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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锋芒初试

     两个月后,文俊已将龙韬十二剑学会,只是功力和经验稍欠而已;其他各种绝招技艺进境却是伸速。

     这天,风和日丽,峡谷中禽兽活跃。

     恨海狂人凄然对文俊道:“孩子,我体内毒液已近心室,不能再延时日,今晚须将玉浆服下。明日凌晨,九十年来所练先天真气将全行散去,今后雄心壮志尽付东流,更不能助你深研绝艺。以你目前的造诣,相去登峰造极尚远,万难与宇宙神龙并驾齐驱,仅勉可自保而已,切不可轻举妄动,徒令亲痛仇快。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功力愈高,愈可益寿延年,宇宙神龙死不了;我行年一百二十余岁,尚可苟生十年。”

     说着,在怀中取出一张其薄如纸的人皮面具,一面色如淡金,另一面灰中带紫,递到文俊手中说:“这是我行道江湖时的两种化身,今后切记不可以真面目示人,除非你不使用天残剑。三日后,你可以下山找师伯报讯,或者找一僧三道无双老的门下学艺,方可湔雪师仇。切记不可泄露我的行踪,天残剑在你功力未致登峰造极前,切不可妄用,切记切记。”

     文俊凄然地说:“老前辈别撵我走,虽则一年之期已届,但晚辈不放心,一个月后方能离开你。”

     恨海狂人大笑道:“你不放心什么?哈哈!我真气虽散去,外功仍留有三成,足可防身觅食而有余,你的好意我心领就是。如果事务不忙,希望你每年能到此看我一次,也算咱们相处一场,今后不论如何困顿繁忙,切不可间断苦练九如心法。”

     顿了一顿又说:“五十年前,我深入不毛,自松潘卫出邛崃山,追杀邛崃二圣于小金川。在黄胜关东面岷江左岸石壁上,曾发现一僧雷音大师所留的金刚指遗迹,那儿距南崆峒当年一僧三道决斗六大门派,同时失踪的白龙峰相距不远,你可到那儿碰碰运气。”

     ※※※

     十天后,南津关道上,出现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雄壮少年,背着一个大包裹,腰带上插着两尺余长青布囊,露出长满锈斑的剑鞘云头,看去十分窝囊,准是从垃圾堆中捡来的破铁棍,大概是用来唬狗的家伙。

     日正当午,这雄壮的少年已到了宜昌府码头,冠玉也似的秀脸毫无汗迹,双目不时流露闪闪寒芒。

     他就是刚下峡谷远赴江西麻山的梅文俊。

     这次他拜别恨海狂人下山,首先他想到荆州长湖,找到义弟妹的祖父九现云龙,但又觉得不妥。在荆门结义,不到一天,义弟妹便遭双凶一霸的走狗们所害,九现云龙又怎知结义之事?

     这一上门相认,准会自讨没趣,自己这一身落魄装束,不被人认为白痴才怪。

     记起这次沿江直下江西,正好途经安庆府,何不到潜山阎王谷一走,会一会双凶之一的阎王令主卜世昌?天假其便的话,或许可以先替义弟妹报仇呢!

     初生犊儿不怕虎,他竟不打听打听人家的底细,想到就作,决定在宜昌府乘船东下,先到潜山报仇。

     在宜昌府进入三峡的船只,天泛鱼肚白就得启碇,上航的船只,晚间绝不敢启程。往下走的船只,除了客船外,大多在午间开航,因下游夜航不禁,水面平缓。

     文俊身上只有一小锭白银,仅重一两。那时禁用金银,必须至宝泉局兑换大明通行宝钞,他可不管这劳什子换兑手续,照用不误。

     一两白银只可兑钱千文,要乘船到安庆府,伙食费也不够,问了好几处,碰了一鼻子灰,搭货船也没人理他。

     那时,长江一带的船伙们,全是粗胳膊大脑袋,拳头上可以站人的哥儿们,气焰不可一世,嚣张已极。

     一听这破烂花子爷想以一两银子搭船下安庆,这玩笑可开得太大啦。要不是有人在旁劝架,差点儿大钵似的拳头,将这臭小子砸扁才是怪事。

     这时日正当中,只有装货的大型货船,在作验舱封舱的准备,有几艘已陆续开航了。

     文俊连问了十几艘船,受到船夫们的讪笑和奚落,差点儿挨了揍,心中早憋得火起。他半生都在逆境中打滚,三音妙尼和恨海狂人灌输了很多的人间仇恨给他,加上天生傲骨,内蕴的仇恨之火,慢慢地涌上心头,如火山之待机爆发。

     只见他剑眉紧皱,玉面发青,眼中寒光时敛时张,泛上重重杀机。

     这时,他已走到南码头边缘,看准一艘大船大踏步走去。

     这船长有五六丈,可载五百石以上,二三十名船夫正在收拾船舱杂物,大概已经上完货。跳板旁站了两个生意人,正和两个敞开衣襟、满胸黑毛的船夫们嘻嘻哈哈聊天,向船上各处指手划脚地说笑。

     文俊大踏步走近,向四人拱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甜笑,讪讪地说:“诸位兄台请了,小可有事唐突。”

     四人止住嘻笑,大剌剌地脱斜了文俊一眼。

     两船伙反手一插腰,其中之一嘿嘿冷笑道:“小子,有事么,说啦!”

