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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劫后情

     池州至铜陵官道中,开碑手云彪率领百余名好汉,向铜陵缓缓而去。

     池州地内,七泽苍龙刘氏兄弟,刚率水路英雄赶到,会合了分水飞鱼,在客店中专等文俊归来。

     七星山下,行将展开生死之搏。

     天残剑无力地举起,锈迹斑斑。

     玉道人长剑一举,除了冰魄神剑和长眉佛以外,全部运功提掌,他们心惧天残剑,想先以掌劲劲击,然后乘势扑上,因为他们须注意脚下隐埋的套绳,事实上亦不敢大过欺近。

     突地风动雷鸣。雄猛的罡风夹隐隐风雷,急愈狂飙,向文俊卷去。

     同一瞬间,一黑一灰的身影,由玉道人身侧电闪而出猛扑文俊,并向天残剑伸手便抓。

     玉道人和乾坤一剑惊叫一声,同时一剑挥出。

     长眉佛念声“我佛慈悲!”向黑影一拳捣出。

     罡风袭到,黑灰两影随之。文俊低吼一声,拼最后一丝真力,一掌攻出六合须弥功与九幽玄阴真气的融合神功。

     “噗”一声闷响,文俊向下一挫,地面突然下陷,他神智一模糊,天残剑脱手飞射,人亦随塌崖向江心飞去。他承受了奇猛的推力,身躯远射六丈外,在千磡崖石碎泥之上,向江心飞坠。

     双方劲道一接,黑影和灰影向上一扬,突然惊人奇速向后反飞。天残剑悄然无声,穿破黑影颈旁,向七星观飞去。这是文俊以最后一点灵智,以气驭剑扔出天残剑,想将黑影击毙的绝着。可惜他功力已失,黑影又挨了长眉佛一记少林绝学“百步神掌”,再被罡风向上一震,准头已失了。

     龙虎真人和笑面如来收势不住,随悬崖急堕,脚下浅埋于土中的套索,套住他俩双足,将他们挂在崖上。

     黑影倒飞落地,玉道人疾退五步,反手一剑挥出,在血雨飞溅中,向天残剑落处纵去。

     灰影在越过玉道人身侧之瞬间,乾坤一剑那一剑扫过他的腰胁,罡风一暴,他向后反飞,刚一沾地,双掌齐扬,两股罡风狂卷而出,攻向冰魄神剑和长眉佛。

     在这剎那间,山下的白影恰好赶到。

     黑影双足齐折,颈上血如泉涌,要不是天残剑已收了他大半条命,玉道人绝不可能得手。黑影跌落一块巨石旁,双掌按处,陷入石中半尺,人也立时气绝。

     灰影腰胁受伤,但所拍出的“寒魄玄精凝肌功”,仍浑雄无比,无声无息一涌即至。

     长眉佛舌绽春雷,大吼一声,百步神拳连环击出,共捣三拳之多。

     冰魄神剑也无暇思索,左掌打出冰魄神功,右掌寒魄精英的冰魄剑同时振出。

     在连珠暴响罡风怒吼中,三人同时倒下了。

     白影一到,香风随之,塌崖之前,迎风卓立着一个风华绝代,身穿玉色道袍,腰悬长剑美如天仙的女道冠。

     她下望滚滚江流,幽幽一叹道:“迟来半步,天丧英才,可惜!这朵武林奇葩!”

     她缓缓转身,向刚爬上崖来的龙虎真人和笑面如来瞥了不屑的一眼,又向有气无力浑身发抖勉强站起的长眉佛和冰魄神剑,一撇她那樱桃小嘴,然后目光落在一旁,伸手拾天残剑转回向玉道人,冷冷地扫过。她这举动,把六大高手惊住了。

     片刻,响起一声冷哼,银铃似的语音随起:“你们干得好事!无耻已极!中原六大门派,竟是如此卑鄙,实在出人意表,哼!武林蒙羞。”

     玉道人怒声问道:“道友,你是何人?”

     “何人?你日后自知。”

     她玉手一招,怪!玉道人只觉身躯被一股无穷力道,吸了一踉跄,手中天残剑不翼而飞,变戏法似的到了道姑手中了。

     她察看天残剑片刻,黛眉紧锁,然后将剑仍在玉道人脚下,冰冷冷地说道:“为了这把天残剑,你们做下这种令人齿冷之事。留下吧!中原武林实在该整顿一下了,看来我东海蓬莱门下,得出面重整一番,你们再不蹈晦,也许神仙门下会卷土重来,但愿你们今后自爱,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将后悔嫌迟。”

     声落,白影一闪,瞬即失踪,只留下阵阵余香。

     六位掌门人惊得浑身发冷,半晌做声不得,她那手已臻化境的“虚空接引”,把六人吓得毛骨悚然,“蓬莱神山”四字,更令他们倒抽一口凉气。

     正张口结舌间,顶上一声鹰鸣,罡风扑面,两头神鹫在他们五丈外疾落,纵下一双一身灰衣高大健壮的老夫妇,鹤发童颜,目中异彩四射。

     六人又是一惊,抽口凉气情不自禁倒退三步。

     “无双老!”乾坤一剑和玉道人脱口低吼。

     老头子面上泛寒,沉声道:“你们乱子闯大了!那小后生乃是百结神乞属意之人,你们六大门人派连手,将他打落江中,老花子一生嫉恶如仇,怎肯放过你们?”

