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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落叶秋

     些微的话语之声,轻轻询问,说了些什么,又告辞离去。房舍中很安静,外间有人在缓缓地踱步,除此之外,一无声响。叶听涛睁开双眼,看到的是床边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笔墨并不熟悉,几株松树之间的空地上,两名老者相对而坐,一抚琴,一吟哦。清俊洒脱,若有云雾漂浮其间。叶听涛没有见过这个房间,当了解了处境的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坐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右肩传遍全身,叶听涛只觉得有些天昏地暗。他的剑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离他约有三尺。他定了定神,慢慢下床,去将剑握在手里。就在这个时候,莫三醉从外间走了进来。他看看叶听涛,摇头笑道:“真是个剑痴,伤得动不了了,还不肯离开剑。”

     叶听涛坐在床沿,道:“便如你们这些琴道中人,走到哪里都带着琴一样。”莫三醉不由得凝视了叶听涛一眼,笑而不答。似乎在这两句话中,他们之间绝对的对峙已经有了松动。叶听涛虽然重伤在身,面色不佳,但眉间与面容的每一线条都还在强调着一种冷毅。莫三醉道:“你和你义弟二人对抗‘天玄五音阵’,此事山中弟子都已知道。”

     叶听涛并不接话,问道:“……这是哪里?”

     莫三醉道:“云栖舍。方才外面的也是云栖弟子。”

     叶听涛道:“……你们联手施阵,此刻为何又来救我?”

     莫三醉道:“施阵乃是迫于命令,云栖舍中也多有不参与是非之人,倘若他们全数加入了‘天玄五音阵’,只怕你也没命活到现在了。”

     叶听涛看着他:“那么你是否是参与是非之人?”

     莫三醉“哈哈”一笑:“我若参与是非,此刻只怕……”他突然顿了一顿,“我救你只因相惜之意,只是你一意不信而已。”

     叶听涛心中一动,道:“江湖险恶,恕我方才无礼。”

     莫三醉向他走近了两步:“现在你倒信了?”

     叶听涛微微一笑。两人适才琴剑相斗,功力相当,相惜之意也油然而生。此一笑之间,彼此戒备之心便此消除。莫三醉背手而立:“我枯居这落霞山中多年,也是求对手太过急切,也未与你说清便动了手。”

     叶听涛仍然坐着,但姿势已无方才的警惕:“你本是琴师,因何醉心武学?”

     莫三醉有些复杂地一笑:“这云栖舍中多半都是如我一般的人,高处不胜寒,也难说清其中的道理。”

     叶听涛见他神情有些寂廖,也不便多问,道:“你可知我义弟薛灵舟现在何处?”

     莫三醉道:“听说他与楚玉声被人瞧见从醉花荫出来,此刻可能还在山中吧。”

     叶听涛道:“醉花荫?”

     莫三醉点头:“嗯,你们来此所为的事只怕也唯有醉花荫中的宁馆主最清楚。”

     叶听涛沉吟了一会儿:“恐怕我不能呆在此地。”

     莫三醉道:“你勿须担心你义弟,我已知会馆主下令各舍弟子不得为难他二人,只要他们就此下山,不会如何。”

     叶听涛道:“……慕容馆主?”

     莫三醉点头。叶听涛心中一宽:“如此多谢了。”他已看出这落霞山中虽则以此慕容氏为馆主,但醉花荫中那位前任馆主仍颇具威势,慕容馆主所能做的,不过是以怀柔之力略助形势,但足见她是友非敌,有此一道命令,薛灵舟在山中可保无恙。

     莫三醉道:“举手之劳,馆主也对叶兄的功力十分钦佩,嘱你好生呆在云栖舍,且勿妄动,以免触怒宁前馆主。”

     叶听涛道:“相护之意,没齿难忘。”

     莫三醉微笑道:“言重了,叶兄请宽心在此休养,我与馆主尚有事商量,先行告辞。”

