西延伸,又是一栋栋客舍和仆人的居室。后面,是一个大荷花池,池旁奇花异草陪衬着一座座小阁小亭,一座九曲小桥,直达池中那座精美的“萸仙小阁”。

     池两旁是古香的东西两廓,翠绿的万字栏杆,每一根雕花大柱下,有一盆以玲珑花架托住的白玉兰。两廓蜿蜒而来,中间才是内眷专用的花厅,花厅后是富卢清雅的楼阁,楼高院深,这才是主人和内眷的居室。

     更北近江一面,才是真正的林园,有两座月洞门可通,平时园丁和仆妇,是不许进入月洞门的,每天清晨,自有髫龄小环到门外取去经过修剪的鲜花和果品。

     园占地约三十余亩,以两丈高的围墙圈住,园中一丛丛的桃梅李杏不胜其繁的果木,和数不清种类的奇花,还有一座座小巧玲珑的小楼花榭雅亭。正北门是外园门,两侧共有四座园丁的居室。时届初冬,草木凋零,看园人太多另有工作分排,不在这儿居住,只有三个年届知命的老花匠,仍在这儿照顾园中琐事。

     官船过了铜陵,进入分岔的河道。

     舱中空****地,只有面呈焦急之色的李大人,不安地坐在矮墩上,目不稍瞬注视着呼吸渐正常的梅文俊。

     文俊服下丹丸和龙芝叶,浑身气血渐归流归脉,内腑的沉重伤势,缓缓地复原。

     终于,他神智渐清,他感到浑身酸痛,手足发软,而丹田下气血不住翻腾,一道暖流似要向奇经百脉中狂涌。他心中一震,脑中灵光一闪,无暇打量自身处于何地,便摒除杂念以九如心法行功起来。

     不久,他灵台空明,进入忘我之境。

     李大人愈来愈心惊,他不懂这些玩意不由骇然。他只看到小伙子浑身腾起阵阵白雾,中有一丝令人心神一清的袅袅幽香,渐渐地,那身青衣全部湿透了,雾气愈浓。

     而小伙子的苍白俊面,相的地愈来愈润,肌肤下似有光华流转,益显得齿白唇红,剑眉虎目,英俊已极。更令他吃惊的是,已散了的发结,满头光可鉴人的长发四面散开,每一根都像在跃然活动。

     再往小伙子胸前一看,那雾气时起时敛之际,可以看到他的宽阔胸膛,他吓了一大跳,怎么没气啦!一动不动嘛。他伸手轻按,不错,真没气啦!大事不好。

     他脸上变色,站起来拔步就走。

     片刻,他面露喜色跨进舱来,将门带上,手上多了那蓝色大革囊,坐下后,目光竟在文俊浑身上下打转。

     申牌左右,文俊已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行功调息,浑身衣着全干了,白雾早敛,胸际已可看到悠长的轻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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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渐由空明中返回现实,只觉百脉舒泰,神意两通,已经恢复了十成功力,睁眼一看,倏然坐起。

     他对水上环境不算陌生,一看就知道这是船上的客舱。身旁矮墩上,坐着一个眉清目秀气度雍容的中年人,正把玩着他那蓝色大革囊,含笑注视着他。

     不用问,他知道自己得救了,定是这位仪表非俗的人,将他在江中由死神手里救回,便缓缓站起,将长发挽上一结,整好衣衫,向中年人拱手长揖,说道:“小可姓文名俊,不慎堕崖,险遭没顶,幸遇先生及时援手,得庆生还,再生之恩不敢或忘。请教先生台甫,俾铭五衷。”

     李大人看到他身材魁悟,文诌诌地未免好笑,站起身回了一揖,笑答道:“鄙姓李名宏,草定正璞。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听老弟台口音,似是湖广人氏,但不知府上令尊堂安否?”

