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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置之死地

     你会梦到我几回

     有我在梦最美

     梦醒也安慰

     花儿随流水

     日头抱春归

     ……

     很早的时候,书莲醒了,命人伺候着路乐乐梳洗,不一会儿,凤息也来了。

     他走到路乐乐身后,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虽然憔悴,然而眉目如画,身上那种似仙人的气质仍旧让他看起来干净而出尘。

     因为今日是十五,溯月世子的婚期,她要去观礼,而他要去祈福。衣服翩然如雪,墨色的发丝如平日那般散落在肩头,唯一多的就是他腰间的一束绿色流苏,竟与他眉间的月魄浑然一色。

     月重宫的弟子们腰间都有这么一串流苏,不过都是白色的,几乎就被清一色的白色袍子给遮掩住,然而却不曾看到过凤息带着流苏。

     她目光落在那流苏上,微微一愣。

     “忘记了?”看到她眼中的茫然,他微微一笑,拿出另外一串流苏,放在了她腰间,“那日你说这些流苏带了等于没带,还不如换颜色鲜艳的。我便问你,你要选什么颜色,你一口答绿色。昨日他们终于做好一对儿,我便拿来了。待会儿祈福的时候,我可能会离你稍微远点,这流苏在你身上,我一眼便可看见,而你也能看到我,便不会觉得我将你丢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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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乐乐垂下眸子,生生地避开他的眼,袖中的手慢慢地握紧。

     “来,丫头,我将面纱替你带上,待会儿可要听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得离开书莲半步。”说着,他将一方面巾戴在她脸上。

     她的身份可疑,本来不该带她出去,然而将她单独留在这里,他觉得更加不放心,倒不如将她乔装一番,带在身后。

     本来,为溯月祈福,月重宫可带弟子一百零八个,多了路乐乐在里面,就算蒙着面纱,也无人敢问。

     此时,皇城主干道上挤满了百姓等着观礼。

     祭司大人将携带弟子从月重宫出发,行到广场祭台,然后开坛祈福。

     而溯月世子则会带着新婚的世子妃从皇宫出发,一路坐在马车里,到祭台,接受祭司大人的祝福。

     月重宫一行人刚刚出现在街上,便立即引起了一片轰动。

     众所周知,这么多年来,凤息大人是南疆历史上最德高望重的祭司。布幕节,那连续几日纷纷扬扬的大雪,让百姓对他更为敬重。祭司大人极少露面,在百姓的心目中,他已然是神,每次的祭祀,他总是出现在南疆最高的祭台上,飘渺如仙。

     今日,他带着众多弟子从月重宫出发,去向广场,而百姓将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祭司大人,一时间,欢呼声和呐喊声此起彼伏。大家几乎忘记了今日成婚的主角儿是溯月世子。

     官道的最前方是分成两排的白衣童子,后面是一辆雪白的马车,精致的雕花车篷,四面白纱轻拂,隐隐可见里面坐着的三个身形。

     白衣青丝……

     如烟出尘……

     虽然期盼着看到祭司大人的真容,然而众人只是看到那个轮廓,已然嘘唏不已,纷纷下跪,不敢抬头再望。

     马车缓缓行驶而过,百姓跪在地上,皆以额触底,眉目虔诚,方才那种欢呼在马车行至身前时,都变成了凝重的安静。

     马车走过,百姓纷纷起来,凝目而望。

     众人皆以为里面的三个身影是祭司大人和两位侍月女神,然而,当看到跟在马车后面的、手持莲灯、姿态气质脱尘的两个女子时,大家心里都是一惊。

     在南疆,城中百姓可能谁也没有见过祭司大人的容貌,但是都不会忘记历代侍月女神。因为每月的初一、十五她们都会代表月重宫到城中的湖面上祈福,到处可见她们的身影,所以,百姓对她们并不陌生。

     百姓们望着离开的马车疑惑时,那马车后面的白色纱帘突然撩了起来。

     远远的,但见一双眸子回望而来。

     明亮如夜空中耀耀生辉的星辰,隔着一层水雾,犹如细雨,形成了一束雨幕,竟让人觉得心口一阵钝痛,好似一位不巧落入凡尘的女子,无法找到归途,在四下无助地寻觅。

     那双眼眸在看着远处,像是哀叹一声,放下帘子,只给百姓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而那马车已经远离了视线,进入了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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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成两侧早就围满了士兵,形成人墙将百姓拦在外面。马车停在了路口,白衣童子站在红色地毯的两侧,垂头恭迎着祭司大人。

