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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清泥小镇

     文俊直待她平静下来,含笑将她挽在身边坐下,说道:“姐姐,你要不进食,我也不吃了,我们这就出去,到江口准备一顿美食,为你为姐弟庆祝一番。”

     “是的,我们应该庆贺一番。”

     又对他神秘地微笑道:“当然啦!弟弟的心愿,姐姐当然义不容辞,那绿衣小姑娘好美啊!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又是噗嗤一笑,拍拍胸道:“只要她见面不对姐姐立下杀手,包在我身上,你得先对她说明你我姐弟关系啊!”

     文俊在她的粉颊上轻轻一捏,苦笑道:“妳这张利嘴真应该缝上,妳想到那里去啦?那绿衣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见面,差点送命在她那游戏风尘的诡计下,几乎到了生死相拼呢。”

     他见她脸上还是不以为然的神色,便将遭受她们愚弄的经过详说了。

     她惑然不解的问道:“你怎说,姐姐倒不得不相信了!那么,你的心愿又什么?”

     “一言难尽,请恕我目前不能告诉你。总之,这是刀山剑树,看似不可能之事,说起来,将会引起武林轩然大波,但我得去完成它,非完成不可!除非我骨肉化灰。”

     她忧形于色地问道:“弟弟,真有这么严重?可不可以对姐姐推心置腹,坦诚相告呢?”

     “姐姐,这是万分艰巨而几乎不可能的事,绝不容假于他人,稍一不慎,横祸立至。我对姐姐敬爱出于至诚,但这事绝不能让妳知道,希望能谅我苦衷。”

     他已将包裹收拾好,说道:“姐姐,我们走。”

     迷魂奼女愁容满面,幽怨地说道:“我知道你是骗我的,连心中生死攸关的大事,也不让我知道,还说推心置腹吗?我……我不跟你走了。”

     文俊只好扯谎道:“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幸而我没告诉你,不然妳不是更为我担心吗?”

     “这事牵涉着一件武林血案,我得去叩见师伯询问其中详情,师伯他老人家我还没有见过,还不知道他老人家如反吩咐呢。好了,姐姐和弟弟耍赖,妳好意思吗?”

     她仍然不动,说道:“你呀!鬼心眼特多,你道我不知道你撒谎吗?”

     文俊怎肯告诉她,自己要找跺下脚武林天地地摇,日前凶名如日中天的双凶一霸报仇恨的事呢?

     只好撇开话题,故意展颜一笑道:“来日方长,不谈那些未来的事,妳是走还是不走啊!这石洞阴深得很哩!”

     她噘着红艳艳的小樱唇,道:“我不走了,你丢下我吧!”

     文俊没法,猛地虎腕突伸,一把将她挽起,笑道:“我不放心,我们说过在江口庆贺的,妳背我进来,让我抱你出去吧!”

     “呼”一声吹熄灯火,缓缓向外走去。

     迷魂奼女噗嗤一声轻笑,附着他的耳畔轻声说道:“放下我啊,我要在这儿回忆刚才的风光哩!”

     “妳好意思,小心我摔倒,跌坏了妳我可不负责。”

     迷魂奼女挣扎着要下地,文俊牵着她的素手,一步一步的向前摸索着。不久,已远远的看到出口处了。

     两人手牵着手,兴冲冲钻出土坑来,不由地同时怔住了。文俊倒没什么,迷魂奼女却惊得花容倏变。

     土坑前丈外,正站着一僧一俗,正并肩凝立,讶然地向他们打量。

     僧人头顶上秃秃的,戒痕闪闪发亮,身上穿着上灰色野僧常服,足踏多耳麻鞋,身材适中年约花甲。

     他满脸红光,剑眉虎目,鼻梁挺直,嘴角略向上弯,圆圆脸,如果不是剑眉虎目略带威猛,定然是个随和的出家人。

     那身穿灰袍,年在六十开外的老人家,身材修伟,灰发满头,国字脸,隆准海口,长久脸际的美髯迎风飘拂,慈眉善目,仪表非俗。

     老和尚一看清两人,剑目一竖,撇撇嘴说道:“好啊!你这娃娃原来也是个没出息之徒,老衲终日打雁,却叫雁啄掉了眼,呸?”

     又瞥了迷魂奼女一眼,冷哼了一声,冷冷的说道:“妳这贱婆娘跑的不慢哩!只道你随着那牛鼻子躲到世界的尽头去了,想不到妳却在这找到了新面首,在这兽窟里快活呢。哼!妳就跑到天边去,看我也有抓到妳处治的能耐,妳再跑吧,这次要让妳逃脱,我无影僧真算是白活了。”

     文俊起初感到老和尚的声音十分熟,猛想起他就是屡次用千里传音来警告他的人,灰衣、光头,又自称无影僧,不是他又是谁?等到老和尚冷冷地骂迷魂奼女,竟指自己是她的新面首,不由气往上冲。

     轻轻放下她的素手,跨前一步,肃容说道:“这位大师说话请留口德,五德五常五戒中,第二戒就是戒妄语,大师身为大德高僧,岂可语出轻薄,同犯妄嗔二戒?”

