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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置之死地

     路乐乐隔着帘子看着若云和溯月他们,手里拿的是凤息昨日送给她的骨牌,那些娃娃早就被凤息收了起来,因为她已经不记得了。

     对骨牌的好奇,胜过对外面两个陌生人。

     待他们走后,凤息掀开帘子,看到她还是坐在位置上,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摆弄着骨牌,神情认真。

     “乐丫头。”凤息轻轻唤了一声,地上的女子忙抬起头来,“你看我摆对了吗?”

     “嗯,摆得很好,来。”走过去,将路乐乐牵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沿着白玉石阶,缓缓地走到了围栏上,刚好能看到溯月和若云走到下面的石阶处。

     “你看,穿白色衣袍那个是溯月世子,他旁边的那个是若云郡主,你记得他们吗?”

     女子茫然地摇摇头,目光却是一直落在他们身上,蹙着的眉似乎要在他们身上找到一丝熟悉的印象。

     “不多日,溯月就要成婚了。那个时候我需要出去,为婚礼祈福,要离开月重宫一天。”

     她猛然回头,警惕地看着他,“那我呢?”

     凤息脸上有一丝为难,“那日我让书莲陪着你,待在厢房内,哪儿也别去,我很快就回来。”

     话没有说完,她猛地将手里的骨牌摔在了地上,瞪着他,“不行,我也要去,你说了会一直在我旁边。”

     “但是那种场合,我没法带你去。”

     “为何?我不喜欢这里……”

     凤息叹了一口气,远远看着汮兮朝这边走来,脑子里不由得灵光一闪,好像想起了什么,”也罢,谁也不知道那日会发生什么事,带着你在身边,总比将你放在月重宫安全些。”

     世子殿下婚礼,可以说是近年来皇室最重要的日子,更何况,溯月也是在他身边长大,他亦将他看作自己的孩子,让那孩子有一个好的归宿,也是那个人的愿望。

     那个人……凤息扶着额头,有时候,他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未然,为何你的感情这般强烈,让我难以控制。

     委身将地上的骨牌一一捡起来,骨牌上还有旁边女子手心的温度,握上时,他也觉得甚为温暖。

     “别发脾气了,记得啊。”

     “你若丢下我,我便发脾气!”她别开头,躲开了他的视线,目光冷冷地落在朝这边走来的女子身上。

     “我不会丢下你。”他抬手揽住她的肩,长叹了一口气。

     “那姐姐是谁?长得可真漂亮。”看清汮兮面容时,旁边的女子欢喜地叹道,“比若云郡主还美了。”

     “那丫头,你觉得是她好看,还是你好看?”听到她突然这样赞扬,凤息不由得抿嘴一笑,低着头打量着她。

     此时,正值正午,深冬的阳光如碎银般落在她的头发上、眉睫上,让她本就白皙的脸看起来十分莹润,一时间,他觉得有些挪不开眼睛。

     “那个姐姐好看,你看她眉心,还有一粒红痣。”

     汮兮走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路乐乐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仔细一听,方才明了原来对方是在谈论自己。

     早几日她就知道凤息在路乐乐药里做了手脚,此时,看到路乐乐陌生的眼神倒也不意外,然而眸色中的警惕却是不敢松懈分毫。

     “可有了花清语的消息?”

     因为祭祀一事,需要耗尽巨大的灵力,月重宫的结界显然不能像之前那样安稳,如果路乐乐在这里,凤息完全不放心。

     本该早来的花清语已经消失很久,凤息此时又急需她手里的聚魂灯,因此难免有些急躁。

     两人谈话,路乐乐自然听不懂,凤息便安排她坐在旁边,看着她玩骨牌,时不时地拿一块替她摆上。

     “没有,这几日一直都没有看到她,幻影也出去找过了,我怕是君上找上了她。”

