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微笑道:“我并不常使用,恐怕坏了老前辈的英名。三年了,芝妹,你长高了许多。”
芝姑娘将面具放入他怀中,噘着小嘴道:“还说呢,三年中哪一天不想念你?”
文俊笑道:“哥哥这里谢过,你不是叫那什么玉姐姐打我耳光吗?那不成,天下间只有你可以打我。”
廷芝羞得一头扎进他怀里,嗯了一声,说道:“油嘴,不和你说。”她会错了意了。
文俊也毫无机心地说:“这是真的啦,哥哥该让妹妹的,谁教你是我妹妹!”
廷芳抬起螓首说道:“当我在慈云庵发现是你时,你却视同陌路,一走了之,我真……真恨你!以为今天难逃昊天堡凶徒之手了,故要玉姐姐打你。”
“哦”了一声,又说道:“玉姐姐是我和芳哥在武昌相识的好友,她们助我们到慈云庵找三音妙尼,我和芳哥助他们到氲氤山找人算账。”
“怪不处那夜我在树下运功迫毒,你们认为我是死人,还要喂我什么救伤丹,我依稀感到面熟。只是正在紧要关头,不能出声招呼,等我用天棋子打了贼人,你们都跑了。”
“啊!那夜就是你?”
“正是我,慈云庵中,要不是芳弟和那玉姑娘一再相迫,放走了神手翻天,也许我们昨晚就可欢聚了。”
“芳哥你也该认得嘛。”
文俊笑道:“你真是!黑夜中依稀难辨,而且,芳弟已经长得雄壮魁伟,岂能相认?”
芝姑娘噗嗤一笑,用手拍点着他的胸膛道:“你呢?身高七尺,仅只面容改变得多,三年前你说只十四岁,骗人!”
“你不信吗!”
她温婉地说道:“信信信!你的话我全信,玉姐姐叫东方玉,她是芳哥的意中人,他们正沐浴爱得……”说到这里,向文俊投过深情的一注,忸怩地低下了头。
“东方玉……东方……”文俊喃喃地说。
“是的,她叫东方玉,她大哥东方英,她二哥……”
“二哥东方群……”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没死?没死?”
“他们不是被你放走了吗?和芳哥一起走的。”
“他们是翠园小主人,记得我们清溪结义时,我不是告诉你们,我是失手打死人,方流浪在外吗?所打的就是他们呀!害得我卷入武林漩涡,恩仇牵连,唉!”
“俊哥哥,你后悔了,后悔作了我们的哥……”她凄然地说。
文俊伸手掩住她的樱口,急道:“芝妹,你道梅文俊是卑鄙小人,是畏首畏尾反复无常……”
这次需要她掩住文俊的口了,她掩住后娇笑接口道:“是轰轰烈烈大英雄,是顶天立地奇男子,是我和芳哥的大哥哥。”
“大英雄奇男子不敢当;得你们为弟妹,我引以为荣。”
“谢谢你,俊哥,我们也引以为荣,益有过之。”
“蹄声急促,可能是芳弟去而复返,我曾向他递过眼色,他乃人中俊杰,定然了解其中含义。”
“你,你是人中之龙。”廷芳娇笑地接口。
“过奖,我的绰号是自创的,就叫恨海狂龙。”
“啊!昊天堡主二少堡主是你杀死的?”芝姑娘喜极而叫。
“是的,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这时,蹄声将近,文俊笑道:“我们出林瞧瞧。”轻扶姑娘皓腕,引她站起。
她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都依在文俊怀内,又羞又喜,甜甜地偷瞄了他一眼,方依依站起。
文俊替她佩好佩剑,整理衣带。那年头,虽亲生兄妹亦无此亲密,难怪小姑娘芳心狂喜。
文俊卸掉长袍,结束停当,两人缓步出林,走了个并排,显得那么自然,毫无造作。
这时蹄声已至二三十丈外,眨眼即到。
两人将近林缘,文俊突然挽住她的素手,隐在树后向外探望,附耳轻声说道:“来人有十四骑之多,我们且隐身探看。”
十四匹快马乘风而过,马上全是老老少少的牛鼻子老道,一个神色肃穆,驱马狂奔。文俊轻声道:“武当的消息真灵通,矮脚虎的死讯传到了,两天中就集中了这么多高手起来,端的实力雄厚。”
“俊哥,你的真面目已被他们知道了吗?”
