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再来时,向我谈起烛阴。我许久再未听见过这个名字,差一点儿就要忘了他这个人。陆压喝了我两坛子酒,伏在石榻上闷声哭了起来,此前我都是看他笑呵呵的,从未面露悲切之色,可是那日陆压哭了许久,自脸颊而下的泪水淹没了在地上嬉戏的指长精怪,吓得它们纷纷往树上躲了去。
他说:“往日里他总爱坐在无涯门前,一坐就是百年千年的时候,丢下我们四人不管不顾,此前我总觉得师父对我们不好,可是他这个人性子就是极冷的。如若他不疼爱我们,又何须将我们创造于这世间,又何苦费心授我们灵力留我们在身边万年。现在他人仙逝了,钟山之上的那位也睡了去。这天地,就要变了。”
我提酒坐在一旁,听完他的喃喃之语。我不知道这天地会不会变,那与我并无干系,我这心里,本就早已经翻天覆地了,就算再来一遭,又能怎样,也换不得且洛回来。
且洛走后,我一人照拂这座山,时时虚晃得很,时间渐长,一睡便是好些时候。听陆压说,我有一次睡了整整两万年,山里的精怪们纷纷跪坐在我洞穴门口,声音嘁嘁,等着盼着我醒来。
可是我醒来,得来的却是且洛仙逝的消息。那是我跟他唯一的牵扯了,我心里总提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连着好几年,日日这般。等有一日这口气终于下去了,我从山下挖来两坛梨花窖,坐在山头往南看去,没有哀泣没有悲悯之声,可是我知道,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他还没有回来见过我,我还没有等到他回来,他就跟那个女人双双仙逝。
这数十万年的情谊,在他那里根本不作数。
我恨他。
可是我放心不下。
陆压问我可曾想明白了,我摇摇头。我根本就没有想清楚过,我总是贪恋着跟在他身后,可是他从不曾记得这个我。
我骗了陆压,我说:“想清楚了。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我是记恨他丢下我一个人就下了山,可是那又怎样呢?如若他心里没有我,我千方百计地把他留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呢?他不开心,我也不会开心的。如今他没了,我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能开口问他一句,他的心里真的就不曾留有一处角落给我吗?”
他叹气:“前尘莫问,来日无方长。”
指长精怪栖身在我脚边,我将它拈了起来,放在手里拨动玩耍着,说:“陆压,你把我这情丝拔了去吧。我才不是什么圣心之人,我实在难以带着对他的那份爱还要养着他跟别人的女儿,可是他在这世上就只留下那个可怜的孩子了,我更不忍心看着那孩子颠沛流离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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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着且生时,她才半人高。一个人坐在墓前,周边的精怪不敢靠近,背影看起来好孤单。我在她身旁坐下,那墓里葬着我想念了数万年的人,现下他只是一捧黄土。我没了情丝没了那份对他痴缠了好久的心意,我只知道,他跟我同生一穴,他走了,他的女儿,我是应当帮忙养着的。
且生很乖,可是跟她爹爹小时候一般,爱哭鼻子,女儿家的性子也是常态,她耍性子的时候我并不理她,任她自己待一会儿便会跑到我身边,扯着我的衣袖唤我姑姑。这个时候我拿她最没办法,一把将她抱起,将山里的精怪唤了来,同她一起玩耍。
可是我没有料想到的是,她生了跟她爹爹一样的心思,想要下山,去山外的世界。
我想要阻拦她,在且洛走后我独自生活的万年里,我终于才懂为什么当日烛阴会说那句话:“真好,有人陪真好。”
不用孤孤单单,不会寂寞,吃饭时有人往你碗里夹菜,睡觉时有人对你嘘寒问暖,且生是我求了万年才求回来的这样一个人,我和她彼此相依为命了一万年,可现在她说她要下山,我拖了她三百年的心思,可是她依然坚持。
我疼惜她,所以我像不愿意看见她爹爹不开心一样,也不愿意看见她不开心。
那我只能妥协。
她下山的那一天,我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一刻心里只升起一个想法:她好过她的父亲,至少她同我道别了。
山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日日无聊,夜夜寂寞,一日心起念头,想要看看且生此程可还顺利,手上捏了个诀,眼前便是一幕画面。
那是个好看的院子,且生在院子里同人说着话,我托腮细细看着,忽然一个转眼,我愣神。
且生跪拜的那个人,是同我一般的面孔,锦衣华服,龙凤呈祥,只是更显疲倦之色。
我挥手散去了画面,心生慌乱。
陆压当年拔了我的情丝,我再没有问过。可如若不是我身上的东西,是不会生出同我一般的面容来的。陆压去了钟山,此后更是踪影无定,我无人可问,只能自己去寻求答案。
我耗费了半生的灵力,才探究到我痴心妄想背后的真相。
原来,早在且洛下山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我同他之间的所有记忆抹掉,他忘记了自己来自哪里,只是嘴里痴痴念着自己的名字,他不再属于南禺山,他更不会是我的。他要重新开始,所以我跟他,才会到死那一天也不相见。
可是神灵灵气强大,他抹去的记忆在人世轮回。陆压不忍看我终无所得,将我的情丝打入人世,好几个轮回,终于在这一世相见。
他是人间的帝君,我是他的帝后。
可他们到底不是我跟他,再相爱再磨难都是缥缈一瞬间。百年的时间,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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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禺山上,灵气骤减,树枯草败,穴口前的那棵梨树化成了灰烬,再也不能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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