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声点了点头,两人顺着山道往下行,已走到了烟霞步道,正是辰时,已有云霞如火,映着楚玉声的脸庞,也不知是人面更美,还是霞光更艳。突然之间,薛灵舟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楚玉声问。
“……没什么。”薛灵舟皱了皱眉,继续向前走。可是没走两步,他又停了一会儿。
“哥哥……你怎么了?”楚玉声觉得有些不对劲,拉住他。
薛灵舟摇了摇头,想继续再走,可是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直喷到步道之上,染红了一片。楚玉声大惊,伸手拉着他,他已经跪倒下去。
“哥哥!”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部消失,“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薛灵舟双眼紧闭,右手按着胸口,喘着气道:“方才……方才与琴音相抗,已觉得有些不对,看来……终还是为其所伤……”
楚玉声见他脸如金纸,急探其腕脉,稍顷,神色沉了下去。此处离山脚甚远,要下山去至少还得半日,她不由惊慌:“哥哥,你现在觉得怎样?”
薛灵舟咬了咬牙,勉强以乌鞘剑驻地站起:“咱们暂且下山,只是不知,不知大哥怎样了……”
“你已成了这个样子,还老想着别人!”楚玉声焦急。
薛灵舟微微笑道:“他可不是别人……”
楚玉声扶了他行走,不再去回驳耗他力气,只是心中却不禁想:在你心里,又有谁是别人了?陌生人与你不过几日之交,就能倾心信任,这全天下芸芸众生,难道能保你一生遇到的都是好人?她有些气恼,但这气恼之中,又有不自觉的含着钦佩之意。她不再言语。
她扶着薛灵舟的手臂,感觉到他尽量不去支撑她,自己勉力行走的用意,一刹那间,年幼的落霞山和年少的洛阳突然一一在她眼前流过,似一片绵延的记忆。她将脸贴在薛灵舟的肩头,紧紧地靠着他。这是她的哥哥,相依相亲了三年,又曾杳无音信了十几年的哥哥。烟霞步道回**着两人沉重的脚步声,深深地震散到他们的心里。
山岩之后,一个白衣女子静静地望着他们,一语不发。烟霞流照,把她的脸颊映得红彤彤的,神情却是那么萧索。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落霞山上看见楚玉声,自那以后,一直到她老去,那个与她自小嬉闹的活泼女孩再也没有回来,山影寂寂,只有孤雁阵阵哀鸣。
她曾经和她两个人牵着手在这条步道上第一次遇见莫三醉,彼时他不过是个蓝衫少年,洒脱倜傥,独自坐在山壁的阴影里轻轻按弦,阳光耀目,他一抬头之间,似剑刃上的一泓秋水,她的双眼反映成一束清亮的光带。
那是飞泉试音之日,琴台传音三声,所有的弟子都带着自己的琴离开了馆舍。数十丈方圆的飞泉坪宽阔而一无杂物,供琴音振颤,不生阻隔。那个寡言而勤奋的少年,她看着他在等待试音的弟子中站着,一群群的蓝衫绿衫随风飘动,然而唯有他隐隐的如云栖琴师一般的傲然,一如那十多年与山音厮磨的执念。渊清曾经不懂得这些,就像不懂得楚玉声离去时的久久回眸,再来时,她已不是她,那个关于凌风琴台的念想也早已灰飞烟灭。
耐不住寂寞的人一个个离开,去皇宫里,去官宦人家,或遨游江湖,去寻找那些红尘之中的宿命。言笑怒骂,不再受琴馆戒律的束缚。而他们终是年年都在,彼此相依,与山月古琴为伴,心静如水。那种固执和痴狂也终不为人所知,只是她明明身处其中,却又不得不去触犯。
天玄五音,曾保住了落霞山数百年屹立不摇,却挡不了春去秋来,挡不了人心变故。那时再上一任的老馆主还在,以他耄耋之年,决意将此事交由宁夕尘处理。《飞星落雪》之谱,历代为馆中密传,她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指其为祖上失窃之物。宁夕尘骄傲如斯,又怎会容人轻易将之取走?渊清出神地站着,楚玉声和薛灵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烟霞步道尽处,没入山道之中。或是在那些浓浓淡淡的清晨和黄昏,曾经在这步道之上来回而又消散的一切,对于步道之外的人,都不过是鸿雁掠过的一瞬间。在他们却又已是百年。
陆吾镇依旧是和缓而静雅的,楚玉声快步走在街上,颇有一些显眼,她急急地向黄钟街走去,裙摆翩翩,正走之间有人在街边店铺里喊了一句:“玉儿!”
楚玉声一惊回头,望着店铺里的人,一丝笑意浮上嘴角:“钱老伯……”她想起了自己定下的两件衣裳,只是转瞬事过,再次遇到钱掌柜,竟然如同相隔十几年前一般。
“玉儿,你这丫头忘性也真大,自己说下的事,一回头就撇了个干净。”钱掌柜站在门口,笑呵呵的,有伙计将两个纸包抱过来。
“钱老伯……这几日有些事耽搁了,叫您着急了。”楚玉声接过纸包,有些歉意。
钱掌柜笑了:“得了,知道你这丫头没定性,以前就老往山下跑,忙你的去吧!”他双目中流露出慈祥之意,楚玉声点头,心中微微一酸,低头离开了钱掌柜的裁缝店。纸包在怀中有些沉,只是还能交到那两人的手中吗?有的时候,只不过一瞬间忘记的事情,却一生都不再有机会去实现,人生之事,莫不如是。
“沈姑娘!”楚玉声仿佛落水之人抓住了稻草,刚刚走出药铺的沈若颜只被她喊得一震,回过头来,“……你是……”她望了楚玉声一会儿,渐渐看清了她的容貌,“楚……”她突然想起了那天房门外楚玉声的敲门声,下面的“玉声”两个字,便没有出口。
“薛灵舟受了伤,你快救救她吧!”楚玉声焦急地道。
沈若颜有些奇怪:“他又受伤了?”