     虽然前些日子祭祀大人闭关不露面,朝中众臣开始不断弹劾他,甚至于想尽办法孤立他,然而在马车帘子掀开的一瞬,看着那宛若仙裔的清美男子出来,台上早已就坐的护法面色还是一惊,那种对祭祀打从心里的寒意和惧怕还是慢慢地溢出来。

     千年来,祭司一代代传承,不知道为何到了这一代,这一位祭司容貌清美,气质明明看似出尘温和,可是这位沉静的祭祀大人却总能在任何场合,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站在地毯上,蓝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众人,落在高高的祭台上,细眉当即一蹙,似乎有些不高兴。

     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跨步前进,反而回头,舒展眉头,看着身后的马车。

     马车里跳下一个童子,皇室、长老也都认识,那是祭司大人贴身童子书莲。

     书莲抬起手,扶着一个白色身影走了出来。

     不管是祭司大人,他的书童,还是身后百位月重宫的弟子,皆一片白色,然而,等马车里那个人走出来时,众人眼眸还是不由得一亮,只觉得那种白,有些突兀,竟然光芒四射。

     同样的白,为何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就连当时的书莲也疑惑了,到后来,他才明白,原来,那是因为祭司大人看着她的眼神。

     那人穿着衔着狐毛的披风,因为冬日寒冷,那宽大的帽子裹着她整张小巧的脸,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竟是淡漠得没有一丝感情。

     她走得很慢,跟随着祭司大人走上了台,因为祭祀还没有开始,他们的座位同护法安排在了一起,也属于高台,可以放眼看见台下的一切。

     挨着凤息坐下,凤息侧头担忧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问,“可好?”

     她笑着点点头,披风里的手却紧紧抱着一个娃娃。

     也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欢呼声,凤息起身,看着远处,唇边有一丝温和的笑意,“溯月来了。”

     说罢,他将手轻轻放在路乐乐肩上,“你就在这里坐着,哪里也不要去,如果闷就和书莲说话。”

     路乐乐突然拉住他,凤息看了看旁人,压着声音笑道:“怎么了?”

     “糖。”她举起手,放在他唇边。那是他之前为她准备的枣糖。因为书莲的站位,别人看不到他们的动作。

     他眉眼一弯,张开薄唇,将糖含在嘴里,反手握住她,“等我。”

     等我,明天我们便离开。

     她唇边泱开一抹凄楚的笑,点点头,然后垂眸没有再看他。

     祭司大人一旦开始走上祭台,百姓必须纷纷下跪,虔诚膜拜。

     直到周围响起了膜拜声,路乐乐才抬起头,看着那站在十几米高台之上的清瘦背影,眼眶中有泪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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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以天地。

     诚以神明,

     赐我力量……

     远处的红色婚礼队伍慢慢行驶而来,祭司大人屈膝跪在莲花座上,一手放在胸前,一手放在眉心。

     正在这个时候,溯月婚礼队伍经过的街道上突然出现混乱。

     台上的人忙睁眼开去,但见街道上竟然出现了另外一支婚礼队伍,刚好也穿过了西边的街道,走到了官道上。

     因为溯月世子马车行驶得太快,两队前方的马车竟然撞了起来。

     众人正吃惊怎么回事,便传来马的嘶叫声,有几匹马脱了缰绳,受惊地冲向了人群。

     人群发出尖叫声,路乐乐抬头看了一眼凤息,他还是跪在祭台上面,白银如雪,清风拂面,抿着的双唇认真严肃。

     祭祀开始的前半刻,是祭司大人同神灵的交流,在这个时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祭司都不得停止,否则就要受到力量的反噬。

     而这个时候,前方一片混乱,理应维持秩序的士兵竟然没有管理。顿时,那些烈马,拖着马车直接朝广场这边冲过来。

     一路上,百姓纷纷避让,尖叫声此起彼伏,那几匹马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朝祭台这边冲了过来。