     “百结神乞?他……他老人家还……还健在?”笑面如来战抖着问。

     “不但老花子健在,假和尚伏魔大师雷音,已修至金刚不坏之身,他俩人活得好好地。”老太婆也冷冷地说。

     长眉佛结舌地说道:“老神仙,我们难道已铸下……”

     “是的,你们已铸下大错了,人已死了,你们难以善后哪!在老花子那儿,我老人家尽当可能替你们说项,能否挽回此劫,看你们的造化了。”

     声落,两老已上了鹰背,巨翼倏张,凌空冲天而起。

     好半晌,六人方神魂入窍。长眉佛开口道:“我佛慈悲!贫道须赶回嵩山准备了。”

     笑面如来也说道:“贪嗔二字,害人不浅,贫道也该走了。”

     龙虎真人默默无语,无意中一脚将灰影翻转,突然失惊道:“这位像是传说中的阴山天魔?”

     “怎么不是,不然贫道不会施用百步神拳。贫僧和岑施主,也中了阴山的寒魄玄精凝肌功,一月内无法行功了。”

     长眉佛说完,掏出两粒少林至宝“八宝紫金夺命丹”,将一粒递给岑人龙,自己吞下一粒,又说道:“那黑袍怪物更是唬人,我一记百步神拳亦未能伤他,要没有恨海狂龙以天残剑刺破他的咽喉,咱们一个也虽想活。玄真道友对他不陌生,请去一看便知。贫道告辞,我得亲到祖师爷金身之前,以十年面壁赎今日之罪。”

     长眉佛说完,默默垂首,踏着沉重的脚步,下山而去。

     乾坤一剑走到石前,一阵腥味令人作呕,他闭住气拉开尸体一看,赶快缩手倏退五步,颤声惊叫道:“塞北人魔黄……飞……鸿!”

     “无量寿佛!贫道该走了。”龙虎真人头了不回的走了。

     “善哉!咱们将海狂龙迫死,但他临死还救我们。贫道即使忏悔十年,也难赎此愆。”笑面如来合掌向江心一拜,木然宣诵佛号,大踏步走了。

     不久,七星山一切平静,七星观的道侣们,着手拾夺行装。

     池州至铜陵官道中,开碑手云彪率人四出探访文俊的消息,将一群恩怨分明肝胆照人的江湖朋友,终于在经过七星山下之时,先后见到六大门派的掌门人,由七星山下来奔向池州。

     云彪不愧称老江湖,他心中一动,便返奔池州。入夜,他率领众英雄夜袭七星观,把七星观主和二十余名道侣擒住,一问之下,不由心胆惧裂。

     七星观二十余名道侣葬身长江,升起熊熊烈火。

     只一夕之间。恨海狂龙被六大门派掌门人迫死七星山飞下崖的消息,像一阵狂飘掠过无垠的大漠,又急又快地传向江湖每一角落。

     水陆两路的朋友,展开了一连串的火辣辣的行动。

     被双凶一霸迫得无路可走的人,刚喘过一口大气,便得到他们的救主恨海狂龙的恶耗,也迁怒六大门派,展开了复仇之举。

     江湖大乱,血肉横飞,热火在六大门派门人弟子的房舍中冲天而起,“为恨海狂龙复仇!为武林主持正气!”这呼声响彻行云,连那些怀疑文俊是**贼的人,也意念开始动摇了。是的,三音妙尼失踪,武曌会解散,迷魂奼女归正,这岂是一个**贼可能办到的功德吗?

     江湖大乱月余,六大门派子弟,皆一一销声匿迹,各门派的山门,警卫森严兢兢业业。

     天残剑落在武当山,武当山门下处境委实险恶重重。

     恨海狂龙像一颗彗星,在人间一闪而没。

     他真的死了吗?要是死了,本书也该结束了。

     文俊昏昏沉沉堕下百丈高崖,他浑身除了一双蓝色快靴以外,已经**,全被六人的绝世神功震的粉碎,要不是他自小得玉浆之助,浑身坚似金钢,恐怕也得化为肉泥了。

     土石的落势比较快,而且他未落下时先被震飞,所以在最后落下。

     说话真巧,那一株株翠柏,被江风一刮,下落速度比土石慢,恰好在半空与文俊相合。

     文俊在昏迷中,突觉背部与树枝似要接触,本能地手一张,双手和背部恰好搁在枝叶上,仰面朝天向下飞堕。

     在轰隆连声,惊天动地的大震中,千吨土石砸下江心,水柱掀起一二十丈之高,端的惊心动魄。

     无数水柱未落,碎石和林木随即堕下,被水柱一托,坠势锐减。

     在浪花飞卷中,翠柏丛“哗”然一声,随水柱没入江中。

     文俊只觉得浑身一震,肌肉筋骨气血皆似欲脱体而飞,水花一涌,他立时知觉全失。

     江中那艘大型官船,刚滑过七星山距离五六十丈,并未被波及。

     内舱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掀开绣帷,露出半片娇嫩无比吹弹得破地粉面,似不介意地回望下的碎石残枝。

     所有的舟子,全目定口呆注视着江心巨大的水柱,如奔腾而下的碎枝残叶,骇然变色。

     突然,绣帷一动,那与花竞艳的粉面不见了,却传出一阵脆甜无比的嗓音:“爹,叫家树叔准备救人啊,山上有人落下来哩!”

