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小石头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年轻男孩儿,而现在,他已是一个男人了。他在心里呵呵地苦笑着:男人……那心里响起的呵呵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倒抽着气,一口一口地冰冷。
“这些年,我是每月一次看到你这么慢慢地变了的。”
这么些年,只有宁默石被开王爷允许每月来看王妃一次。只有他,只有这个男人,才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生人。
她看得不可谓不仔细。宁默石其实并没有老,他的五官依旧在原来的那些位置,依旧……那么清拔爽秀。只是,皮肤上的气色,再不似原来天然然的、恍如无色琉璃般的色泽,而是一日一日,“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那么青白下来,变成一面让人看不透的青瓷。
变了——自己确实是变了。
宁默石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想起些往事。只有在这个冷殿里,他才允许自己想起那些往事……刚入开封时是哪一年?还是十好几年前吧。那一年的乡举,直到过了好多年后,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考取。
那正是为了这个正坐在石屏风后的女人。
她真的很美,哪怕是在石室冷宫,哪怕隔着屏风,还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之意。
可当年,让他怕的就是她这种因为美而产生的自信。
……因为她当时正想替开王府找一个算账的师爷,用来管内库的账本。这个人必须年轻,必须要有点才学,又必须要对得上她的眼。
所以她干涉了乡试。
她看中了宁默石。她的嘴唇轻轻一碰,宁默石那么用心作出的三篇策论便被主考扔进了废纸篓里。宁默石穷途末路之下,也就真的只有入了开王府,成了开王府的一名管账师爷。
那时的宁默石也真的生得年轻爽隽,以致主管家务的开王妃每一次见到他来报账时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逗一逗他。
可那时的宁默石,也当真是拘谨得可以。也许正是这份拘谨才更加撩动起了开王妃的兴致。她的挑逗变得越来越大胆了。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可惜,正是因为生得太美丽,她早早地就做了开王爷的王妃,女人的那一些小小的快乐她都来不及尝试,比如:风情。
美丽女人的风情就如小猫嘴里长出的尖齿,时不时拿出来磨一下,总不免自己心痒得难受。而拿出来磨,却可以赏心悦目地看着别人心痒得难受。
但开王妃此生最大的遗憾也许就是:自己枉称美丽,却几乎注定没有机会做一个可以略施风情的女子。她也不敢挑逗别的男人,因为,那会有麻烦。开王爷的脾气很是暴戾,只有拘谨如刚入王府的宁默石,才给了她最大的挑逗余地。
那时候的他,毕竟在外人眼中只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男孩子。
她喜欢看着宁默石为她的挑逗而苦恼,又不敢恼、不能恼的样子。那里面像有一些让她心动的年轻与稚气,就好像是猫捉老鼠的一个游戏。
但那时的宁默石,却不只为她的挑逗而苦恼。让他更苦恼的,是来自开王爷的目光。
开王爷生长富贵,对于他来讲,人间欲望的游戏真正是百无禁忌。宁师爷很能干,做出的账滴水不露,一时兴起提拔起来后,那些涉及公家的账交到京里去时也不会给他留下一丁点麻烦,无论他怎么侵占本属于朝廷的钱米——这就是他对于宁师爷最初的印象。
然后,他在百忙中见到了这个少年男子,那么爽隽的风神,漂亮得像是汝窑的瓷器,跟女人绝对不同的俊爽之气,却也惹得他不由得微微心动。
让宁默石当时感觉最大苦恼的就在这里。西林春毕竟是女人,她还比较容易躲避,可开王爷不是个容易让人拒绝的人,他的那一份关注常常让他避无可避。
他那时独宿于账房,有一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刚走到窗下,心里就有了一丝警惕。他是个很细心的人,这房门的搭扣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然后,他听到了屋内低低的声息。
借了窗缝,他看清了——西林春,是那个让他想避却越来越避不开的西林春。
他在风露里站了一刻。屋内,只要是西林春在的地方,让人想起就会生起一片春意。
宁默石站了很久,然后就悄悄躲了出去。
以他的身份,只有尽量逃避得不露痕迹。
可那晚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半夜三更,开王爷居然不顾一己之尊,在酒醉之后竟然也摸到了他的房里。每想起这件事,宁默石都觉得这是他生命里最荒唐的一场闹剧:黑灯瞎火的账房,为欲念所催的开王爷与西林春就这么相会在一个账房师爷的房间里。西林春故意灭了灯,一开始只认为回来的定是宁默石。她的挑逗无声而大胆。开王爷先开始还当作是宁师爷偷养的别的女人,他有心促狭,账房里于是开始上演起一出好戏。
可这层纸很容易被捅破。西林春一开声,开王爷当场脸就黑了。账房里等着的居然是他的王妃!
