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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默石

     呆二爷的馄饨挑刚刚离地,就被一只手按住了。他茫然地回过脸,看到的却是一张铁青的脸。

     那人的长相相当狰狞,只见那人的嘴巴嘎巴嘎巴的,像是在大声说话的样子。呆二爷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他在说什么。他不会说话,只有用手比画起来回应。

     可比画来比画去,那人像还不懂。最后呆二爷着了急,急急地向自己耳朵指来指去,然后摇着手,意思是说:“你还不明白?我是个聋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人的嘴巴虽然在动,其实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在急切地做着说话的样子。

     这一幕情形当真诡异——暗暗的街上,午夜时分,一个人装着大声说话地嘎巴着嘴,对面的却是个聋人。

     是什么样的原因,才会促成这两人上演起这么一出荒唐的哑剧?

     那个人做着口型,像在大嚷,偏没有一点声音,像是顽皮孩子对一个聋老儿的调戏。

     呆二爷只是茫然地看着他。这么有一晌,那人忽大声道:“我是说,我要五十六碗馄饨!”

     这一声在夜街中猛地一炸,他声音出口后一双眼就直直地盯着呆二爷,要看他的反应。

     只要有一丝丝听觉,他都应该会吓得一惊。

     呆二爷却依旧没有反应,只是疑惑地望着他。

     那人终于废然一叹:“王爷,这孙子还真的是个聋人。”

     他身后的暗影里就传出一声嘻嘻的笑。

     那人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了呆二爷的下巴,怒道:“十聋九哑,你这个聋人,多半还是个哑巴了?”

     呆二爷痛苦地扭动着下巴,想挣脱出那个凶神样的人的手,口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的口水流了出来,滴在那人手上。那人厌恶地一缩手,才放开了呆二爷的下巴。他把手往衣襟上蹭了蹭,回身道:“爷,没办法了,这老家伙真的是个聋人加哑巴。想问他什么话,看来是难了。”

     他身后街边的暗影里站了一个中年富态人。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因为胖,他脸相显得有些和气。他这么和气的人忽然上前一步,一出手,一把就掀开呆二爷刚才收摊时已封好的泥炉盖儿,用火钳夹出了一块有点红影的炭,一按就按在了呆二爷的颈子上。

     “哧啦”,随着那一声,青烟一冒,麻油香里突然掺进些古怪的焦肉气味。

     呆二爷疼得咿呀大叫起来,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没有吐出任何一个有一点真正意义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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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富态中年人笑着就住了手,轻叹了下,叹气时都像带着笑影似的,似乎他具有这天底下最多的幽默:这老头儿,还真是个哑巴加聋人。

     那中年人想了会儿,举动忽悠闲起来,伸出火钳,轻轻地用那炭灰在地上写成了几个字: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烫你?”

     那狰狞汉子一把按住呆二爷的颈子,就把他的身影按低了,脸直要贴到地上的那字迹上去。

     呆二爷的身子蜷缩得像个入锅的虾米,浑浊的眼中眼屎与泪水齐出,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灰迹。

     那个胖子却又在地上用炭灰写道:“告诉我关于密旨的事。”

     说着他把火钳交到呆二爷手里。

     呆二爷的手颤颤的,握着火钳,人抖成了一团,懵懂地看着地上的字迹。

     那狰狞汉子不由得一声怒笑道:“王爷,这老东西居然还不认得字!”

     那胖子的目光就更尖锐了,一双小眼睛夹在脸上的肉缝里,像藏在肉案后的两把匕首。

     他嘿嘿地笑了出来:“天聋地哑,嘿嘿,竟真的是天聋地哑!真难为他们怎么想出来的,要这么个人来传密旨的旨意。真的就是被逮住了,也再没有人可以从他口里问出一丁点消息。”

     狰狞汉子道:“王爷,你相信真有那密旨?”

     那富态中年人横了他一眼:“京里莫公公传出来的消息,难道会有错。虽说他也只是存疑,说可能真有一道密旨传到了开封城,连他也不清楚内容——不知道接旨的是谁,不知道针对的是谁,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旨意。”

     富态中年人的声音忽暗淡了下来:“咱们府里的人探不清这事,我费了多大力气,专门请来了‘猫耳朵’,才终于摸清,如有密旨,那传旨的一定就是这么个老头。”

     他伸出脚尖,一脚踏在呆二爷蜷跪在地上的头上,好像随便踩住块石凳歇歇力。

     他的一条腿轻轻抖动着,口里暴怒道:“本来我还只是有点好奇,皇上好端端地往这里传什么密旨,可是他又动了兴要找什么不便为百官知道的乐子?或又是看上了开封城里的什么奇技**巧?我先开始只是好奇。”

     “但现下你看看,安排得多么周到!毫无缝隙!”

     “一个又聋又哑还不识字的老儿,连你这杀才专会用刑的只怕动用遍弄法也逼不出一个字。这开封城里,值得人这么费心思对付的,你说还能有谁?”

     这一句问出,那狰狞汉子的心里才猛地一惊。

     他抬眼看向胖子,口里犹疑道:“难道是……针对王爷你?”

     胖子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狰狞汉子的脸色就变了变。

     那胖子却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发动‘封杀’,你现在明白了吧?虽然我不能确定,但起码也不能排除这嫌疑。不过,嘿嘿,皇上只敢传密旨,就算是为了对付我,说明他也不好明面硬来地对付我。我们毕竟还有姻亲关系。只要是这样,那就还好办。开封城里现在谁对我最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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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狰狞汉子低声道:“京展!”

     胖子低声一笑:“我就知道他勾引王妃绝对没有那么简单。除了西林春,这城里,还有谁能更了解我王府的秘密?”

     他忽然转身就去,临去前口里说道:“吴毕德,你回去告诉鬼楚,我给他十天时间。十天内,他要是再拿不住那叫京展的‘匪精’的人头来见我,这个灾星九动,我也养不起了,养起来也没用。嘿嘿,那时候不是灾星,而是该摘星了吧?”

     狰狞汉子吴毕德的身子就轻轻一抖,叫了声:“王爷……”

     他还想问下怎么对这老头儿处理,胖子的口里却只“嘿”了一声,似恼于他这不知趣的一问。

     吴毕德的手一紧,才受了气,这下气有了发泄的地。他杀人的办法却不是让人就死,他缓缓地在暗巷里折磨着呆二爷,足足折磨了有半个时辰,像活生生拔断蜻蜓四只翅膀的兴致,最后,才拧断了那呆二爷的脖子。

     但这断也不是让他就死,起码还要让呆二爷趴在地上,痛苦地喘上两盏茶工夫的气儿。

     吴毕德也走远了,暗暗的榴莲街里,只剩一个蜷缩在地上挣扎都挣扎不动了的呆二爷。

     他想来这时一定痛得不行的吧?

     只见他浑身都在耸动。如果有人看到他脸上,却不知那该是怎样痛苦的表情?

     可如真有人看到他脸上神情的话,只怕那真的要大惊而倒的——他的脸上居然在笑,满脸的皱纹都在笑,像一千条蜈蚣跳起了一场狂欢的舞蹈,全身忍也忍不住地耸动的笑,哪怕他离死亡已只有不到一线之地。

     他的口里却在喃喃着,他居然开始说话,直到咽气之前都在喃喃着一句:“嘿嘿,我会说话的。嘿嘿,哪怕我们封家只剩下我这老而没用的,但其实,我还是会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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