     叶听涛与他拱了拱手,莫三醉转身出房。这云栖舍处于落霞山山峰之上,仅次于凌风琴台,以其高绝而为馆中诸多弟子所仰慕,其中房舍不过数十间,有许多还空置着。留居落霞山多年的弟子多半已绝尘念,是以多半也不参加每年的飞泉试音,只在山中参修琴道,久而久之,成为坐镇琴馆的一批技艺绝顶的琴师。莫三醉走出云栖舍,来到峰峦之上,在那云海漫生的断崖之旁,一白衣女子正自出神。

     “渊清。”莫三醉站在她身后道,声音很小心,如不欲惊散一片云烟。女子回过身,正是慕容渊清馆主。

     “如何?”她问道。

     莫三醉道:“性命已无大碍,只需休养一段时日即可。但他心挂薛灵舟,只怕也不会呆太久。”

     渊清微微一叹:“此事终究无法免其因果,我是与玉声同辈的人,也说不上什么话。”

     莫三醉默然,在这琴馆之中,连渊清也说不上话的事,只怕更无人能插手了。他望着渊清,山岚雾海之中,她的容颜宛如冰雪一般剔透清冷,只是远隔俗世的落霞山,却并没能阻挡得了滚滚红尘,还是沾染在她的眉梢眼角,如丝丝风絮。

     渊清感应到他的注视,并没有抬眼看他,雾岚拂过唇边,触感轻微。他们仿佛长久已来便是如此不语而对的样子,要说的话已然说尽,只剩彼此不愿改变的固执,和一句不能言说的话语。

     “……若不是薛灵舟的事,我也已有几个月未曾见过你了。”莫三醉终于开口,两人并肩站在断崖之旁,有人自此而上,见了他们,也都不作声地向后退去了。

     “见与不见,有什么两样?”渊清道,双眉微凝。

     莫三醉一笑:“是啊,俗世污浊之人,见与不见,并没什么两样。”两人又是一阵沉默,渊清将目光投向天际,抿着嘴唇。廖落之色如秋染落叶般染上了莫三醉的脸颊,他站在她身边,咫尺之地。

     “……你便是没有想过,将那本琴谱找回来?”轻若水晶般的话语,不知是从渊清的唇边飘过,还是风吹的声响。

     莫三醉仿佛期待着她的这句话,又像是不愿听到,他的微笑有些苦涩:“这本不是琴馆之物,原主来取,我是没有理由拦阻的。”

     “……师父命你拦阻,你拦下就是了,何必问那么多?”渊清没有改变姿势,但神色有些触动。

     “倘若不问,我早不必呆在潇湘琴馆。”莫三醉落寞地道。

     “……那,我命你取回,你也不从吗?”渊清道,白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动。

     “……”莫三醉不语,双眼闭上,又睁开。山峦依旧。他转过身,慢慢地向云栖舍走去。断崖之旁,渊清低下头,长发在山风中撩动,遮住了眼眸。

     数片花叶从楚玉声的袖中飘落出来,栖在山道上。她默默地跟在薛灵舟身后,两人离开了醉花荫,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才离开后山,林下山间,又已有弟子四散习琴,一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天玄五音的一夜,不过是一场幻梦。

     “薛公子……”楚玉声终于忍不住道,“你……”话到嘴边,却又无法启齿。

     “……你不叫我哥哥了?”薛灵舟回过身望着她,嘴角边仍然挂着一丝温和的微笑。

     “……你不怪我吗?”楚玉声小声道。

     “只是可惜我爹的一番算计要落空了。”薛灵舟笑,眉间释然。

     “什么算计?”楚玉声不解。

     “他要你做他的儿媳呢。”薛灵舟道。

     楚玉声也笑了:“他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儿媳的……只是,”她神色一暗,“他若知道我杀了……杀了原先的薛兰,还会认我作女儿吗?”

     薛灵舟笑意也淡了下去:“玉声,虽然我不想提,可是……我薛家只有一儿一女,倘若你是父亲的女儿,那被你杀死的那个……”

     楚玉声摇摇头:“我想不透,这个,连师父都不知道……我在薛家六年,似乎从没感觉他们丢了一个女儿,这件事,只怕无人能够解开了。”

     薛灵舟拍了拍她肩膀:“算了,不要再想了,以后若有机会,我会亲自问问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