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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今生缘来生结

     一天忙着应酬,文俊不在乎,梅春冰可吃不消,要不是文俊在古洞取来玉浆给他做饮料,他真难以应付。

     午后,仆人来报:“翠园主人东方平回拜梅先生。”

     小霸王梅文俊怒打东方兄弟,以致离家出走,乃是尽人皆知之事,双方家长都为了这事心中内疚。翠园主人家中楼高院深,极烽与外界往来,园中不留外客,主人也甚少在家。这些年来,双方从未过往,仅在途中相遇时,略为点头问好而已。昨日梅家父子登门拜望,翠园主人恰好不在家,父子三人留下拜帖即行返回,想不到他会突然上门回拜。

     文俊早已摸清翠园主人的根柢,而且向东方兄弟拼过老命,他知道兄弟俩已随阴山天魔走了,所以敢登门拜望,他知道东方平是老江湖,故而十分小心免露行藏,略一整衣,与乃父一同迎出来。东方平带了一名健仆,满脸春风步行而来。

     他父子俩长揖迎客,梅春冰含笑道:“应昌公移玉枉愿,蓬荜生辉;年来疏于拜候,尚请见谅。”东方平表字应昌,故春冰称他应昌公。

     文俊也上前行礼,恭敬地说道:“东方老伯万安,小侄文俊,久疏问候,老伯海涵。”

     东方平眼中阴鸷之光已经隐去,回了一揖,掀须朗笑,打量了文俊半晌,说道:“春冰兄恭喜了,令郎失踪四年余,骤然安返,出落得恍如临风玉树,可喜可贺。”又向文俊道:“贤侄,如果不是你脸上那双凤目依稀可辨,在外真不敢相认呢。”

     春冰含笑让客,在大厅落坐,文俊在旁立陪,仆人奉上香茗,春冰打开话匣,说道:“犬子日前返家,昨日专诚至尊府拜候,适吾兄离府未归,不克致候,吾兄不吝移玉蜗居,愧不敢当。”

     “兄弟自荆州赶回,得知令郎安返故里,特赶来致贺。”又对文俊道:“贤侄,你一别多年不知在何处如意?”

     “小侄游踪四海,至各地书院请拜名贤,惜四年于兹,依然学无所成。好教老伯见笑。”

     “你于四年前突然失踪,急坏了多少人,贤侄,你能平平安安返家,我也可安心了。”

     “小侄当年无知,误伤英群两兄,承蒙不究,小侄铭感五衷,但不知英群两兄目下可好。”

     东方平长叹一声,惨然地说道:“他俩人离家经年,至今音讯杳然,目下生死难料,好教人担心。我相识满天下,竟无一人知道他们的讯息,亦是怪事。这次为小女婚事至荆州一行,想不到我那亲翁反而在汉中见过他俩一面,怪的是时至今日,他俩仍未返家。”

     文俊没做声,他不能将内情说出露出马脚。春冰却说:“恭喜吾兄,据说令媛行将远适荆州,不知那家儿郎有此厚福?”

     “那是荆州长湖徐家,小女目下寄居荆州亲友家中,下月初兄弟即至荆州为其完礼。本来婚期定于前天初十,但徐亲家为了宵小所乘,因孙女之事大起风波,不得不将婚期礼延至下月初。兄弟为了此事,大为烦恼。”

     他这一说,文俊却心中狂跳。东方玉将成为自己的义弟妇已无疑问。因孙女之事大起风波,显然指的是义妹廷芝,难道说她又惹下什么麻烦了?

     听东方平的口气,绝不是他的两个难兄难弟的兴风作浪,那么,是昆仑派在其中捣鬼?他想起了剑圣半途袭击之事,已料中五六分,不甲一阵烦躁,恨不得插翅飞到长湖一看究竟。

     幸好东方平并未注意他的神情,继续往下说道:“世间欺世盗名之徒,比比皆是,无风作浪这种人确是可厌。我那未来小婿倒是令人满意,亲家一门大小亦无可非议。只是他那些三朋九友,都是大名鼎鼎大有名望之人,却令人不敢领教。”

     春冰正色道:“朋友非类,理他则甚,吾兄大可放心。”

     “兄弟当然放心,只是看不过心里难受而已。”

     三人又说了一些俗事,东方平起身告辞。文俊父子送出院门外,东方平拍拍文俊的肩膀说道:“贤侄,咱们毗邻而居,极少亲近,有空请光临舍下,也好增进你我之间的交情,目下我子女皆远离膝下,甚感寂寞,有空来吧!贤侄。”

     “小侄有暇,当亲往拜候,并向伯母问安。”

     客人一走,文俊坐立不安,虎目中神光倏现,玉面上泛重重杀机,他端起茶杯,在厅中踱来踱去。

     梅春冰突然发觉他神态失常,他那罩上一层寒霜的脸色,和那炯炯发异彩的眼睛,令人悚然而惊,不由大骇。

     文俊心有所思,并未发现父亲的骇异神色,他心说:“八成儿是昆仑门人无耻地迫害芝妹,这一群卑劣动物,假使真如此无耻,哼!昆仑将万劫不复。”