“武当门下的矮脚虎当场丧命,崆峒的逍遥鬼可能知道。”
“俊哥,跟我回长湖吧,江湖风险,我多么担心心你呀!”
“芝妹,请恕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恩师遗命!我要万里千山跋涉,找寻到雷音洞府,练成绝学,横扫武林,仇势在必报,此行吉凶难卜。芝妹,你和芳弟所给我的珍贵友情,刻骨铭心,不敢相忘。无如师命难违,不可能和你们长久欢聚,但望报仇有日,我与你返长湖,你们安度余年。”
“英雄肝胆,儿女情怀,这是侠义道必具的条件,你是对的,但是,我愿伴同你同闯凶险,同走西陲,俊哥,你可答允?”
文俊扶住她的双肩说道:“傻妹妹,有你在我身边,我会消失了冒险犯难的勇气,自古以来,成功实非偶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岂能让斯人安享其成?找到芳弟后,你们立刻返回长湖,我独自西上。”
“不!我非去不可。”她扭着纤腰儿不依。
“你要是坚持,我只好一走了之;今后,只有不再相见。”
廷芳沉吟半晌,方幽幽地说道:“我不会不依你的,只须你记得:长湖之滨,有我这么一个悬念你的人,在为你祝祷平安。”说道,眼泪簌簌而下。
文俊用衣袖为她拭掉泪珠,黯然地说:“谢谢你,芝妹,我会将这份真挚的感情,永铭心扉,甚至带进坟墓。芳弟他们来了,我们迎上去。”
蹄声渐近,五匹骏马在暮色苍茫中奔来。文俊又道:“东方英兄弟,目前,我不想见他们,我的一切所为,千万替我守秘,连芳弟也不可告知。请代我问候爹妈安好。芳弟那儿,还请代我解说。我走了,珍重,再见!”
声落,人影一闪不见了,廷芳向他隐没的林木深处悲呼:“俊哥!珍重!我会等你平安归来的。”
林空寂静,暮色已浓。五匹骏马如飞似而至。
文俊并未走,他在等待三堡主等人的转来,替义弟妹阻敌,他不是轻言寡诺的人,他要守自己所说的三天之约。
※※※
在建昌,第三天一早,西大街顺远客栈内群雄萃集。为首的是三堡主殷梦湘,他算是主人。参与此会的人,都是武林名宿。
昊天堡有桃花仙史赵桂贞,七星羽士妙真,最令人闻名色变的人,是一个五短身材,相貌狞恶的中年矮子,山羊眼,勾鼻梁,血盆大口,满嘴獠牙,他就是宇宙神龙的二弟子地狂星汪年。
宇宙神龙共有两个门徒,全是三分不像人的怪物,功力之高,秘诩世无其匹。宇宙神龙本人极少亲自君临江湖,只令这两个凶残的门人在外行走,端的坏事作尽,残忍狠毒无与伦比。
大弟子叫天凶星史静;高个儿,比地狂星几乎高出一倍,这两个上次在白鹿岭石笔峰,曾经和文俊有上面之缘,但并不曾交过手。
另一批是武当的门人,为首的是追魂三星道机,他是道字辈的有数高手,是武当天机之老三太极书羽士清柏的高足,解剑池七子道微的师弟,在江湖大有名头。他带了十三名老道赶来应约,他们是得三堡之召而赶到的。
第三拨人是阎王谷的,首领是白无常巴龙,还有一笔擎天。上次在氲氤山庄,被微尘子闹了个灰头土脸,并未返回阎王谷。得悉恨海狂人在建昌出现,赶来和昊天堡共商对策。他们来了十六名之多。
第四起是崆峒派赣省弟子组成的劲旅。崆峒立派甘凉,迢迢万里,但因为该派源渊流长,创内家拳的历史,比武当早千余年;可是因为久处边陲,不为人所熟知而已。该派桃李满天下,人才济济,可惜良莠不齐,经常在江湖惹事生非。目下的掌门人叫乾坤一剑玄真,最是护犊,所以崆峒弟子经常是眼高于顶的人物。