     拿着骨牌的手顿了顿。

     凤息抬起头看汮兮一眼,汮兮心里顿时一颤,安静地站在旁边。

     “那姐姐,你也来玩。”路乐乐抬起头,将骨牌递给汮兮。

     汮兮迟疑了片刻,接过,坐在了路乐乐身边。

     远处有急促的跑步声传来,凤息抬头,见书莲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脸上还有汗。

     看到路乐乐玩得认真,凤息没有多言,吩咐书莲在旁边好生看着路乐乐,自己疾步离开。

     汮兮也只得放下了骨牌,身子往路乐乐身边凑近一些,“神乐,你可知道,姬魅夜并没有死。”

     路乐乐抬头看她,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不过那神情看起来像是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不仅活着,据说还要成亲了。”说到这里,汮兮神色突然一凛,手指猛一用力,黑色的骨牌顿时变成了粉末。

     然而,身前的女子,黑色的眼瞳仍旧没有一丝波澜抑或涟漪,好比一张干净无比的镜子,可以倒映出汮兮瞠目的狰狞表情。

     汮兮当然有了花清语的消息,而且有了更多的消息。之所以不告诉凤息,是因为汮兮深知,对方危险得靠不住。

     看到她这个样子,路乐乐突然发出一声轻笑,似乎带着无比的讥讽和嘲弄。没等汮兮从自身的痛苦中反应过来,路乐乐甩了甩手里的骨牌,道:“看到没,你输了。”

     这一句话,像是惊雷一样落在汮兮身后,她整个身子浑然一颤,骨牌的粉末缓缓从指缝滑落,看到旁边的女子笑得一脸妖娆。

     只是,那双黑如墨的眼瞳,依旧纯真无邪,看不清真假,倒映着的只有自己呆滞的脸。

     再一看,女子手中的骨牌放在了桌面上,纤指一点,“这里,你输了。”

     低头看去,汮兮曾落牌,不经意落入了她之前摆的四区阵里,输得完完全全。

     喉头一阵腥甜,汮兮不甘地站了起来,一回头,看着凤息远远看来,那双湛碧色的双瞳投来了一丝警告。

     不敢再做过多的停留,她转身慌忙走开,想到身上还有凤息落下的伤,至今未好。

     如今,她必须完整地保留好她这个身体,等着七魄归来,才有能力将全部的仇恨都宣泄出来。

     而且一个身体一个魂魄,如果没有绝世的聚魂灯,就算她的魂魄回来,身体残了,也只能悲惨地变成孤魂野鬼,永不见天日。

     “咳咳……”

     只是……那一句输了,还历历在耳。

     路乐乐说的输了,难道仅仅是说她在骨牌上赢了自己吗?

     还是指姬魅夜成亲之事,她都不知道那个将嫁给姬魅夜的人到底是谁!

     输给了谁,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看着那个突然奔走的身影,低头认真下棋的路乐乐一手轻轻拂过自己凸起的小腹,另一只手则抚摸着被汮兮碾碎的粉末。

     半晌,她像是累了,终于抬起头,眯眼看着月重宫的方向。

     圣湖依旧平静,犹如一面镜子,倒映出头顶白云朵朵的蓝天。

     可又如何,终究是冬天。

     看她要起来,此时六月身孕的她行动不便,书莲飞快地跑了过来,将她扶住。

     “夫人。”

     与此同时,骨牌都倒下,书莲看到骨牌下有一行用粉末堆积成的字——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个时候书莲小,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更不懂的,是当年的路乐乐在那样的境况下竟然会留下这么一行字。

     直到几日后看到那一场血染的婚礼,他才恍然醒悟,可是,一切都迟了。

     入夜,幻影的身影在空中久久徘徊。

     那是多久之前看到那个蓝色身影了,明明就是在前不久,看到他出现过,然而重新寻了几日,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此时,汮兮正站在林子里,焦急地等候。

     因为重伤,她不时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才看到花清语款款而来,脸上有着她非常不喜欢的冷漠神情。

     “如此慢腾腾,你最近在搞什么鬼?”