     “得”一声脆响,接着了阵“沙沙”之声,他手中茶杯,成了一把粉屑。

     文俊也顿时惊觉失态,神色一弛,正色向父亲说道:“爹,请恕孩儿失态,碎杯之事,千万别让人知道。”

     “孩子,你回家之时箭衣佩剑,今日赤手碎杯成粉,你……你非常人。”

     “孩儿目下不便将详情禀告,但请爹爹守口如瓶,孩儿在外四年余,所行所事正大光明,俯仰之间可质鬼神,这点爹爹大可放心。”

     “孩子,为父双目不盲,你眸正神情满脸正气,我万分信赖于你。”

     “孩儿重任在身,明晨即须远行,短期内不可能在家长侍膝下承欢,尚望爹爹恕孩子不孝之罪。一待事了,孩儿当尽速赶回。”

     他踏入穿堂,突又回身叮咛道:“爹爹与弟弟每晚饮用的奇香乳汁,乃是无价至宝,一滴之量,万金难求,可生死人而肉白骨,切记按日服完,千万别让外人知道,不然将有大祸。孩儿书房之内尚留有一瓶,非至生死关头,不可用以救人,即或一用,亦不可令人看见,至要至要。”

     当天下午入暮时分,父子俩又至各处辞行,托言游学中州,须三年两载方能返回故里。

     午夜一分,一个淡淡黑影离开了庄院。

     文俊去心似箭,换了一袭褐衣,脸上涂上一层薄薄的锅烟,头裹青巾,一路昼伏夜行,向荆州急赶。

     两夜之间,他赶了八百里,他在十三日的午夜离开保康,十五日清晨便到了荆州。荆州市面安谧如恒,他落店休息片刻,饱餐一顿,出东门缓缓向徐家湾走去。

     徐家湾九现云龙徐大爷庄中,笼罩着一重愁云惨雾,庄中住了不少客人,大部分是牛鼻子老道。

     湖湾之傍,有一双人影在低声私语,看背影,都是俗家打扮,其中之一是年登古稀,目光阴鸷的老人,腰带下悬着一把缅刀,胁下吊挂一个革囊。他就是昊天堡的智多星,子母飞环方士侠呢。另一个也是老头儿,后脑从左耳根到玉枕骨,有一道光秃秃的创疤,他是昊天堡中,在天残剑下逃得一命的海天一叟卫恭,那剑疤就是文俊留给他的终生纪念。

     海天一叟轻声道:“方老弟,你这一着棋,看来确是高明。”

     子母飞环自负地说道:“要不是如此,昆仑派怎会与咱们走一条路?龙虎真人那老杂毛,已经传下令谕,半年之内,不准与那小子为难,只有这样才能引那小子找上昆仑弟子,他们又焉能不出手自卫?”

     “万一老杂毛不速而至,岂不前功尽弃?徐老匹的儿孙辈并不算是昆仑门人,老杂毛自然不会过问人家儿女之事,这把火就烧不起来了。”

     “卫兄大可放心,老杂毛恐怕早就到了西昆仑啦,他准备闭关参修上乖剑道之事,已够他忙的了,怎会在这时赶来?假使他急于闭关,出现中原恐是三年以后的事了。”

     “剑圣那家伙靠得住么?”

     “绝对可靠。试想看,昆仑弟子中,剑圣那家伙最为狂傲,自命不凡,且无半分容人之量,由他那剑圣的名号中,可以看出他自负高做到如何程度了。而在两次较剑中,全败在那后生小子之手,表面上他不得不遵从掌门令谕,骨子里却将那小子恨之入骨,无时不在打主意洗雪前耻,食肉寝皮这难消心头之恨,千手如来宏观法兄在汉中府略施挑拨,他便落入彀中,这条妙计他全力进行就是明证,所以绝对可靠。”

     “那小子万一不来呢?”

     “会的,在灵官庙的昊天堡你不见他和那丫头的亲热劲,和狂怒的狠劲?天下间情之一字,足可令英雄豪杰洒热血抛头颅。”

     “昆仑这一群,并无佼佼出群的高手,连剑圣也挡不住那小子十招;那小子一来,我想,哼!一切枉然。”

     子母飞环桀桀冷笑道:“卫兄,你真够笨,那小子定可将这些蠢材全行兵解,事情闹得愈大愈好,龙虎真人受得了,昆仑门人岂肯罢休?这次到中原的门人,只是在东昆仑几个货色,而真正的绝世名宿,却是在西昆仑修真;你想,龙虎真人往西昆仑用意何在?半年内不准找那小子生事的用意何在?嘿嘿?我倒希望那小子能将他们杀光,干脆咱们也在暗中下手,帮那小子一个忙,驱狼吞虎之计,才算是万分圆满无憾。”

     两人商量半晌,方掩住身形绕到庄院北面入庄。

     良久,五丈外丛草中,一道灰影以低矮的身法,借水草掩住身形悄悄走了。细心的人可以看出,灰影头顶光光,还可看出前额之上,有四行戒疤的形影。

     文俊踏着晨曦,走入徐家湾,村中人一个个表情沉重,面带愁容,不时向东面的徐家庄院偷觑一眼,对进入的陌生人甚是注意。文俊身穿褐衫,身背包裹,脸上黝黑,毫不起眼,但也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一出徐家湾,就可看见徐家庄院前那座大松林,松林前缘,有两个老道倚在树上低声说话,眼睛却注视着进入庄院的小径。文俊伛偻着背,踏着沉重的步伐,沿小径直趋松林。

     这两个老道直待文俊到了身前丈余,其中之一方站正发话:“无量寿佛!看施主满脸风尘,定是远道而来,莫非是找仁义大爷有要事商量么?”