     “傻孩子,铁打的人也跌成肉饼,还救什么?”声音文静而且温柔。

     “不嘛!人死了,尸体也得捞上来,入土为安,爹怎忘了?也许有救呢!”

     “好,乖女儿,你的菩萨心肠,为父确是引以自傲。家树弟,叫他们泊舟,速派小艇到落崖处下游左近,看是否有以救上遇难之人。”

     舱外有人答道:“老爷,家树就吩咐下去。”

     大船上人多,七手八脚放下两只小艇,向上游急划。大船一转,缓缓向右岸靠去。

     官船一靠岸,小艇已有一艘转回,艇中躺着赤身露体的梅文俊,有位好心的船伙计,脱下一件外衣罩着他的下身,老远便向船首的人大叫道:“救了一个人,还有一丝游气。怪!浑身苍白却没有一丝儿伤痕。”

     小舟一靠大船,船上人一阵好忙。舱面上站着一个穿绿底团花长衫,器宇轩昂的中年人,团团脸,齿白唇红,目朗神清而神态可亲,三绺长须黑油油地光可鉴人,他指挥着船伙计,将文俊抬入舱中,一迭声吩咐备参汤,并请来船上会救溺的计伙施行急救。

     文俊昏迷不醒,他腹中无水,用不着急救,身上也无伤痕,自然不用敷药。

     一杯参汤灌下后,他呼吸逐渐沉重,不久,呕出不少紫色淤血,但人尚未转醒。

     另一小舟一无所获返回,只拾到一只内有防水油绸包紧的蓝色革囊,里面有许多小瓶小盒,还有不少黑白棋子。

     船伙计将革囊交给中年人,一面笑道:“大人,这落水少年恐怕是个棋迷,这革囊准是他的,如果能将他救活,大人不愁没有对手了。”

     大人审视囊中物,他发暮瓶盒内的丹丸药粉和木片草根,都是有异味的东西,有香有臭,与常药不同。

     他不敢乱动,交给身畔一名家仆装束的人,说道:“别乱动囊中之物,放在书匣之内。”

     “是,老爷。”仆人自去了。

     “启航,大约入暮可以赶到了。”大人吩附船伙计。

     官船缓缓起锚,启碇东下,向江心缓缓移去。

     中舱房一间客舱中,两名健仆取来一身裤褂,替文俊穿好,用薄衾轻轻盖住。对一旁的大人说道:“老爷这人身材好壮!看他呼吸十分细沉,全身无半点伤痕,只是口中不时渗出些少血水,恐怕受了极重的内伤,要不要送他到铜陵就医?他至今昏厥未醒,恐怕……”

     “且待会儿看看,反正今更必可赶返家中,要是伤势不变,想必无妨。”

     正说间,进来一名仆妇,低声道:“老爷,小姐请见。”

     老爷点点头,向两位健仆微笑道:“你两人好好招呼,有何动静速来告我。”

     说完,随仆妇出舱。中舱后第二室,乃是内眷所居,老爷推开舱门,含笑跨入。

     舱中布置得相当幽雅,一色翠绿窗帷,矮小的桌儿光可照人,两旁是一排绣墩,显然这儿是内眷的起坐间。

     左侧绣墩上,并坐着一双母女。母亲约三十四五年纪,面如春花,未显老态,那高贵端肃的风华,令人见之不但肃然起敬,而且感到和蔼可亲,身穿银底碎花家常团衫,同色百招长裙,除了一对金珠耳环外,淡装清雅,没带其他首饰。

     她身畔少女,美得教人屏息,就是刚才掀帷探看落崖情景的美姑娘。头上三小髻,宝钗珠头巾,窄袖子彩衣,一色绣绿色长裙,袖绢小坎肩,流苏儿轻轻颤摆。

     说美真美,俗气些说:国色天香,美得教人虽赴汤蹈火亦是心甜。不单是眉目如画,玉面桃腮,而且骨肉匀亭,不能加减半分。好在她未施脂粉,不然准污了她的颜色。

     可是也有点美中不足,就是她那一双黛眉,不时微蹙,乍看去,大有淡淡青山淡淡愁之慨。这位正届黄金时代天仙似的少女,怎会平空生出无可言宣的淡淡薄愁呢?

     母女俩身旁,傍立着一名打扮整齐的中年仆妇,和一位头双髫双髻,长袖短衫,水色长裙的梳环。

     老爷一进舱,母女俩盈盈站起,同声含笑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