     “你留下信号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花清语笑了笑,眉宇间有一丝高傲。

     漫不经心的神情倒像是在看一出好戏——她承认,所有的戏都是她编导的,而如今看到汮兮这番模样,她真的有种淋漓的快感。

     其实真要问她内心最恨的人是谁——莫不是自己这个妹妹了!

     “你的聚魂灯呢?”汮兮惊讶地问道。

     “送给姬魅夜了。”

     “姬魅夜?你……”汮兮一时愣住,“花清语,你和姬魅夜有联系?”

     “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他没有死,怎么知道他不仅没死,而且活得很好,甚至要成亲了?”

     “不会!姬魅夜早就想杀你了!”汮兮镇定地说道:“要知道,今日这个局面可是你造成的,如果见到你,他杀你十次都不够。”

     “错,事实上,现在他要杀你才对。”花清语笑着打断了她,“汮兮,我的目的是你,和因为你而死的白族。我是策划了一切,可是,我没有做什么,我不过是牵引。而你,才是一路不断朝他们下毒手的人。”

     说完,花清语看了看身后,珈蓝款款走出来,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出现,证明了花清语的话——她的确是和姬魅夜在一起,他并没有杀她。

     呼吸停滞在心口,汮兮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最熟悉的人从后背狠狠地插了一刀,她厉声尖叫道:“花清语,你背叛我!你挑拨我和姬魅夜,自己却趁机而入!原来,你一开始就在骗我,说什么要我看清姬魅夜的真面目,其实……”

     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汮兮往前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花清语,“你利用我!”

     花清语抿唇一笑,“如何,背叛的感觉如何?这才刚刚开始你就这么难受了?如果我的行为对你来说叫背叛,那原来你做过的事情呢?相比起你,我的行为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更何况,汮兮,你早想借凤息之手杀了我吧?”

     幻影疾步掠下,将汮兮扶起来,她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充血的双目盯着花清语,一张口又吐出一口鲜血。

     花清语也不多说,因为有些东西对于她们两个人来说才刚刚开始。

     好戏刚开始,就说了结局,那就没有让人期待和惊喜的了。

     珈蓝给花清语递了一个眼神,花清语意会地点点头,笑着说:“今晚你来是不是问我姬魅夜到底要和谁成亲?”她妩媚一笑,“告诉你吧,其实,那个人是我。”

     说罢,花清语踩着步子转身离开。

     身后只留下汮兮的嘶声咒骂。

     林子里传来了无限凄厉的叫骂声,像是某人绝望的哭泣,更像是什么东西狠狠地击打着花清语的心。

     汮兮,你感觉到痛了吗?一种被亲人背叛的痛?

     当初的你考虑到我白族一百多人的性命,考虑到被囚禁了千年的父母的灵魂吗?

     一千年前,你还有等待的希望。而父母的灵魂,恐怕早就在那些封印的字符下,变成了灰烬。

     你这样就感觉到痛了吗?可知道,我也等了一千年,才等到了这个开始。

     天空只有一弯淡淡的月牙,像是某人眯着的双眸,看似在笑,却是冷冽无情。

     你明知道姬魅夜那个人,他只会对神乐笑,只会对神乐哭,可是你却贪婪到想替代神乐,想在那双无情的眼中看到自己,甚至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你用你的嫉妒毁了我们一族人。

     痛是什么?花清语抬手摸着自己的眼角,没有泪。

     她不像姬魅夜,因为天生灵力还有那诡异的傀儡术,可与天地抗衡,拥有不老不死之身。

     她也不像珈蓝和幻影,那是灵鸟和神兽,修行千年即可成精。

     她只是凡人,汮兮是凡人,甚至连神乐都是凡人。

     现在的花清语,是死过的人,因为带着怨恨,甘愿成为守灵人,而得到一种所谓的长生,得到一具不属于她灵魂的身体。其实这种长生,让她的“身体”只能体会到一种感觉——那就是痛!不管遭受到什么打击,就算身体复原飞快,疼痛也不会消减,这就是长生的代价!