他暴怒,可这事还不便张扬,胳膊只能折在袖子里!
开王爷一巴掌打去。
西林春就捂着脸含羞带愧地逃回了内宅。
开王爷却在一愣后追了回去。
追到后,他“嘿”然地对她一笑,就想发怒,西林春却含讥带讽地对他道:“没想到,咱们两口儿的口味却是一样的,倒也没白做一场夫妻。”
宁默石静静地吐了一口气。那件事后,开王爷对王妃的惩罚就是,给她的屋子里送了一尊石女的雕像。
那暗示他以后对待这个王妃的态度。
而最荒诞的却是:西林春此前每次私下里碰到自己时,都爱叫她给自己起的小名,那小名正好是“阿石”。
从那时起,她就已遭到了开承荫的冷落,他要把她困成一个石女子。
但他后来却突发奇想,要宁默石每个月必来看她一次——看得着、吃不着,这就是开王爷想出的对这个“**妇”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惩罚。
但欲望,欲望的坚持能有多久呢?在这个石室冷宫内,开王妃对自己当初的那点兴致早已冷却了吧,剩下的只有仇恨。
她恨着自己,自己也恨着她。
这就是开王爷想要的。所有有权力有“尊严”的人不就是喜欢看到别人这样在憎恨里无力报复地过着?
……宁默石闭上眼,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这些事他已好多年没有想起了——他拒绝想起。他现在是开封府衙的师爷,起码大半个开封城的人都要仰他的鼻息。他很会做事,开封城一带的白道势力几乎已尽入他掌握里。现在就连开王爷、目下的开王爷都不敢再怎么难为自己。
西林春忽然低声地笑了起来:“你今天来,该不是只为了问我这么句话吧?我已经被你害到了这里,你还不够?你就真的一定那么想,活活地看我的笑话?”
“我现在已落得很惨,最近又出了斩经堂这一码子的事儿,只有比当初更惨。开承荫那王八蛋前月专门来骂我是拴都拴不住的母狗。没错,他说的是母狗。我这么跟你说,你是不是很满意?”
她冷睨地看着宁师爷。那几次省亲之机还是宁师爷帮她求得的,有一些外出也是宁师爷默许下才办到的。只怪自己——谁叫自己在那不多的外出机会中,偏偏深夜经过了榴莲街。
只要她曾经过,以后,什么样的故事,就只有由着别人说了。
开王妃的眼角忽现苦笑,那苦笑带出了几道细纹,就是冷宫深殿冻也没冻住的细纹。
她照了一下菱花镜,她是美丽的女子,有着照镜的习惯,一照之下自己都要笑出来。她目前的境遇已经惨得不能再惨了,就算有再多新生的麻烦,也只会让她觉得可笑而已。
她接着更加轻倩地笑了起来,屏风后的目光斜睇着:“但是,宁师爷,我并不恨你。因为我知道,你的报复该不会就此为止。我很高兴看到你将怎么继续报复下去。你绝对知道榴莲街里真正发生的事——哪怕我幽居冷宫,其实我也知道……阿榴现在还好吗?说的就是你的妻室阿榴。呵呵,斩经堂京展既已惹了你,他们的大麻烦只怕才刚刚开始。”
<!--PAGE 5-->
“榴莲街上……我白担了个虚名,这一生我都在白担虚名。而那个真正夜诱的人,她只怕才比我更不知要多出多少艳遇。”
3.密旨
榴莲街的夜还是那么黑。
黑得恍如隐秘。
黑得会引起人“勾陈”的兴趣:要看看那黑下面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