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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八形散手

     青蛟玄阴之气更浓,假使所积山洪不够多,便无法将庞大的身躯隐住,势必也在雷火下伤身。
     果然在一声霹雳大震后,青蛟似受重创,身形一沉,几次起发后,巨浪声势渐小,青影亦已消失,天空中只有轻雷震**,雨亦渐小,直到天黑,洪水方告势戢。
     黑夜中,文俊不敢稍动,连日辛苦,他仍不敢休息。
     半夜里,层层云层消散,星斗满天,这才看清溪流垦向南流下,岩下洪水已退,已是一片凄凉景况,整个山谷成了一个宽大的凄惨河谷,满目古代森林全化为乌有,找不到有一株小草和一个生物。除了河谷里虎踞猿蹲似的巨大怪石外,全成了一片黄色的泥土。
     对面高耸入云的山峰,看去相距不过十里地,往北是十大山峡,群峰穿列,往南,也是高入云表的崇山峻岭。
     他不由倒抽了一口气,不知应该往那儿走。
     经过一天一夜的惊恐,他似乎胆子被吓小了,在这穷荒绝域中,处处皆有毒蛇怪兽,危机四伏,凶险万分,稍一失错,就得抱恨终生,丧志以后,他很为自己生命胆心,假使在这儿粉身碎骨,他自己倒无所谓,但杀师之仇没有昭雪,丧命河溪的义弟妹,在九泉之下岂能安心瞑目?怎能不珍惜生命,让那些凶手逍遥法外啊!
     由师父丧命于神龙之手,又想到义兄义妹廷芳廷芝,三音妙尼曾经说过,在清溪树林那夜,双凶一霸的走狗们都到了,义弟义妹就是丧命于他们手下的。这笔帐得记在他们头上,少不得总有一天偿还血债。
     他又想到在荆门以南所听见的几件凶杀案,和自己无端受辱的情形来。
     更由师父生前所说的话中,他体验出武林中端的是人心险恶,是非不分,几乎不曾有道义可言。
     学武的本意是强身,万不得已方可用为自卫,可是今天的局面,却成了强存弱亡的禽兽世界了,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啊!
     这些宇内凶人一日不死,江湖怎会有宁日呢?
     想到恨处,暗暗里一咬牙,凝视着凄凉的劫后河谷,用手虚空一拂,像是将宇宙拂掉,恨恨地说:“是的,就像这场洪水一般,让他们一切全行毁灭吧!”
     这一道“恨”的逆流,将他自小深埋的心田“恨”的种子引得重行发芽、长大、开花,结了恨的苦果。
     他嘴角涌起一丝狞笑,双目神光突闪。
     想起自己的仇恨和所许的宏愿,必须练到绝世武功方能达到,便盘膝坐下按照师父所授行功心法,将体内先天真气运行不息。
     看看到了四更将,他刚在物我两忘中缓缓归回现实,猛听北方山峡口,传来一阵令人毛发直竖的奇特声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他知道这是绝不是兽类所发的声音,其声清晰,震波直透耳膜,分明是武林内家高手所发。
     不久,异声突绝,却传来一声长啸,声浪直薄云霄,豪壮而又悲凉,宛若大漠中胡笳齐奏。
     听声源,似来自五六里外峡口,那座双峰夹峙下的小山上正是溪流上源。他心中一动,暗忖:“这绝域中竟然隐有高人,何不去找他指示出山路径呢?”
     便收拾停当,沿山腹向峡谷口走去。
     山势起落不定,看去只有五六里,实际上有一二十里之遥,因为河谷不能行走,只得绕山而过。
     这时,天色大明,朝霞一片淡红,峰壑间空气特别清新,视界甚佳。看看到左面山腹下,距发声小山不过二三里。蓦地里,一声令人心惊的狂笑声,从小山顶丛林中飞起,划长空而过,久久不绝。
     他倏然停步,笑声突敛。他想:“这人笑的是怎么这样难听?”
