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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东西市

     那楼极高,孩子又那么小,看得人人心惊。

     只见那小孩儿一匹小马儿似的,瘦瘦的,身上只见筋骨,却偏偏腰腿便捷,细溜溜的肩膀让人看着还十分稚嫩,却又有说不出的执拗。

     众人一时琢磨不清:这孩子到底是东市请来在贺昆仑弹奏间隙为大家杂耍助兴的?还是就是一个突然蹦出来的顽皮孩子?

     那孩子转眼就已翻到两丈来高,将及木楼一半处。

     有妇女好心,杂声叫道:“快下来,危险!”

     旁边有人笑道:“你乱叫什么,这孩子这么灵巧,多半是东市找来助兴的番儿。”

     却有人道:“不是,你看他穿得就不像。”

     另有认得他的人回道:“我说是的。这孩子我认得,他是右教坊谈容娘的儿子。谈容娘你知道吧?你别看他翻得好,那是从小练过的,多半是东市给了他钱让他趁空儿来杂耍做戏的。”

     那孩子翻到两丈余处歇了歇,然后一倒身,竟把两腿也缠入那绸中,然后手足并用,竟一个轱辘般地直向上翻去。

     他这一下可大是好看,腰是腰,腿是腿,身如辘辘,翻得虽无一般杂耍小番儿们那般花巧,也没什么特意卖弄,却显出一个小男孩刚刚长出的劲健之趣来。

     不顾众人一边担心一边得趣地望他,那孩子只管一心一意地翻上去。两条绸子水一样地流过他的臂膀,又在他腋窝里泄下。他似缀着两条彩带的天童,身上满溢了一个小男孩升腾的愿望。

     头顶上,就是那瓦蓝瓦蓝的天,金色的阳光被他忽上忽下的头足翻出一片**漾,像一匹小马催着崭新的车轮、碾过金色的阳光麦浪。

     直到四丈有奇,眼看就要到楼顶了,众人期待着要看他登楼,以为他总要找贺昆仑做点什么。却见他突然歇住,顿了下,腰一弹,双臂一撑,小腿后蹬,**得那绸子悬风飘晃,他人却如乳燕凭风般横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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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下腰劲儿可非寻常,底下就有人喝了一声“彩”。

     却见他把一个头尽向前探着,一张小脸上满布汗珠,那双被头巾吊着的眉梢因为吃力,却吊得更紧了,吊得他的神情又忧烦又急切。他把一双眼急切地向楼底下人群中望去——天门街密匝的人群有里许长,他一对眼珠儿转动着在人群中急急地搜索着,似要在沙里淘出金子来。

     楼下就有人叫道:“却奴,却奴!”

     ——那孩子名叫“却奴”。

     他却理都不理。楼顶上贺昆仑的琵琶声又响起了,可他也全没在意。他只眼望着天门街两旁那鳞次栉比的房屋,十分认真地一块瓦一块瓦地搜寻起来。

     他看到了卖汤饼的、淘槐芽的、炊黄米的、漉酒水的……一个个小摊子掩映在人群里,种种香气伴着烟气升上来,更有持竿的小贩儿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孩儿的玩物儿扰乱他的视线——这人群实在太乱了!

     那孩子着急,双腿一蹬,稍一用力,他本嫌紧的衣服就绽裂开来。一根小脖子犹自那么执拗地梗着,梗得看的人都眼酸起来……

     一片白衣却忽跃入他的眼帘,那孩子心底低叫了声:“师父!”

     ——那是他的师父宗令白。

     其实宗令白不算他正经的师父,他也不算云韶子弟,他不过是不得已在右教坊里混饭吃的。娘让他在右教坊里做一个跑腿儿的小厮。在右教坊,他必须叫很多人师父,但他几乎从来都不开口。躲着人,也就不用跟人打招呼。

     但宗令白……叫他一声“师父”,他还是不屈的。

     只见宗令白正带着那一班云韶子弟自东向西地走来。他们左顾右盼着,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

     那些云韶子弟都着了男装,可她们习舞之人,颈颀腰直,就算在人群中也极是显眼。

     旁边人不觉间就在给他们让道。可看他们的行色,意态匆忙,要找的分明还没找到。

     只见宗令白的身形有说不出的懊恼,甚至是焦躁。他不理那贺昆仑的琵琶,一双眼睛只管四处急切地看去。那孩子看着他,有一个感觉,只觉得他师父的那一双眼睛,一直在上下翻动。