崆峒派的当家人,是赣州一带穿云手周方,又有远道而来,在瞰江楼生事的甘州双英杨敬堂白起风。
这些佼佼出群的武林高手,整整计议了大半天,说起来可怜,竟是一无所得。
四十余年前,恨海狂人横行江湖数十秋,公然与武林主脉的六大门流为敌,扰乱各派山门,歼除子弟门人无以计数,各门派谈之色变,天残剑见者胆寒。
四十余年后,他又重履江湖,闯阎王谷,闯麻山。
还有个什么恨海狂龙为辅。十里亭一剑惊魂,七星剑上留下残痕,羽士袖底下留七星。更令人寒心的是:他已练成千载失传的禅门绝学“凌虚佛影”。这是昊天堡门徒亲眼目睹的事实,比青天白日更为明朗的铁证。
想想看,这一群好汉们,论功力未登堂入室,论胆识亦次人一等,尽管他们的名号在江湖响当当,怎敢和恨海狂人作对?
最后,他们决定分头行事,一面派人向师门报讯,一面追踪恨海狂人的下落,相机行事。
这是一阵武林震动的风暴,在文俊第一次初闯阎王谷,留下天残剑的痕迹时,消息初传入江湖,绝大多数人心中存疑,难以置信,所以无人间起,只阎王谷惊扰了一场了事。
这一次可不同,不但有死尸为证,更有人目睹,七星羽士的七星神剑,乃当代三神刃之一,与“含英”、“寒光”同称三绝。三剑中含光最为上品,现于阎王谷十大报应神之一的无敌神剑寇春风之手。
其次是寒英,乃武当镇山之宝。七星恭陪末座,但洞金穿铜削铁如泥却是众所周知之事,竟然让天残剑在第四星中留下一个小孔,这岂是假得了的?就用含光剑去戮也不行啊!
风雨欲来,危机四伏,但文俊竟然懵然不觉。
他在抚州官道等了两天两夜,苦练九如心法,和自创的九幽凌虚魅影,功力日渐精绝,任督二脉的有豁然贯通之相,他自己也感到进境有异了。
沿抚河北上,一百二十余里到南昌府,正是一天脚程。
第四天一早,文俊便向北,他的脚程快,午间便在右安墟打尖,距南昌首府不足三十里。
酒足饭饱,冒着酷阳就道,炎日高张,暑热难当,可是对他不起作用,悠然向北缓缓而去。
正走间,右侧一条岔道鸾铃清鸣,车声辚辚,两匹配件华美的健马,伴着一辆双驷香车,正缓缓走上大道,去向正是南昌府。
健马上是两位中年人,像貌清瘦,但两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奕奕有神,阔额隆准,三绺长鬓,身穿青缎子团袖长衫,端坐马上,显得威猛而从容。
香车窗帷低垂,翠帘紧闭,两匹健马踏着轻细步武,控缰的是一个头戴马连坡草帽,老态龙钟的古稀老人。一身葛衫,正从容地控驭两匹健马。
文俊一向不管人家的闲事。目不旁视地跟着香车后的那匹骏马后,大踏步赶路。骏马上的中年人,有意无意地向他瞥了一眼,脸无表情,仍转首向前。
香车所经处,幽香沁人心脾,中人欲醉。文俊心说:“车中不知是谁家的内眷,能用这种雅香的人,当是豪门而又出俗之人。”
香车所经处慢慢轻驰,比文俊快不了多少,直走了一两里,方拉远了不到五丈距离。
官道平坦,四野稻香阵阵,文俊倏然举步,目光却在两旁阵阵飞翔的各种鸟雀上,心里不断地说:“这是追逐着的三只伯劳鸟,转折升觉迅捷无伦,我该以白棋子先徐后疾由下面掠出,黑棋子向左迅速划一半弧,再以啸声迫他们往右下疾沉。妙啊!它不是正向白棋子撞到了吗?”