     他一移步,笑声又起:“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停,笑声即止,屡试不爽。
     “难道他已发现我吗?不管,先上去再说。”
     足下一加紧,将笑声置之不理,像一头猛兽向前急扑。怪!笑声反而寂然无声了。
     这座小山在河谷左岸,与对岸那座高崖对峙,恰将溪流夹在中间。形成一处二、三丈宽的缺口。洪水还在缓缓奔流,只是水已小得多了。
     小山在左岸,要上去轻而易举。山顶是一片低矮灌木丛林,近山顶东面,有一株盘轧着的千年古松。
     他一口气奔上山顶,眼光刚落在东面古松,突见一条灰影,已经贴着林梢闪电似地掠到。他目力奇佳,尽管那灰影快如闪电,仍被他看清是个人影。
     赶忙一长身纵上矮林,正想开口发问,那灰影已经惊雷也似地迎头扑到,一股奇猛极沉的劲风压体,令人气为之窒。
     文俊想不到灰影有那么快疾,心知不好,不容他思索,本能地以足一点,向旁横飘一丈,一沉身便落下矮林。
     不等他落地,头上劲风已临,文俊骇然变色,求生是人的本能,情况不容他躲避,只好拼命右足一点,身形左移,并即一掌向上急拍。
     “嘭”一声响,掌与劲风接实,文俊只觉得右臂被震得发麻,身形已被震得加速向左飘去,把矮树都撞倒了不少。
     灰影震退了文俊,身形并未落地,也未见他作势,平空随文俊斜掠,如影附形追到。这种下扑转为斜掠的身法,实在有点骇人听闻,其快无比,根本就没有躲避的机会。
     文俊被震得斜飞丈余,身形犹未着地,只觉得眼一花,劲风已经压体,胸前和肋下一震,玄机穴和章门穴挨了两下重击。
     他虽已运气护身,浑身穴道也可自行封闭反震,无如灰影功力太高了,下手又重,雷霆一击之下,也自禁受不起,“叭”一声响,跌了个仰面朝天,浑身气血翻涌,半晌动弹不得,灰影也在他身畔停住了。
     这灰影长像端的唬人,简直是个老怪物,除了下身一条破烂犊鼻裤,别无寸缕,肌肤惨灰令人心寒,瘦骨嶙峋,只见骨而少见肉,脸皮干皱,全割下也没有四两肉,只那一双寒光波动的大眼,放射出冷电也似的光芒,令人神为之夺,打背梁上冒出阵阵寒意。一头凌乱的白发白须,却洁白如雪,光彩照人。
     怪人一落文俊身侧,脸上涌起迷惑之色,一触文俊饱含怨毒的眼神,不由一怔,脸中惊骇地咦了一声说:“好小子!你竟然没死,分明内功已有相当火候,怎么身手却这般下乘。”
     说完,飞起一脚,将俊踢了个元宝大翻身,大喝道:“你的穴道也未被制住,倒有点鬼门道,给我滚起来!”
     文俊忍住疼痛,气呼呼地站起,剑眉一竖,怒声说:“你这怪物好没道理,怎么不会青红皂白,见面就突下毒手,你这算是哪门子英雄?哼!”
     怪人仰天狂笑,令人闻之毛发皆竖。
     笑完又说:“瞧你不上眼,乳毛未脱,骨头倒有些斤两,好吧!快跪下叩头,破例饶你不死啦!”
     文俊气往上冲,剑眉竖扬,哼了一声说:“放屁,大丈夫生而何欢,生而何惧?要小爷讨饶,你别做那清秋大梦。”声落手扬,一耳光向怪入左颊掴去。
     怪物嘻嘻一笑,突一翻腕,闪电似向他腕上扣来。文俊猛一撤招,向内斜切,一圈一翻,反搭敌肘,两下里快如电光石火,抢制机先。
     怪人手掌向外一勾,轻描淡写往怀里一带。文俊连看也未看清,只觉无数掌影一晃,腕骨已被一只钢钳扣住,力道尽失,浑身发软。
     怪人一扔手,文俊身形不由自主地飞起,“叭”一声又跌了个仰面朝天,几乎晕了过去。
     怪人怪眼一瞪,喝道:“好小子,你用的是软掌,沈清山是你什么人?说!”
     文俊狼狈地爬起来,恨恨地说:“那是在下先师,你问这干什吗?”
     怪人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瞬即又恢复原来阴冷笑可怖的神情,木然地问道:“你说是先师?沈清山那娃儿莫非已让阎王爷勾去了吗?”
     文俊一听这怪物竟叫他师父是娃儿,心中老大不高兴,星目怒睁,气呼呼地答道:“用不着你过问,凭什么你敢小觑我师父?”
     “妙哉!死得好!”
     怪人接着又狂笑道:“死得应该,死得不冤!你不要不服气,快说,你师父是怎么死法?”
     文俊只道怪人与师父生前有过节,想起师父惨死之状,不由气涌如山,切齿叫道,“你该心满意足!俗语说父债子还,师债徒偿。家师仙逝不足十日,有债就冲我来算好,你们这些丧心病狂之徒,我梅文俊一日不死,你们也将自食其果,你上吧!”说完,默运功力,准备全力一击。
     可是怪人没理他,双手一张,仰天哈哈狂笑,其声凄厉,难听至及,眼角似乎还有泪光,晶莹夺目,只看得文俊大惑不解。
     怪人笑罢,面色仍然狰狞可怖,戟指着文俊鼻尖,厉声说道:“听你言中之意,你师傅定然遭了仇家毒手,是吗?”
     文俊亢声答道:“在下先师潜修荆山,那来的仇家?而仅因为一件无用废物,被人掠夺惨杀。难道说在下先师先与你也有仇怨吗?”
     怪人目中寒光闪动,头上凌乱白发无风自摇,沉声道:“老夫自行道江湖以来,在波诡云诡中升沉,于鬼域蛇蝎中苟全性命,平生就只看过三个好人,你师父就是其中之一。那时,他还是个年青后辈,满口的武林道义,豪气干云,装了满脑子胡说八道的真理,是非,黑白……呸!到头来仍落个横尸荒山。”
     说至这儿,用手指着文俊鼻尖狂笑道:“哈哈!这所说的天道循环,这就是所谓鬼神冥鉴呢,呸!滚他娘的天道,去他娘的鬼神,那些天道鬼神,不知坑死了多少愚顽……”哈哈笑着,笑着却又反手蒙面大哭起来,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文俊被弄个满头雾水,心说:“这怪物定个是神经病,又笑又哭,看来并非与师父有过节了,但他又怎么知道师父名讳,口气又那么托大呢?”
