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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东西市

     那网在十二个壮汉与十二根巨橦的映衬下轻柔如无物,银闪闪的,仿佛一场轻华的梦。

     网一结讫,那小儿就已滑溜而下,一钻不见了。

     人群中乖觉地已叫了起来:“好啊,西市打擂台的来了!”

     众人笑叫道:“有趣,有趣!”

     却有人高呼道:“琵琶,我们只要听琵琶!”

     大家都在猜西市这回会弄出什么花招来与东市斗。

     刚才他们被贺昆仑的绝技已逗弄得万众一心:此时只要看西市能找来什么好手,能把贺昆仑那天下第一的琵琶压下去!

     叫嚷声中,只见街西又稳稳地走出了两个人。这两人也都是壮健小伙儿,却不顶橦,两人合伙儿架着一架云梯。那云梯直竖,中间缠着软索,同样缠丝绘彩,竿子却是两根紫竹。他们走到凭空搭起的网边上就停了下来。

     然后,只见一个女郎在他们身后袅袅娜娜地走出,不发一语,抬步即起,缘着那梯上软索拾级而上。

     她素襟窄袖,身上并无多余装饰,梯子两侧却彩带飘飘,随风招摇。众人还没看清她脸,就已为她这踏丝步云的风姿倾倒。

     那女郎也着实轻盈,双脚如履平地,全不用手扶那梯子,像乘着一条丝织的天梯般凭空飞渡,直向那橦顶的网上行去。

     那女郎手里挟着一个素囊,直到她登至那张网上,才冲众人略微颔首一笑,就此跽坐于网。

     这橦竿当然没有贺昆仑所坐的东市木楼搭建得高,那女郎自有一种不倨不傲的风度,直面对方高出他们倍许的木楼于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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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缓缓解开素囊,抽出一把琵琶来。

     众人一见来的果然是琵琶,兴致不由更加高涨!

     四下里喝彩声大起。却有不少人疑惑着:刚才贺昆仑的表演已十分精彩,那女郎却凭什么还可以强过他?

     顿了顿,那女郎却开口道:“贺先生,既为斗声,我就不再虚套了。你还有什么绝艺,就请拿出来吧。”

     说着微一蹙眉:“适才所闻,实辱大名。”

     木楼上的贺昆仑一见她来,不由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认得,却已觉得如临大敌。

     贺昆仑虬髯深目的脸上,本来就够尖的鼻子一霎间似乎更尖了。沉默了会儿,才咳了一声,开口道:“那我就弹上一段《羽调六幺》吧。”

     下面听众一闻,几已疯狂——要知当日贺昆仑技压教坊九部,就是凭着这一曲《羽调六幺》。据说当今太上皇为这一曲也曾动容。

     人人皆知,当今天下,除了生性倨傲,从不肯在俗人跟前献技、专供御前侍奉的罗黑黑,这琵琶一道,贺昆仑凭此一调,已足称国士。

     人人都怕别人没听清楚,跟亲交故旧低声重复道:“是《羽调六幺》啊!贺昆仑要弹弄他从来少弄的《羽调六幺》了!”

     街上一时不由万众阒寂。

     天门街上的杂声像被一场狂风扫过,扫得街面上帚痕深刻。

     然后,贺昆仑的琵琶就响了起来。

     那孩子这时心里稍松,已能略略听得进那琵琶声了。

     他独悬于木楼之上,听得原比众人真切。

     不知怎么,他觉得那琵琶声并非从他头顶传来,而是从街上,是从街上反弹过来的。

     而那反弹过来的声音,并不只是琵琶。他似还听到了灰尘的声音、阳光的奔走、正在天门街上做油饼的油锅内刺啦刺啦的声响,还有马的鼻息咻咻、众人脸上汗水被太阳烤出的低微的爆响、井水台边骡子在木架上蹭着脖子的细碎声与辘辘上的绳索摩擦的声响……

     那一切和着那琵琶,一起在响。

     那一切……似乎都是快乐的;

     可那一切……都不是他的。

     不知怎么,他的脸上却现出一点孤独来。

     那是一个孩子式的孤独,像热年热节的,一个孩子的下巴抵在窗棂上,窗子冰冷,下巴尖峭,彼此硌得生疼。而烟火就在窗外,却有如数百里远的遥遥爆响……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点孤独,就像抵在人生的软肋上。

     贺昆仑一曲方竟,底下众人已拊掌欢呼起来。

     却听对面西市请来的女子待人声略定后,才开口道:“琵声多,琶声少,也未为绝技。”

     众人一怔。

     琵琶自上而下拨之谓为琵,自下而上谓为琶。

     底下人众多是看热闹的,少有人懂得门道,听到这术语,还是不由被唬得一愣。

     却见那女郎已捻弦一笑道:“以《六幺》而论,以‘水调’弹之,虽称繁难,不过当行,未见出色,小女子请移入‘枫香调’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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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木楼上的贺昆仑已诧然道:“枫香调?”