     这边坐着的全都是皇室贵族,一看那些疯了的马儿,还有逃窜的人群,他们也都是一惊。

     四大长老起身,凌空而上,落在马前,指尖点出,试图要控制马冲过来。

     然而刚刚接近马的前方,四个人脸色顿时大变,面面相觑,眉间有担忧之色——马被人下了念力。

     路乐乐也起身,看着远处,只见街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他手里牵着白马,身穿红色的喜服,衣衫上金色绣线绣着曼珠沙华。其实,那个人有一张很平常的脸,清秀的眉目,清秀的鼻翼,清秀的薄唇。

     然而,那一双远远望过来的黑瞳,却是非常的漂亮,犹如瑶池的水一样干净,犹如星辰般灿烂,那望着她的眼神,温柔缱绻,波光潋滟,不过是那么一眼,就足以让她沉溺下去。

     隔着拥挤的街道,还有慌乱逃窜的人群,那个男子,朝她微微一笑,笑容绝世无双。

     今日是满月之日!

     为了不让人注意,他易容而来,金瞳换成了一双黑瞳。

     很久之前,在正王府,她抱着小鸡少爷说:“梦中,我希望我的命定之人,有一天会牵着白马,当着世人的面,将我迎娶回家。”

     那个时候她还向往着灰姑娘的故事,有着少女的虚荣。

     她说:“那白马王子一定要举世无双,他的眼睛要十分的漂亮,足以让百花在他身后惭愧地凋零,而那双眼睛,只会看向我。”

     她记得,小鸡少爷扑哧一笑,然后鄙夷地瞧着她。

     而这个时候,她的白马王子来了。

     越来越多的马冲进了广场,到处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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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你要去哪里?”路乐乐起身,书莲大惊,忙拉住她,“下面好危险,你别动,书莲会照顾你。”

     她低头,抚摸着他的脸,“书莲我要走了。”

     “走?你走哪里去?”

     “我的夫君来接我回家了。”她笑了笑,眼眶中有泪水溢出,让书莲惊得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他好久没有看到夫人这样笑过了,虽然她会对凤息大人笑,然而那种笑带着迷茫和娇憨。而此刻她的笑,却是骄傲而自豪的。

     说完,她抬手解开自己的头发,那是早上凤息大人亲自为她绾的发啊。她用白色的绸带、一支看起来有些粗糙的红色西番莲发簪,轻轻地将头发重新挽起。

     “夫人……”不知为何,书莲突然哭了起来。夫人脸上骄傲而满足的笑容,让他觉得,这一次夫人是真的要离开了,而且永远都不会回来。

     “书莲,你看。”她拉住书莲,抬手指着远处,那牵着白马走来的青年,“你看到了吗?那是我的夫君,那是豆豆的爹爹。”

     慌乱的人群中,书莲一眼看到了那个人,瞬间被那双熟悉的双眸怔住……这个,他极力地回想,似乎在哪儿见到过这双眼睛,他记得这双眼睛,世界的一切都无法纳入他的眼底,除了夫人的影子。

     “看到了吗,那是我的夫君。书莲,他的名字叫姬魅夜。”

     姬魅夜……这个名字!书莲突然想起了那个布幕节,那个用来纪念南疆历史上最让人惧怕的男子,他被驱逐,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他操控亡灵,据说活了一千年,被世人称为“鬼姬”,因为他容颜绝艳。据说,他是破坏神。

     布幕节上,来了一个男子,带着白玉面具,可是挡不住那绝美的下颚和薄唇。书莲记得,那个人好像就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而那个人就如今日那般深深地凝望着夫人。

     远处的那个人……他不是金色的双瞳,然而那漂亮的眼眸却是一样。

     书莲刚要说什么,然而,脖子上一阵酥麻,他抬手一摸,竟然多了一枚银针,然后晕了过去。

     “书莲,好生保重。”

     路乐乐将书莲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脱去那白色的狐裘披风,将外面保暖的红色外套也一并脱下,只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衫挤进人群,绕着台柱离开。

     “乐乐。”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路乐乐一看,是若云,“快,这里!”