     她没有眼泪,也没有人类那种愉悦,哪怕是情欲上的。

     食物在嘴里,不知是何种滋味,酸甜苦辣,早就忘记,味同嚼蜡。

     说到底,像她这一类人,就是只能感受到“痛”的人偶。

     “花清语,不会是你,你不配!”

     “你不配……”

     那濒临绝望的尖叫声,一直在她耳边回**。

     花清语笑了笑,注意到一抹白色的身影,犹如闪电一般落在了珈蓝面前。

     仔细看去,竟然是幻影。幻影脸上隐隐有怒色,瞪着花清语,然后回头看向珈蓝。

     看到出现的幻影,珈蓝眸色一沉,厌恶浮上了眼瞳,想到正在月重宫生不如死的路乐乐,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我早就该杀了你们,杀了你和汮兮,我会觉得脏了手。”

     幻影脸色惨白,眼里有一丝悲伤,她喃喃道:“我只问你一句,刚才花清语说的可是真的?”

     珈蓝冷冷一笑,转头不再看幻影一眼,“汮兮做过什么龌龊的事情,你全看在眼里,如此,你还在她身边,真是枉费了过去一千年殿下那般待你,也亏我曾经以为你要比你那主子好些,如今看来,却是我多想了。”

     “至于刚才花清语说的,十五那天,你和汮兮完全可以来观礼。”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和花清语隐没在月色中。

     幻影身形踉跄地往回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珈蓝离开的地方,整个人靠在枯树上。

     珈蓝那般地讨厌、憎恶自己?在紫竹林,她曾在珈蓝眼中看到一种不同于今日的神色,虽然谈不上喜欢,谈不上亲近,然而那个时候的他没有这般讨厌和憎恨自己,有的只是一种对她的怜悯。

     她期望的不多,只是希望他看她的眼神,不要像以前那样厌恶罢了。

     如今,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嘴角有一丝苦笑,幻影直起身子回去看见汮兮跪在地上,双目渗血,白色的衣衫被血染红了一大片,然而眼中的那种惊呼疯狂的恨意却在不停地滋长。

     看到幻影过来,汮兮自己站了起来,抬袖擦去了嘴角的血渍。

     “我为他,负天下,他却一次次地负我。”说罢,她大笑了几声,转身往月重宫走去。

     星疏月朗,她们的身影在月重宫白色石阶上,看起来若有若无。

     路乐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此时夜冷,然而她怎么也睡不着。因为凤息给她的药,早就被她服用完,而她也的确记不住东西了,此时,她要求看看月色,凤息见她心情好,自然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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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有一个食盒,里面放着些许糕点,两双筷子。

     凤息如实地答应了每日陪她一起吃饭。因为明日就是十五,凤息显得有些忙,自然也有些心不在焉。

     暮色刚落下,路乐乐就坐在了这里。

     似乎,这将是人生中,最漫长,最漫长的一夜。

     明日,谁将置之死地而后生?

     死和生不过一念之间,然而,死心却可以有很多次。

     “夫人,大人说您一定要保暖,这是他命人给你送来的暖手炉。”书莲蹲在路乐乐身边,将一个裹着狐毛的手炉放在路乐乐手里。

     那狐毛是世间难得的九尾狐,毛很柔软、顺滑。

     一直观望着月亮的女子,那木讷呆滞的表情突然一动,密长的睫毛颤了起来,然后低头看着书莲。

     四目相对,书莲身子一震,但见她眼眸清澈,明朗如星,熠熠生辉,完全不似平日的那种无助迷茫。

     “书莲,带我去见凤息大人。”她口气冷,却清晰,“快!”

