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文俊和义姐苏芳芳依依分手,他要驰往麻山,她则返回河南归德府老家,订定后会洒泪而别。
这里且表述麻山,麻山,也叫麻姑山,在建昌府西南,高有九里,周围四百余里。其宽说高有九里,未免过甚其词,江西最高的怀玉山也不过四里,九里是指自山麓到山巅的路程而言。
这山在方外羽士们来说,算是三十六洞天的第二十八洞天,被那些牛鼻子们装神弄鬼,平空为这座名山加上许多神话。山上有座会仙亭,据说原是蔡经的宅第,就是汉代力士王方平与麻姑相会之处。
至于麻姑其人,可能也是荒诞不经的神话。据说她是建昌人,是古代的一位女仙,修道于牟州东南姑余山。宋徽宗无聊得极,竟会封她为真人。
神仙传形容她说:“王方平降于蔡经家,召麻姑至。是好女子,年可十八九许,手似鸟爪顶中有譬,衣有文章而非锦绣。”
乖乖!女人生有一双鸟爪,未免令人倒胃口。
她的真实年龄,且听她对王方平所说的话:“有目以来,已见沧海三为桑田,今海水复清,浅于往昔矣!”
想想看,她该有多大年纪?沧海桑田这句话,源出于此。但至今流行的麻姑献寿图,虽取长生不老之意,却没将鸟爪画出。
至于麻山的脍炙人口,大概是始自唐朝大历六年,颜真卿任抚州刺史,根据神仙传所说,写了大小字各一本“麻姑仙坛记”,大字本在抚州,元朝时毁于火;小字本在建昌,被一位专吞公物郡守纳入了私囊。总算他还有点良心,命石工摹刻了一块石碑往下任移交。目前所传的拓本多是翻刻的,真本千金难求。
在明代,麻山道观香火之盛,可算得空前绝后。荆山老叟的师兄无极道人,就在麻山西麓宜河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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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人迹罕至,比前山相去天壤;因为至麻山观光的游手好闲人士,大多由抚州至建昌府登山,从宜黄去的可说绝无仅有。
文俊对这一带地理毫无所知,盲人瞎马沿途摸索,他该走宜黄的,却向建昌府赶去。
这天酷阳高照,自抚州至建昌府官道,现出了雄伟俊美的梅文俊身影,青衣巾打扮,背着小包裹,腰带上插着一条不三不四的破布卷儿,胁下悬着一个布袋,那是已掩上形迹的天残剑和百宝囊。脸上风尘仆仆,只有朗星也似的神目,炯炯有神。青色土布衣和满身风尘,掩不住他那绝世的风标。
官道沿汝河(抚水)迤逦南下,这一带还是鄱阳盆地的范围,阡陌纵横,稻香四溢,远望南方绵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他仰天呼出一口长气,喃喃自语说:“师父,俊儿已看到了麻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俊儿将在这儿随师伯埋头苦练,势取宇宙神龙项上人头,血祭师傅你在天之灵。”
看看到了清泥渡,算是进入了山区。正走间,猛听身后蹄声急如骤雨,奔来了两匹骏马,尘埃飞扬,来势奇急。
文俊扭头一看,向左横跨两步道旁,突想起三年前荆门道无端受辱的情景,不由剑眉一竖。
两匹马风驰电掣似的一掠而过,鞍上两个一身青色劲装背插长剑的大汉,伏鞍连头也没抬,策马狂奔。文俊也自顾赶路。
不久,身后衣袂飘风之声大起。他情不自禁扭头一看,不出一怔。两个头戴九梁冠,身穿道袍腰悬宝剑的青年道士,左手背在身后,右臂大袖飘飘,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惊世骇俗,竟用绝顶轻功身法赶路。两人面目倒生得不讨厌,只是眉宇之间,那目空一切的傲岸神情,令人有点儿不太舒服。
两道人意气飞扬地超越文俊身侧,行云流水似的一掠而过,并不向文俊瞧上一眼,身法着实高明。
文俊暗中喝了一声采,也惑然不解,心中一震,他想:“这是武当的八步赶蝉,入神返虚之境了吗?”
一面想,一面暗中提气。他在这下山后一月中,出生入死,胆气愈宏,经过绿眼鬼王和伏虎神僧的黑砂尸毒掌与两仪真气所击,还有黑腐魔的着意成全,体内玉桨所洗筋骨,潜能逐步发挥。而且,他日夕不闻断地以九如心法行功,功力愈来愈精纯浑厚,只是他不自知而已。对自己日益精进的奇怪现象,他始终不知其然。
这时,他心中一动,低头暗忖:“恨海狂人的八形散手,固然大佳,但却无黑尸魔的九幽魅影来得诡异秘奇。我可不可将这两种功力揉和应用?以八形之浑雄,补魅影之不足,以魅影之诡秘,辅八形之长,岂不更佳?说不定我可以创出九幽凌虚魅影的奇功呢!”