     路乐乐感激地点点头,将手伸给了若云,趁乱离开了台子,朝下面奔去。

     “广场里有结界,他们进不来。”若云小声说道。

     路乐乐吓了一跳,抬眼看了一下高处的凤息,他一定是感知到了什么,所以,情急之下,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下了结界,难怪姬魅夜无法进来。

     凤息手指一颤,终于睁开了眼,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水,他无法顾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猛然回头看向台子上,却没有在混乱中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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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顿时一沉,他的脑子开始有些乱了。

     “乐丫头。”他大惊,身子犹如魅影一般从高台上掠下,不带丝毫风云。

     然而,凤息却看到台子上只有书莲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披风,像是深睡了过去,脖子上有一枚没有来得及取下来的银针。

     他看到那一串绿色的流苏独自躺在地上,随风而动。

     清美的唇角微微勾起,他抬眼,看着慌乱的人群,却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乐丫头!”凤息握紧了那流苏,四下看去,在人群中大喊。

     那声音穿透人群,听起来有几分凄凉和悲怆。

     跑到广场的路乐乐身形突然一滞,眼眶中似有泪珠滴落。

     “乐乐。”若云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快走。”

     她点点头,然而身后那苍凉的呼唤声再度传来,“乐丫头!”带着几分焦虑。

     四下都是拥挤的人群,冲进来的马越来越多,尖叫声此起彼伏,路乐乐突然想起了半年前在那座小城市,也是这般的人群,那个年轻的男子,他双眼看不见,就站在人群中一声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乐丫头!”

     那声音,竟然一模一样。

     泪水滚落,她脚下犹如拴着铅球,竟分外沉重。

     那不是你啊,未然,喊我的人不是你啊。

     “若云,走。”她不再做任何停留,拉住若云飞快离开,然而,身后一股杀气瞬间逼来,路乐乐惊觉地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白影掠来。

     “小心!”若云大惊,忙飞身挡在路乐乐身前,似要将她扶住。

     然而前方那突然的袭击,让她连续后退几步,身子几乎被震飞,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大吐了一口鲜血。

     “若云!”路乐乐尖叫一声,忙将她拉起来,然而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扣住。

     对方稍微用力,她整个人就被带入怀中。

     “你不是不认识她吗?”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深深看来,眼底有悲痛和愤怒,还有惊诧,第一次,路乐乐竟然听到凤息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认识若云?你不是忘记了吗?”

     “凤息!”路乐乐咬牙,用力地挣脱起来,“放开我!”

     对方清美如莲的脸顿时惨白如雪,“你叫我凤息?乐丫头……”

     “不准你这样叫我。”路乐乐厉声打断他,盯着凤息,可以感受到对方此时压抑着怒意,“不准你这么叫我,只有未然才能这么叫我,凤息!”

     “凤息……”他低声一笑,犹如风雪中一朵独自绽放的莲花,竟是那样的孤寂,凄凉无比,“难道,你之前都是骗我的?你根本就没有失忆?”

     “失忆?呵呵呵……”路乐乐笑了起来,另外一只手悄然地拿出藏在身后的东西,“凤息,你巴不得我失忆,忘记了姬魅夜,忘记了你对他做过什么,甚至忘记你是凤息,将你看成是未然,和你在一起吗?我才不要和你这个恶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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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果真骗我吗?”想到这些日子,她乖巧地追随着他,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甚至于发病闹脾气的时候,只有他来了才会安静。

     他一直以为,她开始依赖他。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啊。

     “我们不过是相互欺骗罢了,而凤息你更多的是自欺欺人。”

     “是。”他仍旧在笑,却是在自嘲,“我是在自欺欺人……我竟然是自欺欺人。”说到这里,他的眼瞳竟然慢慢泛红,路乐乐一看,忙挣扎着要推开他。

     这个时候若云从地上也爬了起来,拔剑刺向凤息,凤息不过手指一伸,便夹住了那剑刃,轻微用力,那寒铁竟然瞬间断裂,带起的杀气,将若云再次反击到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凤息怒目看着若云,“未然这般让我失望,没想到今天,若云你和溯月也让我这么失望,竟然联合起来骗我。”他声音慢慢地颤抖起来,“你们到最后,欺骗的欺骗,背叛的背叛。”

     路乐乐再也不多说话,知道他如今着了心魔,立马要发疯了,她们必须离开。她抬手就是一掌,朝凤息打过去。

     凤息一见,眸子杀气聚沉,然而,还没有来得及躲开,身子往前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捂住胸口吐着鲜血。

     “你……乐丫头。”他喘着气,不可置信地看着路乐乐,眉宇间写着悲伤,“你对我下毒了吗?乐丫头?”