     ——言下之意,分明是“不可能,不可能!”。

     那女郎已一操琵琶,轻拨了拨:“献丑了。”

     那女子起调甚平,清清泠泠,仿佛她不是为西市千金请出的、特意要与贺昆仑斗技的一般。

     众人都正等着看她的手段,比刚才更加耸耳细听。

     孩子望了会儿那女郎,却不放心,又看向铜器坊檐下铁锅边卧着的那个男子。

     却见他师父宗令白分明已灰了心,这时正怏怏地举步折返。

     他的步子一步比一步走得寥落,看得却奴都心酸起来。

     可他关注着的、那个卧着的人这时却一抬首,若有意若无意地朝师父的背影看了一眼。

     那一眼中,像满含苍凉的一种讥诮。

     是他!

     却奴分明记得,师父来时,他也曾这么抬眼一望,有若相迎;待得走时,却又是这样一眼,却为相送。

     这一迎一送之间,不知怎么,却奴觉得,已滑过了师父苦修勤望的一生……

     他突然觉得,那人这时似才开始有意在听。

     出于好奇,他不由也侧耳倾听起琵琶来。

     他还没找着那调子,却觉得,那女郎的琵琶先找上了自己。

     那感觉,像那琵琶正在那儿等着他……已等了好久好久,一千年、一万年,全不急切。

     是的,那琵琶声就在那里。它不似发自那女郎所坐的羊肠网上,而是折入那古铜器坊中,折入那古寂的廓檐底下,再反浸出来。

     在那些铜爵铜鼎,铜铛铜碗中,兜了一大圈,兜到了几千年前那个铜声与阳光同在的地界,再兜转回来。

     它似在用一种更古老的语言叙述起另一种快乐……木头的桌子、粗陶的碗;牧人的远歌与老人的话语;平静舒缓的原野上、飘着焦禾的炊烟;皮鞭一挥,车轮辘响;那车子慢腾腾地走着,征程里那特有的疲倦与欣然;到后来泥途漫漫,四望玄黄,却忽然故园乍现,此心飞扬……

     一切都慢了下来,一切似……目断车轮生四角,一切似坐在原野上看那一轮日迟迟地落……落尽时、日之夕矣,岁将晚矣,鸡栖于埘、牛羊下来……

     他的心里忽然感觉到快乐,那快乐不是一场喧闹,而更似一种慰抚。

     这是由那女子的琵琶声而来的吗?

     阳光密匝匝地泄下来。时间是干燥的雨,冲洗着天门街上所有人的皮肤,要把它们洗皱洗老。

     可这都不怕,那琵琶声中的快乐不是贺昆仑琵琶声中的快乐。它穿透时间,不倚仗青春,不倚仗容华,不倚仗迷离瑰彩,不倚仗虚荣夸饰,也全无强迫,绵绵然,泊泊然,像要把你的灵魂都浸到古老的宁静里去。而那时,你的苦涩消退,那曾痛苦的一切反倒都让人觉得灿然得年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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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底下众人都听得神思一恍,几乎没有人觉察那琵琶声渐已停了。

     最后,却是贺昆仑忽自木楼中站起,以胡人之礼冲着那女子稽首一谢。

     然后人们才醒过神来。

     然后,欢声雷动。

     就在这动地欢声中,那孩子已偷偷地顺着匹练溜下楼来。

     他溜向了那个男子的卧处,站在距那侧卧的人十余步远,一动不动地把他看着。

     他背后的喧闹都已跟他无关,他一双乌黑的眼珠极专注地,一直盯着那个人。

     像一只小猎狗儿,既还没学会盯着猎物,也没学会掂量主人,它只是带着天生的本能,去看待着一场它渴望的“生”。

     那女子曲终之后,嫣然一笑,即携琶而去。

     这一场“斗声”至此已经完结。

     众人好久都回不过味来。等回过神时,就潮水一般随那女郎追踪而去。

     却奴只觉身边的人河水一样地流过,他们都在追随给了他们快乐的女郎。

     大家众口同声地问:“她是谁,那女子是谁?”

     天门街像一条积蓄好久,终于开了闸的河,人人都在走,如泛着快意的波涛。

     他们从这条街上热烈地流去。

     只有那孩子,盯着的那个人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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