他在暗练“满天星罗”的手法呢!心里在说,手指在动,似乎他手上有毛病,不住的捻扣旋弹张,外行人才不懂呢。
正走间,身后蹄声渐近,他心说:“北人马,南人船,想不到这一带,这段日子里,官道上全是骑马之人,真不像南方哩!”
蹄声益近,他略一回头,哼了一声,暗道:“三年于兹,又行相遇,这天下算大呢!梅文俊不是量小之人,让你们一次,但是,你们可不能再欺人。”
来的是两匹健马,马上人正是荆门道中,要置文俊于死地的神鞭伽蓝韩云彤和夺魂神剑沙东旭。上个满脸红光,笑口常开;一个脸上白里泛青,唇薄如纸。文俊对他们的印象最深刻,因为他们使他得以和廷芳兄妹结义呀!
文俊仍赶他的路,只是略向道左靠。
神鞭伽蓝在前,夺魂神剑在右,约落后于半乘,两人仍是穿着十分神气,腰中鸾带耀目,脚下马刺闪亮,三年过去,依然未显苍老,一无改变。
两人都未注意道边的文俊,谁去注意这么一个身穿褐衣的流浪穷汉?
他们的马快,小驰而行,自然比悠然举步要快些。越过了文俊,越过了香车后的骏骑,看看将与香车并行,突然发生了麻烦事。
麻烦出在沙东旭身上,他突然不怀好意地抖手中三尺长鞭,微微“嘻”一声,说:“幽兰在谷,大壑芝香;大哥,委实是好。”
马鞭快似闪电,蓦地抖得笔直,只一伸一搭,翠绿绣帷随鞭向上一扬。这一瞬间,香车内,突传出一声惊叫声。
“美哉!这是谁家的豪门千金……是谁斗胆?”声出马旋,他突然回过马来,手中的三尺马鞭已从中折断,窗帷也恢复原状。香车怒马全都戛然剎止。
车后那中年汉子端坐鞍上,双手按在判官头,从容地睥睨着沙东旭,淡漠地徐徐发话道:“朋友,尊范堂堂一表,神采飞扬,绝不是鸡鸣狗盗,宵小无赖之流,竟然做出这等令人耻笑之事,委实大出在下意料。朋友,你尊姓呀?”
“你是谁?用飞矢断枝手法断我马鞭的,可是阁下?”
“无名小卒,江南省雷安是也。如果刚才那纽绊儿不射马鞭,而转章门、脊心、藏血,中上下三路,阁下是否皆有万全准备?”
东旭脸上一红,但却恼羞成怒,冷笑道:“要是纽绊儿能伤得了我夺魂神剑沙东旭,江湖中是该没有沙某的名号了,哼!”
“原来是沙大侠,久仰久仰。”雷安淡淡一笑,又道:“哪位兄台敢情就是大名鼎鼎的神鞭伽蓝大侠了。”
“不敢当大侠二字,韩云彤正是区区在下。”神鞭伽蓝满脸笑容地答道,在马上抱拳还礼。
雷安含笑还礼,然后毫无表情地撕下胸前另一条纽绊,在眼前一晃,说道:“沙大侠,侠名四播,盛名之下无虚士,雷某倒是相信,这样好了,沙大侠无故挑衅,行同登徒子之流,雷某身负重任,不得不向阁下讨取公道,咱们也不必弄拳舞剑,在下知道沙大侠剑下功夫超人造诣,就请阁下拔剑。我这纽绊再使用一次,如果阁下能避开一击,不管用剑用掌都行;要是沙大侠能毫发无伤,在下即不再追究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