     路乐乐手一颤,眼眶登时红了,看着凤息半跪在地上,青丝泻落一地,胸前衣衫沾着点点鲜血,像极了每日他送给她的梅花。

     “乐丫头,没想到,你竟然对我下毒。”他抬起一只手,指向她,她以为他是要攻击,连忙后退一步,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今日他为她配在衣服上的绿色流苏。

     他此时拿着流苏的手竟然在风中颤抖。

     那双眼眸看着她,她突然觉得,那不是凤息,那是千年前的笙澜,那是千年之后的未然……

     那样的深切,那样的悲哀。

     “可是,你不也对我下毒吗?”路乐乐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腹部开始疼痛,“凤息,未然在你身体里,你应该知道,他不愿意见到现在这个局面的。你放手吧,让我离开吧,再不然,你会成魔的。”

     成魔?他的手还高高地举起,像一个孩子一样,眼神带着乞求。

     早在迷失自己的时候,早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就被心魔迷住了。

     他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未然付出两世,甚至于,绝望地放弃第三世。

     他一生中,为有未然这么一个徒儿而自豪,他心里不甘,未然就这样死了,更不甘他的堕落。

     因为不愿意放弃未然的灵魂,他用禁忌之术将未然吞噬腹中,继承了他的灵力,却也感受到了那种禁锢在未然心底的痛苦和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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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痛苦和悲伤,让他产生了恨,产生了心魔,产生了杀意。

     在若云那里得知未然曾为这个女子喝下了一月相思,他就开始憎恶着她。

     甚至他开始想过如何报复,因为两世的未然死得太不值,作为师父,他心里有太多的不舍。

     当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的时候,她全身血痕,眉宇间却是那样的坚强。他对她似乎万般的熟悉,好像在很久之前就见过她一样。

     见面的时候,那些恨意突然消散,消散得无影无踪。

     凤息不明白,为何会这样,看到这个女子的第一眼,他心里竟然会有微微的触动。

     看到她的一颦一笑,他竟然看到了她和未然、笙澜发生的过去。

     那些争吵,那些包容,那些相濡以沫,竟然如此深刻,好像,他就成了未然。

     等有一天她要离开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未然不希望她走,于是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将她留住。

     然而……自己却是越来越在乎她。

     可是,越来越在乎的同时,他内心就越来越嫉恨姬魅夜,心魔也在不断滋长,无法控制。

     成魔了?他觉得那种在乎的感觉很好,让他突然想离开这个几百年未曾离开过的牢笼,带着这个女子重新走到大泱的土地,亲自过着他们曾有的平凡日子,同她携手感受那种属于平常百姓的快乐。

     看到她,会快乐。但是一转身,他便想起她和姬魅夜的一切,恨意再度滋长。

     这种挣扎太过痛苦,他极力想控制。然而,未然在他身体里,似乎啃噬了他原本的记忆,原本的灵魂,而且取代了自己。

     到后来,是未然吃了凤息?还是凤息吃了未然?

     是凤息成了未然,还是未然成了凤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在这个女子面前彻底失去了自我,而现在,他已经不想再去探讨自己是谁了。

     只要她喜欢他是谁,那他便成了谁。

     “乐丫头。”他微微一笑,胸口有魔障要冲了出来,让他手指疼得发抖。

     其实,凤息明白,若非一直控制自己,自己早就成魔,如今,心魔就要啃噬他最后的理智了。

     然而他也相信,只要这个女子愿意和他走,他就能遏制心魔。

     “许君一世情,与君长相守,待至奈何桥,此生已无憾。”他缓缓说道。

     这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一样落在路乐乐身上,她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张再也熟悉不过的脸。

     “未然,是你?”她慢慢地走过去,眼泪成行。

     这首诗是泱未然彻底失去记忆时,弹奏《长相守》时念的词。

     “乐丫头。”他拉住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她,“乐丫头,你说了会等我,不要食言。乐丫头,我们回去,好不好?”

