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老头年逾六十,是崇安城的一个普通百姓,同儿子一道,靠贩卖山货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吃了不少苦,但老赵还算知足。
生活虽然充满无奈,但毕竟尚能解决温饱,儿子很孝顺,媳妇也很贤惠,更有一个年方十七的孙女小凤,生得如花似玉乖巧可人,颇为惹人喜爱。这孩子是老赵全家的希望和骄傲,只有看到自己这位掌上明珠的时候,老赵才觉得自己含辛茹苦受尽苦难的这一辈子,总算还是值得的。
可是一场飞来的横祸,把老赵的生活彻底毁了。
那天是凤儿的生日,儿子儿媳经不住凤儿的缠闹,决定带孩子进城去开开眼!两口子打算先去市集上,把头天打的柴禾和采的草药卖了,然后给凤儿办点生日礼物。
凤儿开心极了,她特意穿上了最喜欢的那件刺绣茶花裙,整个人美得就像一只花丛中翩翩起舞的彩蝶。她临行前响彻院落的笑声,在老赵听来就像仙乐一般。每当听到宝贝孙女的开心笑声,老赵就会觉得自己这个屋徒四壁的家充满了温馨和希望。他看着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离去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等老赵再次见到自己的孩子们时,那感觉犹如五雷轰顶!他的儿子儿媳已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而他生活的唯一希望,他的宝贝孙女凤儿,也处于昏迷不醒之中。她衣裳被撕得残破不堪,满脸是血,原本秀美的鼻梁被生生打断,脸上那一道道伤痕,分明是被利刃划出来的。整个人,彻底被毁了。
“是豹爷干的。”抬着一家三口回来的乡亲告诉老赵。
亲眼目睹了惨祸的乡亲一五一十地叙述了豹爷行凶的经过,他们的话宛如尖刀一般一下下扎在老赵的心口!
老赵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但他告诉自己还不能就这样倒下,说什么也要让那个行凶的大恶人得到应有的处罚才行。于是老赵拖着失魂落魄的身体,连夜赶到县衙去击鼓鸣冤。县令张大人据说是个公正无私的清官,他听了老赵的冤情后很愤怒,这样的惨剧竟发生在他管辖的地方,这让他如何能够安心。他首先告诉老赵一个好消息,赫赫有名的州府六扇门总捕头欧阳朔此刻就在崇安。
那可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就连老赵这样的一介草民也听说过,州府的欧阳捕头曾在少林学艺,武艺高强、威振四海!
很快,欧阳捕头就赶到了,他生得孔武有力、彪悍威严,听了老赵的控诉后,他也很愤怒。
“此事我们一定给你一个交待!”县太爷和欧阳捕头的话总算给了老赵一点安慰,能把那个恶人绳之以法他死也瞑目了。
可是一连几天过去了,官府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那个豹爷据说仍然逍遥法外。老赵坐不住了。他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一向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事去叨扰别人,可是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再次跑了趟县衙,得到的还是那句话:“我们会给你个交待。”
凤儿总算醒了过来,命保住了,可她那张曾经端庄秀丽的脸再也没法看了,她的一生彻底被毁了。绝望的凤儿几欲寻死,这更让老赵肝肠寸断!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县太爷答应给他的那个“交待”了。
直到有一天,当老赵亲眼看到欧阳朔和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醉意薰薰、称兄道弟地从城里最好的酒楼——天福楼里走出来、而旁边有人偷偷告诉老赵那个年轻人就是豹爷的时候,他登时怒火中烧。他冲上前去,想去揪住那个年轻人,可他还没碰到那人的衣衫,就被对方一掌打倒在地。
“他就是‘豹爷’!快抓住他!”倒在地上的老赵对欧阳朔嘶吼道。
老赵只觉得满嘴发苦,他虽然对面前这个年轻人恨之入骨,却还得叫他一个“爷”字,因为那些告诉他事实的百姓们提起这个人,都只敢称他做“豹爷”。
“豹爷”明白了对方是什么人,眼里闪过一丝惭色,那是做了亏心事的人惯有的表现,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欧阳捕头却一动不动,先是面露一分尴尬,随即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赵老头,他是‘豹爷’不错,可你凭什么让我抓他?”