     “哈哈!你这小子教训得好!可惜你身入魔障,灵智尽蔽,任费老衲一番徒劳。看你能道出五常五戒,对我沙门戒律不陌生。我问你,你可知佛祖舍身还报的法典吗?”

     “杀一恶而就百善,佛门弟子谓之大慈。大师还用问吗?”

     “不用问了,你可知你身旁的女魔的来历吗?”

     “不但知道,而且大彻大悟。”

     “那就是了,你可知道我佛还报舍身的意思了。”

     “哈哈!”文俊笑道:“大师谬矣!请问姑娘一身行事中,大师指出她所害之人,那一位是百善中人皆为有口皆碑之徒?”

     无影僧一怔,随而怒声说:“依你说,迷魂奼女流毒满江湖,裙下丧生的百十无辜中,就没有百善中人了。”

     “在下敢武断地说,这是千真万确之事。”

     “你且说来听听。”

     “在下与姑娘相识不过两个时辰,前此之时,却是同为朋友两胁插刀的对头。在下学艺不精被姑娘所擒……”迷魂奼女红着脸接口说:“弟弟,不是的,是我乘你受伤后,暗袭掳来的!”

     文俊说道:“请听我说完,姐姐。自我道色不迷人人自迷;吴姑娘所迷的不是正人君子。在下被吴姑娘擒来,在这古穴躲避仇踪。不错,吴姑娘确是百般向在下**,但在下不但不为绝色所迷,反而义正严词,将姑娘自欲海中援登彼岸……”

     “是啊!我这一生中,破天荒地遇上顶天立地的奇男子,我怎能不遽尔回头,重新做人啊!”

     “叫哈哈……好一个援登披岸,好一个遽尔回头,哈哈!奇闻!小子,你这话骗得谁来?那贱妇一身迷魂绝技,更有素女之术,百花春蕊丸,大罗金刚也惧三分,你竟能逃过这场销魂炼狱?哈哈,孩子,你教老衲信你吗?”

     “住口!”

     文俊大声地怒吼,又道:“信不信在你,在下虽不是顶天立地的奇男子,自信还可算是人间大丈夫,岂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之徒?”

     “弟弟,你是顶天立地奇男子毫无愧色,迷魂之术毫不起任何作用,**投怀送抱亦不为所动。一声当头捧喝,在我如受醍醐灌顶。我……我好惭愧啊!不是你,我在欲海中浮沉到那一天才见天日哪!”迷魂奼女掩面哀诉,声泪俱下。

     老和尚默然。一旁的老人家一直漠然,袖手旁观。

     文俊肃容道:“大师,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吴姑娘已痛改前非,立志重新做人,在下敬其心切意诚,故已拜为义姐。难道大师真的不愿慈悲,不愿放她一条自新之路重新行走吗?”

     老和尚目中神光闪动,凝视文俊半晌,突然向他说道:“娃儿,你过来。”

     文俊夷然无惧,大踏步上前。

     老和尚伸出左手说道:“左手。”

     文俊伸出左手,才和尚三指往他脉上一把,神目如电,注视着文俊双眸。文俊心中无愧,星目生光,昂然对视。

     良久,老和尚手一松,神目冷电突敛,哈哈大笑道:“娃娃,我得教训教训你。”声落,突然一招“神龙现爪”,快如电光石火,迎胸便抓。两人相距不到三尺,断无不中之理。岂知大谬不然,就在迷魂奼女尖叫一声倏然扑出中,文俊已展开“九幽魅影”惊世神功,突然斜飘八丈。

     老和尚惊骇莫名,怔住了。突然又大袖一拂,喝声回去!将迷魂奼女迫退丈余。一声长啸,大袖交挥,霎时劲风怒号,罡风排山倒海似的,向丈外的文俊狂卷而去。

     文俊剑目倏扬,发出龙吟似的一声长啸,凌空纵起三丈,“怒隼穿林”,自罡风上面电射似的猛扑无影僧。

     无影僧双袖一翻,突向上一掌“白莲初放”狠着出手,两股罡风向上一涌,巨大的潜力再向两边猛吸猛卷。

     文俊被两仪真气震伤内腑,但他体内玉浆所锻肌肤,经一次打击,如果能从内功心法行功,不但可迅速痊愈,而且功力更进一层;上次他被绿眼鬼王打了一记黑砂腐尸毒掌,就是明证。他被两仪真气击伤,当时绿衣美姑娘及时赶到,他能及时行功,以九如心法将所中两仪真气驱出,虽行功火候不移,但已大致痊愈。直待被迷魂奼女风流炼狱所困,暗中数次行功冲穴,无形中血气加速,不但伤处痊愈,功力又进数分,只是他自己毫无知觉而已。