     路乐乐痛苦地闭上眼睛,鼻息间是他身上的墨竹香,温暖得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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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回去,我现在就带着你离开。”说着,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提气,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路乐乐小腹一阵剧痛,她猛地睁开眼,看见天空中无数血蝙蝠掠空而来。

     “未然,你知道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她手放在了凤息的后背,每次他咳嗽的时候,就能清晰地触摸到他肺叶的跳动。

     凤息闭上眼睛,嗅着她身上的香气,那密长的睫毛竟然湿润开来,颤抖地念道:“乐丫头……”

     那种痛,死前的痛,绝望在此刻再度席卷着他,是那样的清晰。他在临终时,一直唤着这个名字。

     “错了。”路乐乐的泪水迷离了双眼,她哽咽道:“未然,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这个。你说的是:‘如果你再次看到了我,那杀了我,因为那不是我。’”说完,路乐乐高举起手臂,手里已然多了一把匕首,然后用力狠狠地刺向了凤息。

     “不!”

     “不!乐乐……住手!”

     远处传来了若云和姬魅夜焦急的声音。

     然而来不及了,匕首在空中掠过一丝冷光后,便带起了一片血红。

     温暖的鲜血涌出了刀背,当即染红了她的手,妖娆的血珠,从她指缝间滴落。

     抱着她的人,身子当即一震,天空中的蝙蝠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顿时,天地黯然,风起云卷。

     手慢慢地滑落,她下意识地反手抱住身前的人,而对方身形却是往后一退,离开了她的拥抱,然后无力地靠在了旁边坍塌的台子边。

     结界破碎,凤息低头,看着穿过胸膛的匕首,久久无法回神,直到最后,他抬起手,摸到了伤口上的鲜血。

     “不……大人啊!”若云从地上爬起,跑了过来,扶住凤息。

     就算凤息做了什么,她之前那一剑只是要凤息放了路乐乐,凤息到底是南疆的祭司,是她的恩师,是未然哥哥的恩师。

     天顿时暗下来,黑云压抑,闪电从天而降。

     路乐乐垂下手,看着满手的鲜血,捂住脸痛哭出声,已经不敢再看前方那个人了。

     说到底,她还是下不了手,在匕首下去的瞬间,她放弃瞄准他心脏的位置。

     她是学医的,自然知道怎么让人一刀毙命。

     不管那是凤息还是谁,可是,未然,只要你的灵魂在里面,我如何下得了手啊。

     我负你两世,让你不肯再期待来生,你怎叫我下得了手。我纵然伤自己千百次,我也不能再多伤你一次啊。

     凤息倒下的那一刻,身后熟悉的臂弯将自己圈住,她抬起头,看到那双日思夜想的眸子。宛如星辰般璀璨,眼里流光溢彩,缱绻潋滟。

     “对不起,我来晚了。”姬魅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歉意。

     他如今没有灵力,还是靠聚魂灯活下来的人,凤息早就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于是一开始就对他下了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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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茫然地看着他,“小夜,我杀不了他啊,未然在那儿,我真下不了手啊。”

     “不要杀他吧。”姬魅夜叹了一口气,将路乐乐抱在怀中,抬眼看着凤息。

     刚才之所以阻止路乐乐,是因为如今凤息心魔已成,却是被他生生遏制住。怕那一刀会刺激了凤息,将心魔放出来。

     “来,我带你走。”他轻叹一声,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让你受苦了。”

     他拿出丝绢,将她手心的血渍擦干净,不做任何停留。然而刚转身,突然听到凤息一阵狂笑。

     姬魅夜身形一转,将路乐乐挡在了身后,此时,乌云压迫而来,冷风翻卷起凤息的青丝,露出一张惨白无色的脸,他唇边笑容肆意,原本清美如莲的脸,看起来十分的狰狞。

     随着乌云的压迫,天空中那些血蝙蝠疯狂地尖叫着,盘旋着,然后俯冲而下,开始袭击人群。

     “不好!”姬魅夜大惊,回头看向外面一直不敢插手的溯月,“阻止血蝙蝠,它们要袭击百姓了。”