     “小可四海飘零,一无挂虑,好教长者见笑。”

     他在醒来的片刻中,已经决定此后一年中,隐姓埋名找处清静角落,先将儒林狂生所授的至高绝学浩然正气练成,方重出江湖,一雪七星山六派掌门偷袭之恨,所以将一切全行瞒起。

     李正璞不知他说的是假话,接着问道:“看老弟台你的器宇风标,当不是四海飘零游手好闲之辈,请教今后有何打算。”

     “江湖落魄,人海浮沉,天下之大,何处无容身之地?宝舟可否暂泊江右,让小可登岸?救命之恩容图后报。”

     说着,一指他手中蓝革囊,又道:“这革囊乃小可之的物,尚请赐还。”

     李大人将蓝革囊递给他,又含笑相问道:“尊驾之物,自应璧还,可否听我一言?”

     文俊淡淡一笑,挂上革囊,说道:“先生请说,小可洗耳恭听。”

     “老弟台器宇超绝,肩阔膀圆,定然对武事造诣极深,闯**江湖,毕竟毫无着落。今东南海疆烽烟时起,何不投朝廷,为国出力,也不在人生一场。”

     “李先生谬矣,文俊一介俗夫,一无所长,岂敢妄想?当今之世,武备废弛,武臣气折,即使官至总兵,领敕之时亦须长跪部堂,令人寒心。”

     “老弟台未免太……”

     “此非雄辩所能掩饰之事,事实如此。”

     文俊抢着说,稍顿又道:“小可落水迄今,已么两个时辰,不知是否曾蒙先生以奇药将小可救醒?”

     “老弟台昏迷不醒,无人敢于下药。因偶然发觉革囊中翠绿叶卷可散发清香,料无大碍,故大胆灌入老弟腹中。”

     文俊吃了一惊,心说:“乖乖,你要是弄开了化血精砂的盛瓶,那真不堪设想。”

     他正在想,李大人已经说话了:“入暮时分,船即抵敝村双汊沟,如果老弟台不弃,请暂住舍下疗养一段时日。舍下位于村西,甚富园林之盛,住处清幽,远离尘俗,正是静养之所,老弟可愿小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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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俊心中一动,沉吟良久,突然问道:“听先生说,尊府甚富园林之盛,远离尘俗,小可对园艺略有所得,愿介一隅之地,小作勾留,并照顾尊府园林,先生可肯俯允了?”

     “此乃求之不得之事,老弟……”

     “小可须言之在先,小住期间,绝不接受任何名义供俸,小可能自食其力,亦不接受任何差遣……”

     “老弟,你多虑了。”

     “小可绝不会为尊府带来任何烦扰,还请放心。”

     “老弟,一言为定,尔后之事,日后再作深淡。今后老弟就是舍下佳宾,悉从尊意。还有一个时辰方可抵步,老弟夹囊中携有棋子,定然是其中佼佼,请至中舱小饮三杯,且领教老弟一局如何?”

     “小可自当奉陪,领教高明。”

     此后,文俊在双汊沟定居下来,他谢绝李大人请住客室的盛意,在后园园丁的住所左近一座荒废了的花房中,辟室住下了。

     他那革囊中,藏有十余颗用做药引的珍珠,拿到繁昌卖了,这儿接近金陵,珠宝可卖高价,两颗珍珠便够他度过一年岁月。将自身行头备好,自己起炊,在这偏辟的角落,下苦功苦练浩然正气。

     他一看到这座园林,便觉恰合心意。在穷山僻野里,可能有人搜索他的踪迹,在这江边籍没无闻的小村,谁会想到这儿住了武林谈之色变的恨海狂龙呢?这也就是他在这儿逗留下来的原因。

     小村民风淳朴,与武林毫无牵连,他也不与人接触,对外界的消息全行断绝了。江湖引起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为他燃起了复仇之火,血肉横飞,但他丝毫不知。

     转瞬一月,已是十一月中旬。园中除了苍松翠柏,一片枯寂,花木保暖的工作,他已助那三名老园丁完成,无所事事。

     每夜二更后,一个孤独的人影,整衣危坐在小池旁一排垂柳下,浑身腾起阵阵轻雾。他面对池塘,怪!四面的枯草,在他身旁有节拍的摇摆,时向外倒,时又内吸,而小池平静的水面,一圈圈水纹向对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