想到就做,丹田先天真气发如怒涛,奇经百脉真气充溢。“九幽魅影”本就是“凌空虚渡”的旁支,是真正的上乘心法,真气一提,浑身轻灵,似若破空飞去。但他却以“苍鹰下搏”的身法向下沉凝,更以“熊蹲踞”强行抑止“蛇缠滑”,硬将身躯保持在不上不下,不距不滑之间。这一来,除他自行举步以外,竟可以保持在地面上一尺左右。许久亦不会下坠。他心中狂喜,浑身都是劲,猛又一提真气,双足踏着浮尘表面,竟然未露履迹,悠然地一步步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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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仅能支持半里左右,后来,竟能远至两里以上。他恍然大悟,暗笑道:“原来这不可能之事,如果功力火候够,更能刻苦用功,却是可能的呢!八步赶蝉用来赶路,又有何足怪?”
其实他错了,那两个道人只是偶然高兴,赶上一程而已,要用八步赶蝉长路,连目下武当硕果仅存,功入化境的元老“天极三老”也没有这份深厚的功力。
他凝神运功,沉浸在自己神奇的创意里,但耳目仍留意四周的变化,恐怕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自从和阎王谷的绿眼鬼王见面,力歼巡谷高手后,他对阎王谷的人深怀戒心,不愿让他们看出自己的行藏。
他刚换过一口气,身后已远闻蹄声,他赶忙散去劲道,踏实地赶路。不久,蹄声不徐不疾已近身后,五匹骏马先后在他身侧掠过。鼻端嗅入一丝幽香,令人心神为之一爽。抬头一看,只见到五个背影。前三匹并辔而行的,是三个身穿青绸对襟,绣金花边莺带,猿臂虎肩的少年人。后两骑是穿月白紧身,身材窈窕的少女,五匹鞍旁都插着长剑,从容缓骑而行。
两位姑娘一样高矮,由背影看出,柳腰纤纤,云鬓堆绿,矫健婀娜,端的令人暗中激赏,不用猜,准是一双绝色美人儿,带刺的娇艳玫瑰。
五人五骑纵马而行,并未留意道旁的文俊,他也是无心,更没把马上人的脸貌看清。他怎知这五个人和他有切身关系呢?
一别三年,但面貌不可以认识的啊!三个后生中,两个正是翠园的两个小捣蛋,东方英和东方群。另一个是文俊的义弟徐廷芳。两位姑娘不用说,定是徐廷芝和东方玉了。他们五个人在长江中相识,一见如故,竟然走在一起,怎会想到在途中和文俊相错而过呢?假使这时六人见面,也许尔后少发生多少事故。
五人五骑的身影还未消失,文俊又感到身后衣袂风又起。片刻,两个身穿黑白劲装的身影,快逾奔马,在他身旁掠过。
文俊心中一怔,暗道:“怎么,今天这条路上难道将有事故发生?这两个人用的柳絮随风身法,崆峒的俗家弟子也由关中赶来了。”
他将脚步略为放快,泰然紧走。不久,清泥渡在望。
这是一座地当要冲的小镇,座落抚水之西,对岸有条大道通往东面山区,乃进入金溪的大道,但并不通车驿。南面的官道通往建昌府,距此还有八十里,所以这里不但是交通要道,也是落脚打尖的好处所。
小镇不大,但村店极多,自南至北仅有一条小街道,长不过百十丈,倒有一二十座客店和酒肆。
这清泥渡平常极少有高贵的客人在此住宿。自建昌至抚州,名义上上相距两百里,其实只有一百八,恰是车马的一日脚程,只有脚夫们担子重脚程慢,只好在这儿委屈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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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俊入得镇来,在靠渡口处想找一家小店歇脚。街道窄小,人并不多,南来北往的客商,大多已找小店打尖。他信步行去,远眺渡口以南耸立着一座酒楼,酒旗儿高挑,金字招牌上三个大金字:“瞰江楼”。