     蝙蝠张开翅膀,发出阴冷簌簌的声音,它们露出雪白的尖牙,双目猩红恐怖,闪着看见食物才有的贪婪目光。

     路乐乐一听也慌了,然而她还没有看清,姬魅夜已经用展开的披风将她裹在了怀里。

     “哈哈哈……”

     那肆意的笑声传来,在簌簌的蝙蝠声中,如此的突兀,犹如一把刀割在了路乐乐心头。

     “小夜。”路乐乐挣扎着出来,看向凤息,被看到的场景吓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凤息双目泛红,眉心的月魄早就褪去了碧绿之色,那刺目的红,犹如匕首落下时,溅起的血印。

     他推开了若云,红色瞳孔冷冷地看着姬魅夜和路乐乐,唇边有让人发寒的笑意,“路乐乐,为何你要一次次置我于死地?”

     “我无心要伤你,要杀你,然而你……”凤息停了下来,将身体里的匕首用力拔出,“这把匕首,你放在身边多久了,两个月了?你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欺骗我,想方设法给我下毒,找着机会杀我。”两个月,他失了心,却换来一场欺骗。

     “我无心成魔,可你却一步步地逼我。”

     此时,他衣衫无风而飞,那些饥饿难耐的蝙蝠在他身后形成一张密密的网,将广场上的人们包围,百姓们惨烈的叫声响起。

     凤息一挥袖,背后的蝙蝠更是得了命令,急冲而去,开始吸食人血。

     “遣散众人!”姬魅夜后退几步,亮出一把剑,剑花如光飞出,斩碎了冲向自己的蝙蝠。

     “姬魅夜,当日我就不该饶你一命,否则我也不至于有今日。”凤息勾起唇,斜长的眸子打量着姬魅夜,眼底翻卷着杀意,“你可记得千年前的今日,你被神乐留下的十二支剑尘封了灵力,而千年大限已到,你不但没有打开圣湖,还散了魂魄,你可知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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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魅夜脸上泛过一丝淡笑,却是没有说话。

     他活了一千年,早就将生死看淡。如今,已经等到千年的爱人,他生死何惧。

     “若云,路乐乐交给你了。”

     见君上还没有赶来,姬魅夜解下头发上的束带,飞快地绑了路乐乐的眼睛,点住了她身上的穴位,低头狠狠咬着她的唇,“乐乐,好好活下去,不要枉我等你一千年。”唇里尝到了彼此的血腥味,路乐乐发不出一丝声音,就被姬魅夜扔上了马。

     她知道,他要独自面对凤息。

     路乐乐坐在马上,耳边是蝙蝠凌厉的尖叫声,若云坐在她身后,手里的剑在空中掠过一道道白色的剑气,随即,满天的血蝙蝠的腥臭味儿传来。

     “若云,放我下来。”

     若云看了看广场中的两个人,还有正带着士兵遣散群众的溯月,她知道,这里马上就要开始一场生死之战。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姬魅夜不可能是凤息的对手,正是因为这样,姬魅夜才将路乐乐托付于她。

     至于蒙了她的眼睛,是姬魅夜不想她看到自己死去的样子吧。

     若云回头看着屹立在广场中那个颀长的身影,易容后飞舞在风中的长发,秀气的面容,手里长剑泛着阴冷而凛然的光。

     红色飘飞的袍子,映着金丝曼珠沙华,旖旎无比,那种红给人一种刺目的疼痛,好似满天飞舞的血红,都来自他脚下,让人无法捕捉,也无法移开眼睛。

     而那双淡淡地看着前方的双眸,明亮如星辰,扬起的眉有着那张平凡的脸所不具有的优雅华贵和邪魅。

     若云心里一叹,终究是姬魅夜啊,不管面容如何被掩盖,却遮不住“鬼姬殿下”独有的气魄和气势,哪怕是此时,面对着比自己强百倍的敌人。

     “乐乐,对不起,我不能放开你。”若云说道。

     “那,你让我看他一眼。”她声音很轻,语气中有一丝悲凄,听起来像是垂暮之人的弥留之语。见若云未动,反而扬起马鞭冲了出去,路乐乐心知,再不看姬魅夜,或许此生都来不及了。

     “若云,求你了,看完之后,带我去月重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