“就是他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我孙女不成,便恼羞成怒毁了我的孩子,我的儿子儿媳稍作反抗,便被他毒打致死,他应该下地狱!”老赵怒火填胸,他不明白这话他已说了很多遍,为什么欧阳朔还装作不知道。
欧阳朔的脸色更加阴沉了:“赵老头,你可知城西的贞洁牌楼便是你面前这位大善人资助修建的?你可知县衙的‘清正廉明’碑便是他带人一手竖起来的?他家里现在还挂着县太爷亲笔提的‘奉公守法’的牌匾,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杀人凶手?我们执法断案,是要讲究证据的。你说他调戏你孙女,杀害你儿子儿媳,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我的孙女凤儿受尽其折磨,我的儿子儿媳尸骨未寒,他们可以作证!”
“笑话,当事人怎么能够作证,死人怎么能够作证?我们又怎能知道,你的家人不是遇见了剪径强盗,而你不是在这里敲诈好人?”欧阳捕头看着老赵,就像在看一个无耻的刁民。
“他们,他们都能作证!”老赵指着街边的百姓们。事发地离这儿不远,至少有上百人目睹了行凶的经过,他相信这些人中一定有证人。
可是他所指之处,有的人垂下头去,有的人关上门窗,所有人都像在躲避瘟疫一般,仿佛老赵那只手会给他们带来可怕的灾祸。
看到这种情景欧阳朔似是松了一口气,“豹爷”则看上去有些得意。
“你有证据,本捕头自当秉公办案。你没有证据,本当办你一个诬告之罪,但我看你着实可怜,权且饶你一回,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去,不要再自讨没趣了。”说罢欧阳朔使个眼色,豹爷心领神会,扔下了一锭银子,那银子蹦了几下,滚到了老赵脚边。
“你虽然血口喷人,但我也不跟你一般见识。这银子非为别的,是看你的确有些可怜,权且算是赏钱吧!”豹爷说罢,同欧阳捕头扬长而去。
老赵看着那银子,这点儿钱刚够给儿子儿媳买两口棺材的,两条人命和一个如花少女的一生,就值这么一锭小小的银子,原来这就是县官和捕头大人所谓的交待!
……
老赵并未放弃,他继续去寻找证人。他走遍了那条街上的每一家商铺、客栈和酒楼,希望能找到愿意为他指证“豹爷”的人。陪同他的,是戴着面纱的凤儿。
事到如今,祖孙俩强忍悲痛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是寻找一个证人,给自己,给死去的亲人讨个说法。
渐渐地城里的人们都知道了老赵一家的遭遇,大家愤怒、惋惜、哀叹、诅咒,充分地表达了对老赵和凤儿的同情,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作证。
毕竟,谁不是拖家带口的,谁愿意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所有人都认为老赵和凤儿的努力必定毫无用处,因为那个豹爷在崇安的势力实在太大了。而老赵祖孙俩又太弱小了,弱小得豹爷根本不把他俩当回事,甚至用一种看笑话的心态看他俩伸冤的举动。
可是,就当大家都觉得老赵一家的千古奇冤注定无法昭雪之时,事情却有了转机。
(二)
那一日祖孙俩来到四季客栈,寻找一线渺茫的希望。客栈老板知道事情经过,事实上也亲眼目睹了那天的暴行,他虽然不满老赵打扰自己的客人,但念在老人家实在可怜,自己心里也的确有些许愧意,就没有把老赵赶走。
老赵如泣如诉的声音在客栈的各个角落里响起,南来北往的人们又开始发出各种感叹声以表达自己的同情,对此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
可就在他摇头叹息的时候,客栈内蓦地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岂有此理!”一个人拍案而起,面前寸许厚的楠木桌被他一掌拍得粉碎,巨响便是如此而来。
那人是个二十出头、挺拔矫健的年轻男子,看上去尚有几分稚气,身上一袭青衫干净利索,扎一个雪白的头巾,腰间挂了一把引人注目的银鞘长剑。此刻他剑眉直竖,满脸皆是怒意。男子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少妇,生得清秀可人,一身素衣虽然简朴却也淡雅得体,腰间同样挂着一把长剑。这一男一女,眉宇间都透着一股不同于常人的英勃之气,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两人身边还有一个三岁大小的男童,生得唇红齿白、伶俐可爱之极,此刻受了惊吓,在那里哇哇直哭。少妇嗔怪地看了那年轻男子一眼,便忙不迭地哄那孩子。
看起来,是出门在外的一家三口。
年轻男子余怒未消,道:“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行凶,天理何在!更可气的是世态炎凉,偌大一个街坊,竟无一人挺身而出,任由恶人逍遥法外,可耻,可恨!”
