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一痛,想到自己身体还没有复原,道:姬魅夜死了。
她自然不相信,但是他却有办法让她相信姬魅夜真的死了。
圣湖水镜里,一身白骨的男子匍匐在黑暗之河上,白骨之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那些恶灵贪婪地将他一点点地啃噬干净,到最后,看不到一丝残渣。
她跪在水镜边,足足一天,次日,便成了这个样子。
“怎么了?”终于,凤息平复了情绪,朝地上的女子走过去,清美的脸上写着温和的笑,看她的眼神,也缱绻温柔起来。
听到声音,路乐乐并没有抬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异动的表现,目光一直落在怀里的娃娃身上,唇边的笑天真而无邪。
“小鸡,小鸡,睡了吗?”她轻声地问道,将头靠在娃娃的脸上,目光投向地毯,“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有宝宝了,它的名字叫豆豆呢?”
凤息蹲在她身边,抬起手正要帮她整理头发,然而听到这一句话,他的手顿时一颤,僵在了空中。
“豆豆比你听话,它除了会踢我,从来不骂人笨蛋,不骂人白痴。”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脑子里似乎想着什么,便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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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凤息的角度,刚好看到有颗透明如水晶的**从她密长的睫毛里滑出。
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凤息僵住的手微微向前,想要擦去路乐乐的泪水。可就在这个时候,路乐乐突然睁开了眼,一脸的欣喜,“小鸡,要不要看我们的豆豆?”
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绕过凤息,进了里面的屏风。
凤息赶紧跟上去,看着她一手抱着娃娃,笨拙的身子艰难地爬上了床,从里面翻出一个东西,塞在了怀里,然后满脸笑容地走下来。
然而,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要跌下去,凤息疾步上前,将她一把托住。
也在同时,他终于看清她怀里塞着的是什么了——还是一个娃娃,和手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
“小鸡,来,看我们的豆豆,是不是和你长得很像啊。”路乐乐全然不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反而低下头对手里的小鸡少爷继续说道。
“够了!”凤息终于忍不住,从她手里一把将两个娃娃抢了过来,然后扔在地上。
“你……你做什么?小鸡,豆豆……”路乐乐抬头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双眸含泪,跪下身子就要去捡。
“路乐乐。”他扣住她的双手,将她整个人托起来,然而她腹中有孕五月,显得有些重,不得已,他另一只手必须托住她的腰肢,免得她在反抗之下,摔倒在地。
因为七日前,两人也争执一番,那个时候,弟子前来通报说她又不吃东西了。
一个人在屋子里疯跑,谁也拉不住,他来了,而她挣扎得更厉害,摔在地上,又动了胎气,足足在**躺了三日。
“路乐乐,你别给我装疯卖傻。”他双目盯着她,清美的脸此时有了几分狰狞,“你不要以为你这样就能骗过我,逃出月重宫。”
路乐乐抬起头,手腕因为疼痛在发抖,黑色的大眼睛噙着泪水,看着他的眼神极其茫然,还带着几分畏惧。她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往后躲的动作,这个动作,无疑像一把刀一样刺进他的心口。
扣住她的手,不由得松了一下。
而这个时候,她立马挣脱开,拿起旁边的花瓶便朝他扔过去,“你是坏蛋,我认出你了,你是凤息!”
“我要杀了你!”
她一边说,一边后退,手也没有闲着,抓起旁边的东西就朝他扔了过去,那声音,带着凄凉的歇斯底里。
他闪身躲开,上前拉住了她,“你认出我来了?路乐乐,你还装疯吗?我告诉你,姬魅夜就是死了,你以为你这样出去就能找到他?”
她手里抓着一个墨砚,在听到姬魅夜三个字的时候,歇斯底里的情绪突然僵住,眼瞳当即涣散开来。
“小夜,小夜……”她垂下眸子,唇在轻轻颤抖,然后一低头,看到了地上的娃娃,当即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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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墨砚狠狠地砸在了凤息的头上,鲜血沿着月魄流下来,划过他苍白的脸,让他一阵晕眩。
而路乐乐已经跪在了地上,将两个布娃娃抱进怀里,低声地唱着歌哄道:“小夜,豆豆,我在这里。”半晌,她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凤息,赤脚从那些碎渣上踩过,又躲在了角落里。
她踩过的白色地毯上,留下了一行清晰的血印。
凤息注意到她脚心的伤口,笑了笑,果然是疯了吗?脚心的疼痛都不能让她醒悟半分?