     文俊忍住了怒火,陪笑答话:“对不起,打搅!小可有事欲赴安庆府,特请诸位大哥,是否可以让小可搭个便船,故而冒昧动问。”

     船伙计冷哼一声说:“你倒问对了!这船晚上直放金陵,正好在安庆停留一日,我问你,你付得起船资吗?”

     他红着脸说:“小可只有白银。”

     话未完,船夫已抢着说:“成,我正在找外快,就算白银十两吧,便宜得紧。”

     “十两?小可手头拮据……”

     船夫凶狠狠地怒骂:“呸!想搭便船么!瞧你这穷骨头臭叫化,也敢前来讨野火?滚你的蛋。”

     文俊仍忍住怒火,冷冷地说:“兄台未免太盛气凌人,搭与不搭,悉从尊便,怎能开口损人呢?”

     船夫凶睛一睁,迫近两步恶狠狠地说:“你还敢废话?惹得老子火起,还得揍你呢!骂你算对你客气,滚蛋!”

     文俊剑眉倏扬,厉声说:“住口!你敢如此无礼,再骂一句试试?”

     另一船夫也火了,跨前两步阴阳怪气地说:“喝!你小子胆子可不小!到这儿教训起爷们来啦!瞧你腰中插的破烂剑,想吓唬爷们吗?揍你一耳光再说。”声落手扬,一掌向文俊脸颊上打去。

     文俊忍无可忍,等对方掌到,猛地一翻腕,便扣住对方脉门,喝声“滚”!信手一扔,船夫那庞大身躯,凌空向船上飞去,“蓬”一声暴响,跌在前舱篷顶端,骨碌碌滚落横弦上,幸而横墙板将他挡住,不然就得滚下江中去了。

     另一个船夫吓得腿也软了,张口狂叫道:“哥儿们下来,这小子打人哪!抄家伙促住他。”

     那两个生意人早就溜了,码头左右怕不有一两百人,全都往这儿涌,喊打之声不绝于耳。

     文俊憋了这半天,气也受够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扣住另一船夫肩井,面泛寒光,阴阴一笑,道:“你叫吧,把吃奶力气都用上,叫!”

     那船夫焉能不叫,肩上那只大手像煞一只烧红的大火钳,两只手想举也举不起,痛得他大汗如雨,杀猪般没命地狂叫起来,翻着一双白果眼拼命叫:“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文俊声色惧地说:“叫爷爷也不成!”

     这时船上船下一阵大乱,三五十个船夫纷纷抄木棍向下奔,岸上的伙计也向上围,喝打之声雷动。

     文俊冷哼一声,蓦地丢下那个家伙,用左足踏住背心,仰天发出一阵狂笑,声入云霄,直震得四周看热闹的人纷纷掩耳倒退。

     文俊面对汹涌而来的船夫,一字一吐地说:“你们这些不讲理的狗东西,今天要让你们走掉,小爷今后不再杀人。”

     这三句话一出,可把众人吓了一大跳,听口气,这家伙定然以杀人为业,不然怎出此言?不禁人人悚然却步。

     文俊厉声大喝:“你们快上,等什么?”

     左掌向最近一名大汉一掌拍出,双方相距不到八尺,那家伙狂叫一声,望后便倒,碰倒了身后的三名大汉,口中鲜血狂喷而出,立时人事不省,众船夫全惊得脸无人色,震栗着踉跄后退。

     有两个家伙自恃有几斤力气,虎吼一声,分左右向文俊抢到,两条大木棍一左一右疾劈而下。

     文俊冷哼一声,双手向外一分一圈,两根木棍入手,猛一振腕,喝声:“撒手。”两大汉真听话,应声弃棍,人也向后飞起丈余,“叭叭”两声晕倒在地,头破血流不起。

     文俊一步步向众船夫走去,玉脸泛青,杀机涌现,阴冷冷地沉声说:“这怪我不得,是你们找死,换了旁人,不是被你们打成肉酱吗?自作孽不可活,小爷今天成全你们。”

     说完,将两很大木棍往地上一插,生硬无比的地面挡不住这粗木棍,入土四尺有余。

     文俊面容肃杀,罩上一层寒霜,往前迈了三步。

     船夫面如死灰,一个个惊破了胆,张口结舌踉跄后退不迭。

     四周围观的人,一见地上躺着三人,只道出了人命,纷纷颤抖着溜走一半,喝打的机伶鬼,早已溜之大吉。

     文俊一肚皮怨气涌上心头,正欲痛下杀手,猛听身后人声突起。有人高叫道:“兄弟,请手下留情!”