他走到老赵面前,愤然道:“老人家,你莫伤心,可否告诉我那个恶人在何处……”
话未说完那少妇已抱着孩子过来,将男子拉到一边,低语斥道:“你怎地如此莽撞!”
“你拉我作甚,如此千古奇冤,岂能袖手旁观!”男子似是不满妇人的言语,有些不以为然。
“师弟,你莫怪我,我还不是为了巧儿。孩子还这么小,我们若在此地生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这对青年男女,乃关西宏义门弟子徐子轩、常春娥,春娥乃宏义门门主常存义之女,夫君徐子轩是她的师弟,两人虽已是夫妇,但仍以师姐弟彼此相称。孩子小名巧儿,年方三岁。一年前常存义患病离世,夫妇二人携子赴关西守灵完毕后返回徐子轩老家,正好路过此地。
子轩道:“师姐,我何尝不顾及巧儿,可是你可否想过,今日你我若为一己之私放任此事不管,日后这孩子长大了,一旦得知今日之事,你我该如何向这孩子交待?我们对这孩子寄予厚望,希望他将来能够像师父一样行侠仗义、浩气长存,若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曾于义不容辞之际苟且偷生,他又会如何看待咱们?”
春娥道:“你说得不错,但是在崇安咱们人生地不熟,即便要为人出头,也该先了解一下那个恶人的底细,见机行事,这样是否更稳妥一些?”
子轩苦笑道:“师姐,你的意思莫非是,若得知那个恶人很难对付,此事咱们就不管了?”
春娥默然不语。
子轩持起妻子的手:“师姐,难道你忘了师父他老人家生前的教诲?师父不止一次说过,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义’字!他老人家创立宏义门,不就是为了弘扬正义!?师姐,莫非你忘了,当年你我二人行游太行山,纵马行侠力诛群盗的那段日子?今日这恶霸,其劣行尤甚于当年那些强盗,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说起当年行侠仗义的往事,徐子轩的脸上不由得泛出了某种神采,那的确是令他最为骄傲的经历。
春娥看着夫君年轻的面庞,怜爱之情顿生,她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师弟,你这话就有点小看我了。我怎会忘记那段扬眉吐气、豪气任侠的痛快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若非看到你那天不由分说仗义出手的气概,我后来也不会嫁给你……”
两人做夫妻数年,感情日笃,彼此对于对方的心意,往往无言自通。此刻两人四目相对,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往日的豪情油然而起,那一刻决心已下。
片刻后春娥道:“罢罢罢!这些年过惯了柴米油盐的日子,已不知不觉沾上些尘俗,师弟,今日一切由你做主,上刀山下火海,我听你的!”
当下两人阔步来到赵老头祖孙面前,徐子轩朗声道:“老人家,我看你还是莫要徒劳找什么证人了,即便能找到,那些狗官也不会为你伸张正义的。”
老赵哭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