     那语气是书莲从来没有听过的,他不敢有所怠慢,忙从地上站起来,扶着路乐乐,朝凤息所在的大殿走去。

     一路上,路乐乐的步子走得非常急,像是要去找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此时,头顶月亮已渐盈满,将月重宫照得分外明亮,而前面女子的步子加快,一时间,书莲竟然觉得有些跟不上。

     “书莲。”接近大殿的时候,前面的女子突然顿足,抬手放在他头上,“你在这儿等我。”

     “是。”书莲点点头,仍旧有些茫然。

     女子收回手,下意识地抱紧了暖炉,然后踩着阶梯走上了大殿,在大殿前停了片刻,才抬手推开大门。

     大门洞开的瞬间,一种腐朽且古老的味道传来,路乐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定睛看向四周。

     十几盏琉璃灯分别放在各个角落,将屋子照得分外明亮,而那个人,一身素白的衣服,坐在案桌前。

     青丝泻了一地,与白色的衣衫交错,犹如皑皑白雪上一副泼墨画。

     他单手扶额,画眉轻蹙,双眸认真地看着身前的一本书。

     听闻门被推开,他懒懒地抬起头,在看清门口那熟悉的人影时,他脸上不由漾开了一丝笑意,而当看到她背后空空如也,无一人跟上时,他立马焦急地站了起来。

     “丫头,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他放下手里的书,几步走到了她身前,将她拉住。

     女子脸上再度恢复了木讷,半晌,傻傻地看着他,一笑,并没有说一个字。

     “外面冷,快进来。”注意到她头发有些凌乱,他抬手轻抚过她的额头,却感到她身子不经意地颤了一下。

     路乐乐跟着进去,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这手炉好用吗?”他垂下眸子,看着她白皙的手与那狐毛融在一起,不由得一笑,觉得她的小手煞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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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她点头。

     “刚刚不是说要看月亮吗?为何让书莲一个人待在门外,自己却跑来了这里。”口气虽然是责怪,然而这个长得清美如烟的人,眉目却有无法掩饰的笑意,如清风拂柳。

     他身上有熟悉且好闻的墨竹香,那种与生俱来的脱尘气质也是如出一辙。

     “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有墨痕吗?”

     “未然。”她念着这个名字,下意识地抱紧了暖炉。

     “嗯?”他应声道。

     “书莲说你会弹古琴。”她歪着脑袋,看着旁边的一把古琴,“今日可否弹一曲?”

     “乖,明日是溯月的婚礼,今日恐怕不能认真地为你弹奏了。反正以后时间长,你若喜欢,我随时可以给你弹。”他揽住她的肩,轻轻地哄道。

     “不,就今日。”她虽然笑容和平时无异,此刻的眼神却有着他极少见过的认真。

     他进补的食物并非常人所食,因此陪她吃饭的时候,他总是吃得不多,若是不吃,她就会用这个眼神看着他。

     这个眼神让他无奈却让他欢喜,他也只得顺从了她。

     然而,明日的确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

     弹一曲古筝,并非她想得那么容易。上次弹了一曲,不知为何竟耗去了他好些灵力,连续两日他都疲惫不堪,到后面才知,其实,那琴并非他所演奏。

     凤息他怎么懂得弹琴?只有身体里的那个人才懂,才能将一曲《长相守》弹得催人心碎。

     凤息清楚,那把琴是泱未然年幼便随身携带的,似乎通了灵性,一旦自己碰触到,体内的那个灵魂便开始痛苦地挣扎起来。

     那日弹琴的若是泱未然,如果这个时候再弹,则还是泱未然。因此,他不得不用灵力控制着他。

     “丫头,下去休息吧。”

     她一手拉住他,一手放在他脸上,墨色的眼瞳清澈明朗,却隐隐有泪溢出,“就今日,请弹一曲吧,我是真想听。”

     因为暖炉的原因,她的手心非常温暖,在碰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凤息赫然地感觉到心跳似乎停滞在那里。

     “好。”他起身,将琴抱来,坐在她身边,修长干净的手放在了琴弦上。

     低眸,那一双犹如青烟浩瀚的蓝眸,柔情缱绻地看着她,凝神片刻,凤息勾唇一笑,一字一顿道:“愿抛一世繁华,与君长相守。”