     “小可由宜昌来,奉敝东主之命,前来禀明大爷有关店务之事。”

     “哦!”老道听他一口土腔,倒未怀疑、接着说道:“你由荆州经过,可曾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穿一身蓝色或白色箭衣,肩下挂蓝色革囊,腰插破剑的少年么?”

     文俊故意沉思片刻,摇摇头,打着土腔答道:“荆州人真多,唔!好像没看这么一个人,道爷要找他有事么?”

     老道不耐地说道:“别问有事没事,快进去!”

     另一老道走近阻止道:“且慢!你的脚下,唔!靴子倒是真够派头。”说着,伸手便抓文俊右手脉门。

     文俊脚下穿的是蓝色薄底快靴,他虽将尘土掩住本来颜面,可是那精工缝制的形式,却瞒不住老江湖。那年头,大明天子有令,庶民不准穿靴,尤其是华丽的靴子;北方寒冷,也只准穿牛皮直缝靴。那老道确是细心,在靴上看出了毛病。

     文俊一看马脚已露,只好先动手再说,对方五指一搭上腕脉,他若无其事一翻掌,反将老道扣住,右足飞浇,足尖点在他的胸前鸩尾穴,同一瞬间,左手扣指一弹,一缕劲风击中另一老道鸩尾穴,两老道乖乖躺倒。

     他一动手,林后突然响起金锣的狂鸣,他脱口自怨:“糟!我该留心附近的暗桩,该死!”他知道暗中混入已不可能,索性明干。既然知道是昆仑门人捣鬼,他火啦!剑圣在汉中府传言,半年内不向他报复,但不到一月,剑圣就在天河口附近,与千手如来、道圣、道通、海天一叟、苗成等六人,乘夜偷袭他和三音妙尼,在武当也和玉道人一同出手。现在,他们又挟天子以令诸候,又找他的麻烦了,他怎能不气?

     他急怒交加,不动脑筋思索如何设法混入,竟然兴起明闯之念,以致被制于人而不知谋取主动。他火速将包裹扔入林中草丛,褪去外面褐衣破裤,现出里面的蓝色劲装,将天残剑插好,向庄门急闯。

     他一进庄门,朱漆门扉突然大开,闪出两手赤手空拳的老道,和一个雄壮青年人,老道他不认识,年轻人是在汉中府曾经见过的铁胆郎君葛云鹏。

     “文俊兄,别来无恙。”葛云鹏拦住门外先行礼招呼。

     文俊只好站住,回了一揖,冷冰冰地说道:“托福,葛兄倒记得在下,难得。”

     “足下虽容易前来,但穿着打扮一目了然,岂有不记得之理?”

     原来文俊虽然恢复原来装扮,但脸上黑烟并未洗掉。文俊的语音冷峻无比的道:“阁下拦住去路意欲何为?”

     “汉中府本派掌门曾颁下令谕,不许敝派弟子与足下交往,徐家师祖叔乃是昆仑门人,足下难道尚须在下解说么?”

     “是否与在下交往,乃是阁下昆仑派之事;但在下的义弟妹,却非昆仑门下,在下找的是义弟妹,与贵派毫无关连,阁下用不着这儿自讨没趣。”

     “梅兄此言差矣!徐家师祖叔身列昆仑门墙,师门恩怨,无可化解,与足下自然是势同水火,而他老人家的儿孙辈,断无与敌结交之可能。足下既然深爱义弟妹,交情固然无可非议,但他俩岂能置亲于不顾,甘冒大不韪与足下交往么?祖孙三代之间,何以善后?令人骨肉相残,乃是世间最不人道之事,梅兄乃人中骏龙,请自三思。”

     文俊被说得呆住了,长吸一口气,做声不得。

     “梅兄如强欲入庄,在下有自知之明,不敢拦阻,请自便。”

     文俊沉吟片刻,突然转身大踏步走了。

     铁胆郎君返身入庄,劈面撞见剑圣和海天一叟、子母飞环两人匆匆赶来,剑圣急问道:“那小畜牲呢?”

     “禀师祖爷,他不入庄自行离去了。”

     “什么?”剑圣吹胡子瞪眼睛大吼道:“你怎么不激他入庄?”

     “禀师祖叔,葛师侄确已出言激他,可是那小辈不予置理,冷哼连声竟自走了。”是随伴的两个空手老道插口。

     “哼!你为何不出手拦他?”剑圣指着老道怒吼。

     “弟子遵守师祖叔吩咐,不敢妄自出手。”

     “死人!他走了就该动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