     他身在空中,罡风一到,他突向上一浮,“八形散手”中的“怒鹰翻云”连翻两转,在罡风怒号中倏然下扑。

     无影僧喝声来得好!大袖急似惊雷,一连攻击六袖之多。

     文俊到底没有老和尚的功力深厚,始终突不破罡风所布的气墙,身形六起六落,足不沾地反击四掌两腿。

     无影僧面泛微笑,大袖一出,只见灰影一闪,在哈哈狂笑声中,脱出战圈,现身在旁立的灰衣老人身旁,对落下的文俊道:“哈哈,你小子跻身一流高手之林而无愧色。告诉我和尚,你贵姓大名?”

     文俊也心折无影僧的奇绝奇功和雄劲霸道的内功,但他不愿说出姓名,仅恭敬地答道:“大师请恕罪,在下乃无名小卒,从不以姓名示人,还请见谅。”

     老和尚点头微笑,对那灰衣老人说:“孽龙,你可看清了吧?这小伙子我连攻八招,就看不出他的门派。长江后浪推前浪,再过三年五载,你这条孽龙,嘿!该等待移交宝座了。咱们走罢!”

     “小小年纪,身手不凡,难得。”

     灰衣老人道:“你往西来我往东,不如就此分手算了。”

     “孽龙,告诉你又不信,我从山东赶到江西,什么人物没见过,孙少爷兄妹确未在这条路上行走,何不到关洛道上一试呢?走吧,不然我和尚跟你没完。”

     “和尚,不是你的事你当然不急,我非走不可。”

     “且慢,你那两个小捣蛋我知之甚深。江西境内近来风雨满天,怪多的麻烦事,武林高手纷至沓来,你那两个宝贝准来插上一脚。亏你这条孽龙相识满天下,竟然不知相隔一省之地的大事。走啦!保证找到那两个捣蛋,那时我和尚揍他们五十大板,你可不能心疼。走啊!”

     灰衣老人也笑了,灰影连闪,霎时去得无影无踪。

     而文俊和迷魂奼女的耳中,却灌入小如蚊蚋却清晰可闻的声音,如在耳畔轻语:“娃娃,大姑娘,好自为之,后会有期。”

     迷魂奼女感动得热泪盈眶,皆因这无影僧是江湖怪杰,功力之高,已臻化境,平生游戏风尘,嫉恶如仇,犯在他手,天涯海角他非找到不可。这次她在山东莒州,迷死了两名武林中大名鼎鼎的人物,闹了个满城风雨。冤家路窄,恰好老和尚正在莒州行侠,被他追了个天上无路。幸而巧逢紫虚老道应伏虎僧之请,追缉山东道上令数十名好汉无端失踪的绿衣姑娘。她末路穷途,托庇在紫虚道人的卵翼下,由于他们一行七人行踪诡秘,行动飘忽,而无影僧知道自己绝不能以一敌七,一方面也想踩探他们做些什么勾当,所以迢迢千里追踪,始终不愿主动下手。

     迷魂奼女想不到一念改过,就令恨不得她剥皮抽筋的无影僧,轻轻就放过她,而且竟然饱含鼓励和祝福之意。

     感触上心头,不由热泪交流,捧起文俊的一双虎掌,在掌心印下无数狂吻,一面轻唤道:“弟弟!我多高兴啊!我真得复活了,真得复活了。”

     文俊解下她腰中罗帕,轻拭她粉颊上的泪珠,柔声说道:“姐姐,在你那颗百花春蕊丹跌下的那时起,妳已经复活了,妳该高兴才对啊!”

     迷魂奼女羞得一头扎在他怀内,轻擂他两粉拳,羞怩地说道:“你呀!也一样坏哩!”

     探手怀中取出那盛面花春蕊的锦袋,交给他,仍不抬头说道:“丢掉它!这坑我一辈子的魔障。”

     文俊接过,一阵异香冲入若醉,她急叫道:“快丢啊!迟了你……你……那多可怕!”

     “要被人拾去才真可怕,我把它埋了。”脚一蹬,地面陷了个近尺深足印,丢锦袋入坑用土填了,说道:“看看晚霞将至,我们快赶到江口,走啊!”

     姐弟俩手牵着手,衣襟飘着之声顿起,瞬间消失在官道尽头,只是落日余晖,轻洒在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