     怪人哭着,又仰天狂笑不已,声如枭鸣夜啼。最后却向文俊一裂嘴道:“娃儿,你师父为人谦和,却教出你这一身傲骨的徒弟,着实令人费解。哈哈,倒合了老夫脾胃,随我来。”
     文俊可不愿跟他走,刚要开口,岂知眼一花,右手腕已被怪人左手扣住,一股浑雄的潜力,将他身形带起,凌空向东面古松纵去,想抗拒根本已不可能。
     古松下是块宽约十来丈的短草坪,左侧是座高有十余丈的大石壁,壁下有个一丈见方的大石洞,里面堆了许多枯草细枝。
     古松下松针厚约寸余,经过昨天的大雷雨竟然没被冲掉,真是奇迹。
     怪人将他放在松针上,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脸色柔和了许多,已没有先前可怖。
     他用鸡爪似的双手,在文俊全身筋骨一阵轻揉拍捏,脸上涌起因惑的笑容,久久方说:“荆山倒有福缘,**出你这个好徒弟,端的没教人失望,且把你的身世和师父遇害的经过说来听听,我的事等会儿再告诉你。”
     文俊已看出怪人对他并无恶意,便含泪将经过一一详说了。
     怪人听完,叹口气说:“难怪!你师父已届古稀之年,功力虽佳,怎是那宇内凶人的敌手?闻人杰这个家伙我倒有点面熟,早年他与他的师父塞北人魔黄飞鸿同时行道江湖,师徒俩为人一般的阴狠毒辣,功于心计,功力也佼佼不群。六十年前,老夫在漠北专程找人魔的晦气,拼斗了三天三夜,打成平手。自此,我两人的名号更响,我从此不入漠北,他也自觉不进中原。这事在当年,几乎轰动了整个武林呢。”
     顿了一顿又说:“假如那人魔老怪物和我一样,仍未被阎王爷收容,该有两甲子年岁了,你这仇实在报之不易。”
     文俊心中大骇,照这怪人所说,师父恁大年纪,还是他的晚辈。
     那塞北人魔早年横行漠北,师父有时提及,人魔在中原成名,武林中提起那老魔,谁不知他手中的“赤焰剑”了得!
     在中原,不但六大门派中高手束手无策,连那时同时享誉江湖的“双仙五怪两条龙”,据说也无奈他何。
     怪人竟然敢深入漠北和那老魔激斗三昼夜,定然是早年的一代高人无疑。怪不得自己能在宇宙神龙手下逃生,却无法在怪人手下挡上三招。
     想到这儿,神色一怔,便待起身行礼。怪人似乎已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便摇手止住他说:“娃儿,别讨没趣,难得今天我发狂,这才一指没将你制死,大出老夫意外,倒是个武林难得的后生奇材,就算换上了你的师父,也禁受不起那致命一拳,你这一身奇特的筋骨,看来不是你那师父所能**得出的。可惜我只有一年可活,不然倒可传授你一身超人绝艺。”
     顿了一顿,幽幽一叹,又道:“据我所知,能克塞北人魔的人可能有,但绝不是六大门派中酒囊饭袋们,假使能找到伏魔大师的人,或者蓬莱三仙的弟子,他们的‘雷音神掌’和‘玄天神罡’,方是漠北绝学的真正克星,可惜!这些贼秃驴和臭杂毛,一个个自命清高,把他们的绝艺带人泥土里去了。老夫横行江湖一甲子,就无缘一窥这几种神功的堂奥。”
     “老前辈莫非指早年的一僧三道无双老吗?”
     “正是那秃驴和那三个杂毛。无双老却是一对俗家老不死,八十年前,这六个奇人震慑江湖。尤其是一僧三道,六大门派那群伪君子们,也恨他四人多管闲事,其实人家却对他们有护派全德之恩。他们竟然怀恨他们、岂不是咬吕洞宾吗?你说可怪?”
     “晚辈不是江湖人,孤陋寡闻,不敢妄断。”
     “这些一甲子以前的烂污帐,不算也吧!说起来令人感慨万端,你今后作何打算?”
     “晚辈欲至江西麻山投奔师伯无极道人,日后誓报师仇。”
     “难难难!娃儿,你这仇恨难报,除非你能化解漠北绝学九绝掌力,击破他那护身真气,这得花三年艰辛苦练岁月,时不我留,你能保证黑白无常不带勾票,让那宇宙神龙留在世间害人吗?”
     文俊朗声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晚辈拼十年岁月埋头苦练,如不能手刃此獠,当一死以谢恩师在天之灵,绝不偷生人世。”
     怪人大笑道:“壮哉!孺子可教,这心愿会如愿以偿的,我绝不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