店左侧拴马桩上,拴着十一匹健马,鞍后是马包,鞍侧有牛皮插袋,一看就知道那是江湖朋友的坐骑,插袋就是插兵刃之用的。文俊不管在三七二十一,大踏步向店门闯。店门口站着一个肥肥胖胖的店小二,一见文俊那士布衣着,准是落魄江湖的小混混,竟要往清泥渡最高贵的酒楼上闯。
原来笑瞇瞇的脸色,马上往下一挂,满脸不屑地说道:“客人是否要歇脚?请至隔壁茶座吧。”
文俊下山近月,早把世情看得十分透彻。古往今来只重衣不敬人的风气,走遍天下亦是一样,所以他不在意。在与七泽苍龙分手时,刘家兄弟够朋友,偷偷在他的包内放一百两银钞和一些碎银和金珠,后来他发觉了,却已到武昌附近。分水飞鱼一再向他解释,保证这些财物绝不是不义之财,他却不过分水飞鱼的好意,只好收下了,一直就没有机会用去这偌大的财物。
他探手囊中,取出十来张一贯面额的“大明通行定钞”,和不少碎银,微笑着在店小二那胖脸前一晃,说道:“敢情贵店与别处不同,是否要先将银票交柜,方可进楼吃饭吗?入境随俗,就先交亦无不可,我外乡人不在乎。”
胖小二见这劳什子竟有一大堆,脸变得真快,挤出满脸笑意,讪讪地打拱作揖往里请,说道:“客官言重,请移驾楼上雅座,请!请!”狗舔屁股似的在前引路。
进门,楼下十余张八仙桌上,坐了二三十位客人,正在兴高采烈狂饮,高谈阔论之声嘈嘈嚷嚷。文俊见没有岔眼人物,大步登楼。
楼上约四丈见方,共有十二副坐头,前临大街,后瞰抚水,却一无陈设,寒怆得紧。
靠街窗右首一桌,坐了六名大汉,一色青衣短打扮,腰悬刀剑,年约三四十之间,面貌凶悍。左首一桌也有两个人,就是先前策马狂奔的青衣背剑大汉。两大汉左面一桌,也有两个人,那是用“柳絮随风”身法赶路的崆峒俗家子弟。另一桌上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年在二十三四左右,面貌相似,穿的是锦缎银边对襟劲装,倒也人才一表,只是眼圈发青,看去全无神采。悬剑挂囊,定是个练家子。
女的一身绿,小蛮腰上悬着长剑,正对着梯口而坐。
文俊略一环顾,跨入厅中,小二哥招呼他入坐,另一名店伙送来茶水面巾。文俊解下包裹,置在一旁。
胖子小二哥笑嘻嘻地说道:“客官是小酌抑或进餐,但请吩咐。小店有上好名酒,菜嘛,一应俱全,清蒸活鲜鲤,麻油辣子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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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俊摇手止住他往下说,将面巾交还店伙,笑道:“来一碗鲜汤,一盘烧卤,麻油辣子鸡,马马虎虎就成,酒大可不必,穷小子我要填五脏。”
“客官要烧卤岂能无酒?小店有自建昌府送来的麻姑酒,有新城来的冬酒,甜甜的,后劲虽大,没关系,来个半……”
“别啰嗦!就来半斤冬酒,夏天吃无妨碍吧?”
“无妨无妨……”
他亮着喉咙向楼下吩咐,自去了。
胖小二走,文俊恰好和绿衣女对面而坐,面巾一拭,风尘之色尽逝,风华尽显。
对桌的绿衣俏美人突然轻噫一声,直了眼。
文俊闻声抬头,恰与绿衣女郎瞟来的如水眼迎个正着。他心中暗喝一声采,心说:“这丫头着实俏,美咦!可惜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端的有点那个……”
绿衣女郎端的美,美得教人心跳。粉面桃腮,薄施铅华,春山眉扇形的长睫毛,衬着一双令人心弦狂震的水汪汪大眼,美好的琼鼻,一点恰到好处的小绛唇,在颊上有个深浅合度的小梨涡,左边腮旁有颗小小美人痣,媚态撩人,端的妖媚绝伦,风情万种。
她看去约有十八九年纪,像个熟透的苹果。大热天,绿绸子薄衫真是薄,虽不至薄如蝉翼但也大有可观,绿色的坎肩光彩流转,胸前高耸挺秀的乳峰,把从坎肩上垂下的金丝苏挤向一旁垂挂,显得那令人目眩神摇的**更硕更挺。隔着八仙桌儿,仍可看出香罗带内的柳腰儿,细得可怜生,奇怪她竟然挂着沉重的宝剑,不怕将柳腰儿坠断?