楚玉声道:“是啊,为人内力所伤,现在就在姑射街的客栈里。”她的神情如此急切,以至于没有察觉沈若颜苍白泛紫的脸色,又或是注意到了,也没有放在心上。沈若颜顿了一顿,凝视她的眼睛,片刻之后,任她拉着往客栈走去。
两人一进薛灵舟的房间,便闻到一股血腥之气,只见他口角流血,仰面躺在**,人事不知。楚玉声急切将沈若颜引到他床边,沈若颜因一路快步行走,有些气喘,她坐在床沿上平静了一会儿,才看了看薛灵舟,伸手探脉,但觉轻浮急疾,五内气血翻涌,内息乱窜。她看了楚玉声一眼:“你们方才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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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声微一犹豫,如实道:“落霞山,他是被我师父奏琴之中激发的内力所伤。”
沈若颜低下头看了看薛灵舟的脸,放下他的手,坐在床边静静地思索起来。楚玉声只道她在想解救之法,只是先前她解“十里荷花香”之毒时似乎毫不费力,此刻却良久也不动手,她心中发凉,和沈若颜两人一坐一站,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以至于沈若颜终于抬起头,打开身边的药囊时,她觉得已经过了三个时辰。
“楚姑娘,请去药铺中买些广藿香,在此点上。”沈若颜道。
楚玉声道:“要香何用?”
沈若颜看着她:“且请照办,我是医者,不会误人性命。”她的双眼中忽然透出一丝异样的光芒,醇净而通透。楚玉声心中一动,点头应允,出门而去。
沈若颜坐在床边目送她离开,在她身影消失的一刻,她起身,慢慢走到桌边,取出火石,将那燃剩半截的蜡烛点着了。小小的跳动的火焰在她的眼前闪烁,苍白的脸颊有了些微的温度。
“薛灵舟……”她默默念道,将一枚金针放在火焰上反复地烤炙,一缕淡淡的,然而又凄绝的微笑浮过她的嘴角。她停了一会儿,努力凝聚心神,将金针举过头顶,扎入自己百汇、玉枕两穴。
楚玉声回来的时候,房中已经只有薛灵舟在**昏睡。那小半截蜡烛还幽幽地燃烧着,她一惊,忙上前探视薛灵舟,见他脸色虽仍苍白,但呼吸已低沉而平稳,想见已无大碍。楚玉声放下心来,转身将广藿香撒入香炉,过了片刻,芳香化浊之气在房中缓缓飘散开。她走到门口唤了一声“小二”,一个伙计正从内廊经过,应道:“姑娘,什么事?”
“……方才在这房中的那位姑娘去了哪里?”楚玉声问道。
那小二道:“哦,那姑娘另要了间房,就在内廊尽头,她自去休息了。”小二说起沈若颜,似乎印象很深,毫不犹豫。
“好的,知道了。”楚玉声道,回头又看了看薛灵舟,向内廊尽处走去。客栈中很安静,这个时节,陆吾镇上也是没有什么杂人的。沈若颜的房间没有关门,她坐在一把檀木椅子里,似乎正闭目养神,一缕刘海垂在额角。楚玉声进房,还没走到她身前,便听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激战多时,早已受伤,只是平日强健,又一直隐忍不说而已。”她的神情很疲倦,眼皮低垂着,“现在他已无性命之虞,只是要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楚玉声望着她:“……这次多谢你了,沈姑娘。”
沈若颜抬眼,见她神色诚恳,一笑:“不必谢我,那是薛公子自己的造化。”她的身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仿佛气力衰竭,却始终有一丝笑意挂在嘴角。
楚玉声道:“是啊,他是福厚之人,上苍也会保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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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厚之人?”沈若颜若有所思。
楚玉声微笑道:“嗯,天下奇毒沈姑娘都能解,我可是佩服得紧。”
“说起来……”沈若颜幽幽地道,“几个月前,我曾医治过一个女子,她并非中毒,也不是生了什么恶疾,只是我便是没能救她。”
“哦?天下还有你救不了的人?”楚玉声道,不知怎的,她觉得沈若颜有些奇怪,窗格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那阴影中的双眼突然变得很陌生。
沈若颜不答,续道:“我想起她,只是因为她的面貌有些像你……不,是很像。”她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眼前浮现出那两张脸的模样。
“她的丈夫带着她,千里迢迢在长安求医,恰被我遇见了,便看了看她。只是一看便知,那女子得的是心病,天下最好的大夫也医不了她分毫。”沈若颜道,想起那个丈夫哀伤的神色,不觉心中一动。她直起身来,左手支颐。
“后来呢?”楚玉声问,见桌上有两杯茶,伸手端起离自己较近的一杯,轻轻呷了一口。
“后来……我见她已是临终,满腹心事无人知晓,便听她说了半夜。那个女子夫家在洛阳,丈夫爱她若珍宝,到临死之际,却仍然有话不能说尽,可见这世上的人,来时是一个,去时也是一个……谁也带不走谁。”沈若颜道,想起这些,她似乎又有了些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