     文俊阴沉沉地转过脸来,只见一个身穿对襟短衫,下着灯笼裤的三十余岁雄壮大汉,正排开观众慌忙抢入。朴实的脸孔,挺直的鼻梁,双目有神,倒也堂堂一表。

     他奔近文俊身侧八尺,倏然止步,焦急地抱拳一礼道:“在下宜昌尤金海,请教老兄台尊号以便称呼。”

     文俊冷哼一声答道:“梅文俊。”声音冷似寒冰。

     尤金海先是一怔,他想不到文俊会那么冷漠和倨傲。但略一揣度,便知其中原委,知道这小伙子正在气头上,这还算是客气呢!

     尤金海便赔笑道:“船夫们鲁莽无知,冒犯梅兄虎驾,尚望海涵,饶他们这一遭。兄弟这儿赔礼,恳请梅兄高抬贵手。”说罢,深深一揖到底。

     文俊不为所动,仍冷冷地说:“你老兄话是不错,假如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必然被他们活活打死,请教又该如何善后?”

     “杀人偿命,国有王法。宜昌府自的官人出面,兄弟相信他们绝难逍遥法外。”

     文俊嘿嘿笑道:“尤兄高论,在下佩服得很,在下在一个时辰中,已领教贵府码头船夫的凌人气焰,端的如狼似虎,八面威风,如宜昌府的官人们不是酒囊饭袋,何至坐令船夫们如此嚣张呢?没说的,在下今天得大开杀戒以儆效尤。站住!”

     最后这声断喝,宛若晴天霹雳。原来船夫们见有人出来打圆场了,机伶鬼们便想抽身悄悄溜掉。

     文俊的耳目何等锐利,猛回头厉声将他们喝住。

     只吓得船夫们膝盖发软,屁滚尿流,浑身不住抖索。

     尤金海一看不对,忙赔笑道:“梅兄请息怒,常言道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得饶人处且饶人,万望老兄冲兄弟薄面,留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说完连连拱手。

     文俊仍寒着脸,但脸上煞气已慢慢消融,仍冷冷地说:“就看你老兄金面,就此了之。在下闯**江湖,萍踪四海,下次说不定是重临贵府,阁下且传言码头水旱朋友,如不悔改,日后撞在我手,休想活命。”

     不等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所经处行人纷纷让路,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欢容,对文俊交相赞誉,认为大快人心。

     文俊毫无表情地向前走,想到宜昌城内暂住。没走出南码头,忽听身后有人叫道:“梅兄请留步。”

     文俊忽然转身,只见三丈后紧跟着两个倜傥少年郎,青色儒衫迎风飘拂,折扇儿轻摇,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年,恍若两株临风玉树。

     两人像貌相似,显然是一双兄弟,齿白唇红,黑漆双瞳,太阳穴微突,玉面上涌起甜笑。矮个儿比高个矮半头,准是老弟,他的笑容有点俏皮,嘴角浮着两个小酒涡,显得小嘴儿更小了,秀眉与乃兄大小相同,又细又弯,大眼睛清澈如水,透出倔强又刁野的眼神。

     文俊暗喝一声,心说:“好俊逸的哥儿俩!”

     但他心头怒火仍未全消,脸色不大好看,看着哥儿俩冷冷地说:“是你们叫我吗?”

     大个儿笑道:“正是区区。”在文俊身前五尺外站住了。

     文俊漠然说:“敢情是看不顺眼,想架梁子吗?”

     小个儿小嘴一噘,哼了一声又说:“你神气什么?干吗对我们横眉竖眼?谁管那些蠢材的闲事?好没来由。”

     文俊没好气地说:“不管就好。”转身就走。

     大个儿急叫:“梅兄何必生气?请借一步说话。”

     文俊剑眉一竖,昂然道:“要说就请说,借一步大可不必。”双手叉腰,卓然屹立。

     “哥哥,瞧他那人吃人的神气,讨厌死啦!”小个儿小嘴一撇,抬头哼了一声。

     “别惹他,免得自找没趣,咱们走,了不起吗?哼!”最后那句是说给文俊听的,神情像是生气,却又笑容未退,笑涡更深,更甜。

     文俊心中一怔,心说:“邪门!这小后生的笑容怎么不带一点男人味?”他懒得答腔,冷哼一声便待转身。

     大个儿忙拱手为礼说:“梅兄在码头转了一圈,觅船东下安庆,小生一直在兄台身后跟随,本拟冒昧敦请大驾至小生船上一叙,又恐兄台见疑相拒,固尔作难。小生兄弟有轻舟一艘,定明晨东下金陵,现泊南关左近,如梅兄不弃,将就移趾前往,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文俊犹未答话,小个儿却意似不屑地接口说:“哥哥,你这不是废话吗?你不看人家自命朱嘉郭解之流,腰悬短剑,威风凛凛,还瞧得起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吗?再说,非亲非故,不友不朋,不定人家还疑心我们有所图谋呢,他敢答应才怪!”

     斜睨了文俊一眼,似笑非笑地一抿嘴挑逗地问文俊道:“我说对了吗?谅你也不敢答允。我们那艘轻舟是黑船,板刀面人肉馄饨样样俱全,多危险哪!”说完,恶作剧地一皱琼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