     那该是师父无意识的举动。宗令白的心中似乎有一种渴望,那是一种渴望升腾的力量。他在寻找着那场舞,那可以弥补他残缺人生的一场舞,那曾招摇在云韶厅顶上的一场舞,那可以让万里云停、四野霓垂的一场舞,他的目光忍不住朝上。

     ……可他们想来已找了好久,他手下的云韶子弟个个疲惫,宗令白也变得身姿僵硬,可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找到。

     却奴的目光追随了他们一会儿,眼见他们由东至西,沿着街边走了千八百步,把天门街的人群穿了个对穿,最后立足在一个卖古铜器的门口。

     ——那是天门街与延吉坊交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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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吉坊对面就是积庆坊,它们都在天门街的南面。

     宗令白的身影是迷茫的,这时他正背对着那个古铜器坊。

     铜器坊的门口阴森森的。那是建于前朝的一片老宅,阳光下只见灰尘飞舞,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铜的锈味从里面发散出来,映得人须眉皆碧。

     可宗令白无心看这一切。他的心比天高,一心盯的只有向上的去处。

     他身处的那块地方地处天门街人群的边缘,人本就少。这时更显得他们一干人白衣鹄立,与世不谐。

     却奴心中却更急切了:他知道师父在找什么,可如果连师父都找不到,那就更别提他了!

     他看着师父那一身白衣在这扰扰红尘中就这么站着,却在这一向他敬为离群超卓的身姿里读出种说不出的恓惶来。

     他隐隐听说过:宗令白为了一心清宁,很少去听杂乐。可今日他被迫出来,面对的就是这些杂乐。师父没有望向这木楼——贺昆仑的琵琶,那该是师父不喜欢的吧?可师父所敬仰的……

     却奴的目光忽下意识地反师父之道而行之,“向下”望去。

     然后,他吃了一惊,在天门街那么热闹的人群底下,原来,还有这么多。

     ——只见一地的灰尘中,有张皇的小孩儿,行乞的瘫子,没有主的狗,泥泞的乡下人的鞋子,不知为何蹲下来、也许腹痛的人,还有他们头顶的汗滴;暗中扣着的手,暗中行窃的手,暗中挠痒的手;可怜巴巴的地摊与守摊儿的老人,地摊儿出奇地荒冷,老人无助地在人群随时要踩踏来的脚下维护着……

     那些各种形态的脚:疲乏的、雀跃的、张皇的、支着拐的;麻鞋、布鞋、软靴、官靴、圆履、方履;各式各样的鞋面,专门洗净了才出门的,上面却踏着别人的脚印儿;还有干果皮、包干货的纸……

     可他的眼睛忽然一跳,因为望到那古铜器坊的廊檐底下。

     ——那儿有一口大锅。

     好黑好大的一口锅,凹得像没有光的夜一样。

     铜器坊边本伸出好宽宽的一道廊檐。廊柱年深月久了,都被雨水浸成了黑色。那口锅正支在廊檐底下。锅里面的铁黑黑的,火在锅下面烧,锅里正贴着一种还是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饼食。

     ——那叫“姜石饼”,可这时,还有谁会吃这个?

     那个摊子生意不旺,跟那饼一样缺油少盐的,全没有一丝葱花的爆香。

     却有一人在锅边不远处卧着。地上该有尘土,可他全然不避。他身上的衣衫看不出什么颜色来,略略显得有一点脏相。今日满街的人都在兴奋紧张着,只有他看起来那么落拓颓唐。

     因为师父的白衣,却奴忽注意起与之全然相反的一切来。

     他不由自主地向那个卧着的人望去。满街的人都立着,面对那场热闹,翘着首、踮着脚还唯恐看不到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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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为什么……

     却奴忽很感兴趣地观察起那个委身于地的人。

     其实他先前已看到过那个人,却没怎么注意。

     今日所有的人都像洗净了才出来的,只有他挟着一身的风尘。

     那像是平日冷漠的娘偶尔高兴时给他说起的一些故事和那些故事里的人:那些人的风尘之味已透进了骨子里,他们走过所有的苦难与纷扰的世事,抹不去眼底的烽烟,烤不干身上的风雨,抖不落过往的尘埃。却常常在人所怯缩人所苟安处不肯怯缩苟安着,在尽可放松的时日里不肯放松着……