     手指拂过,琴声骤然响起,起初犹如细雨落下,点点滴滴,犹如夜空中孤寂跳跃的心跳声,传入她的耳膜。

     那是一种淡漠的绸缪,抬眼,便看到细雨薄飞如雾,朦胧处,一个穿着淡蓝色袍子的男子远远走来。

     随后,琴声急促,像是走失的人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偶尔琴音又是一转,急切中带着一点欢快的声调。

     悲伤,绝望,还有那种绝境逢生的喜悦,她都能在这琴声中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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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却是始终听不到记忆中那种强烈的情感。

     她抬头,看着凤息的侧脸,眸子渐渐黯然。密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唯有空旷的大殿,回响着一曲《长相守》。

     愿抛一世繁华,与君长相守。

     看着他线条柔美的侧脸,她明明放在暖炉里的手却是分外的冰凉。

     目光不敢再落在他脸上,因为,此时,她能在他身上看到那个逝去的人,相似的眉目,相似的眼神……

     琴声戛然而止,似有琴弦断裂的声音,她猛地抬起眼看着凤息的身子往前一斜,那修长的双手死死扣在了弦上。

     “怎么了?”她茫然地问道,那低垂的青丝刚好遮住了他的脸上,看不真切,只是觉得他那扣着琴弦的手在发抖。

     还没有开口继续问下去,路乐乐身子一紧,被对方抱在怀里,墨竹香传来,还伴随着他有些吃力的喘息。

     “我无碍。”他说道。她在他怀里,无法抬起头看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一种黏稠温热的东西滴落在头顶,天生灵敏的嗅觉让她闻到了血的味道。“未然。”

     “丫头,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明日让书莲为你梳妆,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不会丢下你的。”说完,凤息放开了她,推她出了门,又迅速将自己关在了房门里面。

     隔着那道门,路乐乐神情恢复了淡然,抬手摸向头顶那黏稠的**,放在月下一看,果真是暗红色的血渍。

     “未然!”她拍了拍门,里面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丫头,乖,我今日实在有些忙,明日完后,我陪你出月重宫,去其他地方,好吗?”

     “好。”路乐乐点头,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哽咽,便又唤了一声,“未然。”

     “嗯。”只是隔着一道门,里面的灯清晰地将他的影子映照在门上,有些淡,却极其沉重。

     “快回去吧。”他的声音越发得轻,压抑着咳嗽的声音。

     她知道,门后的那个人,正将整个身体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未然。”她的手慢慢地移动,放在了大概心脏的位置,指尖轻触,“未然,保重。”话音一落,眼眶中有泪水滑落。

     未然,你能听到我吧?我相信,你能的。

     门外的人终于离去,靠在门框上的凤息终于支持不住,身体像是被抽干鲜血一样无力地沿着门框滑落在地上。

     刚落地,一口鲜血从嘴边喷出,猩红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像一朵朵妖冶绽开的花。

     果真,一曲《长相守》,竟然是这般的耗竭体力。

     手指碰触到琴弦,身体里的那个人就要挣扎出来,若非及时控制,他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未然,你自己甘愿放弃第三世,为何如今要这般挣扎,让我也不得安宁。

     你可知,这些日子,我都快忘记了自己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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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泱未然,还是凤息?

     这个问题,日里夜间犹如魔障一样在他内心深处滋生。

     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南疆的祭司凤息;看到她时,他总是迷茫,听着她一声声地喊着未然,他又觉得自己成了泱未然。

     花非花,梦是梦。因为想不通透,他就不再去想。

     “咳咳……”点住胸口,他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面色惨白如雪,看起来虚弱无比。

     一切熬过了明日就好了,明日之后,他也想离开月重宫,离开这个笼子。

     看到路乐乐走了出来,手里却没有暖炉,书莲忙冲了上去,“夫人!”