文俊曾和三音妙尼相处三日,三音妙尼号称人间尤物,可见美得可以。在江口官道,更与两位美逾天仙的凤瑛两位姑娘朝过相。还有,新结识的义姐迷魂奼女吴芳芳。这些人无一不是美艳超绝的人间尤物,谪凡仙子,所以他看了这翠绿俏妞儿,并不感到突出,故以看了一眼,便自转睛打量其余的英雄好汉。他彷佛感到绿衣女郎似乎妩媚地向他一笑,送来那销魂**魄的眼波,但他并未在意。
别看这小镇店不起眼,菜弄得真不含糊。那冬酒乃新城一带的特产,也叫冬水酒,味甘甜而后劲足,假使仰着喉咙喝,一口气准可灌入三两斤,等到酒力行开,非躺下不可。文俊觉得好玩,一口就喝掉半壶,他一面自顾自饮食,一面留意这些江湖好汉们说些什么。他的耳目有异常人,特别敏感,近来功力大进,更是锐利。众人的语音虽低,但逃不掉他的神耳。
咱们这些黄帝子孙,有个最大的毛病。在茶楼酒肆间,事不论公私,语不分黑白,三杯黄汤下,准会胡说八道冲口而出,甚至乌天黑地的阴谋,也可在这儿商量策划。所以公门中的暗探经常利用这些场合刺探隐情。
不消多久,楼上除了店伙和文俊外,十三个男女中,都将话匣子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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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那两名背剑大汉,有一个轻声对同伴说道:“二哥,你说五弟他们,今晚能不能如期赶到呢?”
二哥重重地放下酒杯,皱着眉沉重地说道:“这也难说。五弟为胸藏珠玑,料事如神,目前群雄并集,皆不出五弟所料,我想他总会如期到达的。是否沿途另有意外耽搁,愚兄就难以估量了。”
语音一落,对面六大汉之中,忽然响起一声朗笑,发自上首目闪精光,脸红如火的大汉口中。
又听他冷哼了一声,对另五人说道:“想不到为了江湖医圣那老不死的一瓶紫露续命丹,竟然轰动江湖。看来,铁掌开碑黎老匹夫,真正走了霉运啦!”
另一名大汉接口说道:“怎么不是?盟主派我等前来,向黎老匹夫索取。岂知这老匹夫不知老歹,竟然早已传言江湖,声称任何人不得到氲氤山庄骚扰。他明明是存心不良,扬言江湖,借机引起纷争嘛,真该死!”
文俊心中一动,暗道:“这些狗腿子是插翅虎的走狗,看来这次双凶一霸的走狗们全都赶来了,我得特别小心。”
又听下首一名大汉:“仅半月之久,江湖中闻风赶来的好汉,全在这儿集中。黎老匹夫弄巧成拙,引起江湖纷争的目的是达到了,可是氲氤山庄也得完蛋大吉,这叫做作法自毙。要是我干脆将紫露续命丹乖乖交出,置身事外,岂不两全其美?”
上首红面大汉冷笑道:“你倒说得轻松,那紫露续命丹比武林三宝更妙,江湖医圣花了二十年心血,走遍天下名山大川,采各种珍罕之药炼制的起死回生圣药,也是固本培原练先天真气的无上妙品,比少林的八宝紫金夺命丹还胜一筹。假使是你,你舍得拱手送人吗?”
另一大汉摇头道:“也许我舍不得。但要是拿命来比,不是我怕死,但我还是要命而不要药呢!”
另一个冷冷地说道:“谁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哼!”
红面大汉说道:“这消息千真万确,绝对可靠。”
目光却冷冷地落在楼中众人身上,又说道:“两月前,黎老匹夫在天台山与少林弟子,以及九龙山的瓢把子锦毛虎覃江,大伙儿清算过节,三方面闹了个三败俱伤,黎老匹夫挨了少林弟子一记百步神拳,无意躲入一座石室,发现那竟是江湖医圣的丹室,找到遗留在内的一瓶武林至宝紫露续命丹。他不但能将致命创伤治好,更将追踪而来的仇家,打得落花流水。事后有人搜集石室,方知黎老匹夫得以逃命之故。这桩事一点不假,不然怎么会闹得江湖风风雨雨?”
红面大汉正在大卖精神,蓦地楼梯口足声紧急,骤奔上来一个矮小腌臜的老和尚。他一头油泥,将光头和脸面弄得像个大花脸,满脸皱纹密如蛛网,双目似合似张,像瞌睡虫未被撵走,打不起精神。一双手腌臜污浊,形如老鸡爪。破僧袍百绽千补,满是灰黑发亮的油垢。腰中拴着根烂草绳,下身看不见裤管,只看到一双瘦骨嶙峋的瘦脚,像刚在阴沟里爬起一样,沾满一脚污泥。脚下的破草鞋更不象话,脏得令人恶心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