     那个人尽管姿势疲惫,却意态舒徐。

     这时那人忽抬了下眼,却奴就见他有意无意地瞟了师父一眼。

     相离这么远,他不可能看清那人的眼神。可这一眼还是让他觉得,那一瞟让那人的身姿泄出了一种不同于俗的寂寞和一点苍凉已极的讥诮来。

     就是这一眼,跟一把细火似的把却奴的整个心都点燃了。

     他曾努力幻想过真的见到那个人时会是什么样子,可无论怎样的设想在此时看来都已荒唐,反而他这时的姿态让却奴觉得无比真实。

     头顶上贺昆仑的琵琶已弹入佳处,那流宕的快乐似一根无形的线把街上所有的人都穿在了一起。

     可他不在其中。

     仿佛一只鸟……早已钻出了自己羽翅的牢笼。

     街上人影幢幢的,琵琶在响,阳光在人脸上噼啪地打着,到处充斥着尘土的腥味。

     可这一切,似乎都从那个人身上透体而过。

     却奴在心底忽像听到了嘀的一声。

     这一声滴在了贺昆仑那繁音骤响的琵琶声上,仿佛从遥远的世界里传来,在遥远的山洞里,那儿有石钟乳的水滴下,石笋在时间里静静地长,可这一声响,像这繁华世界里划过了一声与之全不相容的……

     ——万载空青。

     木楼底下忽然一阵**。

     却奴位置高,原较众人看得清。

     只见天门街的人群忽然乱了,十几个健汉正从街西拥出,他们人人肩上都顶了个数丈高的巨橦。

     所谓巨橦,也就是杂耍人专用的木杆,其粗细轻重视杂耍人的功夫而定。

     那十几人顶着的巨橦上还缠丝绘彩,如同十几根炫目的彩柱。露出木头的地方就露出雕刻,没有雕刻的地方都用彩绸缠住。他们一路走来,却全不消停,只见那十几个人个个全不靠手,那碗口般粗、重逾百斤的橦柱就被他们不停地由肩传到头顶,再由头顶传到背上,甚或额上、下巴上都可作为那巨橦的生根之地,再左右肩交换着……岌岌可危,却又稳如泰山。

     每当他们一动,旁边人就会爆出一片惊吓,那是怕被砸着不由发出的一片惊呼。

     那声音既害怕又饱含着一种刺激的快乐。乱叫声中,人群已被这十几个健汉劈得分开。旁观者脚步个个步履趑趄,慌不迭地避让。可那十数根橦杆却只是笔直朝上地竖立着,纹风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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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人本已见多杂耍,却少见过如此多的好手聚在一起,而且动作还如此整齐划一。

     人人避闪间,只见他们已走到距东市贺昆仑那木楼百余步处。

     他们忽停下身,顶着橦的额头用力一抖,十几根粗壮的脖子青筋一暴,汗水甩下,那些橦柱就稳稳地落在了他们的肩头。

     这批人一共十二个,立在那里,有十一个围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中心还站着一人,这人顶的橦却又较其他人的粗。

     那些巨橦根根笔直朝上,高两丈许。众人一时还没弄明白他们在耍什么花样,就见有一个小儿已走到圆圈中心,背着一张网。他忽从中心那大汉的腿上直攀到他肩顶,然后双手一合,就抱着那橦杆飞蹿而上,转眼之间,已达杆顶。

     众人才叫了一声“好”,就见那小童捏着一根亮闪闪的羊肠线,又自背上掣出那张网,那网也是羊肠线织就的,银光闪闪,孔若鱼鳞。然后只见他将那张网结在橦顶上,然后双腿蜷曲,倒挂在杆上,竟向另一根橦杆上跃去。

     人群一声惊呼,他却已稳稳地抱住,在那杆顶上又结住网的一角,接着就在那十余根橦间跳跃,姿势惊险,还牵着那面网,却分毫不乱。

     没一会儿,那小孩儿就在那十二根橦柱顶上结好了那张银亮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