     路乐乐笑了笑,将他的手拉住,书莲一惊,竟是刺骨的冰凉,“夫人,暖炉是不是落在了大殿,书莲这就去为你拿。”

     “不用了,大人身体不舒服,让他休息。”

     “啊?大人身体不舒服?”书莲又是一惊,慌忙问道:“哪里不舒服,是病了吗?大人身体一向都很好的,夫人,我去唤大夫。”

     “书莲。”看到他紧张的样子,路乐乐拉住了他的手,笑着问道:“书莲为何要这般担心大人?”

     “书莲是孤儿,其实月重宫的童子大多都是孤儿,凤息大人将我们接了回来,叫我们读书识字,让我们不再风餐露宿。虽然我们都很怕大人,但事实上,大人从来没有责骂过我们。大人……”书莲声音有些哽咽,”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和夫人一样。”

     好人?!路乐乐低着头,看着远处的圣湖,轻轻握紧了书莲的手。

     她知道,凤息在书莲心中是完美的神,也是他敬仰的对象,如果,她告诉他,凤息大人如今已快成魔,嗜养血蝙蝠,吸食人血,书莲会怎样呢?

     “书莲,夫人问你,如果有一天,我和大人一定要死一个,你想我们谁死?”

     “不。”书莲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月光下的女子,她眼瞳明亮如星辰,干净得能照到人的心底,“夫人今日可忘记吃药了,怎么会呢?你和大人都不会死,大人是仙裔,会长生不老,夫人您这么好,还有豆豆呢,都不会死的。”

     说完,书莲一下子抱住了路乐乐的手臂,“你们都不会死的。”

     路乐乐闭上眼睛,然而那泪水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滑入了衣衫。

     置之死地而后生,总有人会死的,总有人死了才能生,只是还不知道谁死谁生而已。

     “书莲,今日我是忘记吃药了。”她突然担心,明日之后,书莲该怎么办?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书莲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彻夜不离开她的身边,一直睁着眼睛瞧着她,无论她怎么劝,他都不肯去睡,一双大眼睛里写着慌张和担忧。

     看着这个孩子,路乐乐突然后悔,不该问他那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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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莲,你来。”她朝书莲招了招手,书莲乖巧地走过去,秀气的脸上还有刚才哭过的泪痕。

     “夫人。”看到路乐乐的笑容,书莲不知道为何泪水又落了出来。

     路乐乐靠在软榻之上,身前放了一张可以折叠的桌子,上面有些宣纸和笔墨。

     示意他坐在身边,她拿了一张纸,将上面写的字给他看,“你可认得?”

     “清鸢?”书莲疑惑地吸了吸鼻子。

     “是的,这是豆豆的名字,它叫清鸢,寓指随清风而去的纸鸢。”她还记得,在那一日,天空明亮,雪终于停了下来,姬魅夜将她轻轻拥在怀中,应承了带她去放纸鸢。

     纸鸢向往着自由,她希望豆豆的将来,能无拘无束,不背负太多责任。她和姬魅夜这一生都注定背负得太多,也注定被牵绊,注定在情路上坎坷。

     豆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近日的豆豆很安静,很少踢她,像是预感到了要发生什么事。

     可是……她的豆豆,能坚持下去吗?

     “泱清鸢吗?”书莲眨了眨眼睛,问道。

     路乐乐转头看着他,手放在他的肩上,认真道:“豆豆,它全名叫做姬清鸢,他爹爹姓姬。”

     书莲有些茫然,心中纵然有诸多疑问,然而在路乐乐的注视下,却是怎么也问不出。

     夫人,自然有夫人的道理,他永远相信着路乐乐。

     “书莲,来,今晚和豆豆一起睡,夫人给你们唱摇篮曲。”她示意书莲就着旁边的靠枕睡,自己身子侧了侧,一手拉住书莲,一手放在小腹上。

     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为他们唱这曲子了。

     小宝贝快快睡

     梦中会有我相随

     陪你笑陪你累

     有我相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