路乐乐,你到底是不是在耍我?
“今日一定要让她将药喝下去。”他转身走了出去,弟子们没有人敢抬头看他,“还有,好生看着她。”
“大人,前几日你来时,将锦囊掉在了桌子下,徒儿已经找到了。”
凤息眸光一凛,伸手接过,然后转身走进屋子,来到炭炉前,打开了锦囊,拿出了纸条。
还是一样的折痕,没有被其他人打开过的痕迹。目光落在那几行熟悉的字上,凤息眸色再度一暗,毫不迟疑地将它扔进了火炉。
乐丫头:
我多么不希望你看到第三个锦囊,这意味着,你又遇到了危险。如果此时你在他人身上看到了泱未然的影子,乐丫头,不要迟疑,杀了他!因为,那不是我。
黄色的锦囊瞬间被炭火淹没,化成灰烬。燃起的火光落在路乐乐的脸上,让她的侧脸看起来忽明忽暗。
此时,她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怀中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布娃娃,眼神十分温柔,连唇边的笑都格外好看,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歇斯底里。
凤息抬手摸着额头,还在流血,他的手不由得向下移,放在胸口,然后闭上眼睛——他看到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子,手里有一枚银针,嘴角含笑,毫不犹豫地扎了下来。
“唔。”那种疼痛如此清晰,凤息后退了一步,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女子仍旧在角落,姿势未变。
未然,为何你要留下第三个锦囊,为何要让她杀了我?
乐丫头,乐丫头……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他回头看到书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大人,这是夫人的药。”
“嗯。”他点点头,伸手接过,“出去吧。”
书莲目光一怔,看了看地上的路乐乐,小声道:“大人,天色很晚了,夫人得赶紧吃药,不然她整夜都会坐在地上了。”
“有什么办法让她喝药吗?”刚才的情景凤息自己也看到了,路乐乐将药倒了别人一身,而地上全都是碎药渣。
她自己是大夫,对药天生过敏,是不是也知道里面多了一味让她昏睡的药呢?
“大人,让我来试试吧。”书莲走了过来,从凤息手里接过了药,蹲在了路乐乐身边,“夫人吃药了。”
路乐乐自然不肯理,头也没有抬,书莲想了想,开始小声念道:“看不穿是你失落的魂魄,猜不透是你瞳孔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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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路乐乐真的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笑道:“下面是什么,是什么?”
书莲只会这么一句,是那些日子每日照顾她时,偶尔听到她唱的。
有一次无意中问道,路乐乐便笑道,她曾经给豆豆的爸爸唱过这首歌。豆豆的爸爸特别喜欢这首歌。
“夫人,你将药喝了,书莲便告诉你。”
路乐乐点点头,张开了嘴,将药乖乖地吞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凤息眼角竟然有一丝干涩的疼。
这一刻,他心里明白了,她是真的疯了。
当日他所做的对她打击太大,她偶尔记得凤息,记得凤息是坏人,记得姬魅夜,记得所有,然而全都是混乱的记忆,连不成片。关于姬魅夜的死,她却故意记不清了。
“你怎么知道她会喝下去?”临走的时候,凤息叫住了书莲。
书莲叹了一口气,“以前夫人很爱给我讲故事,而且有时候,也会问起未然世子的事情,问他在月重宫待了多久,而且也说过,刚才那首歌是为未然世子唱过的。”书莲年纪小,自然不懂得姬魅夜是谁,和其他皇室的人一样,他们都认为路乐乐腹中的孩子是泱未然的。
“意思就是,说到未然的事情,她就会安静下来?”
凤息回头看着喝完药后昏昏欲睡的女子,然后走了过去。
“乐丫头。”他轻轻地唤了一下,蜷缩着的女子果然动了一下。
“乐丫头……”
女子缓缓地抬起头,眼中蒙了层氤氲,痴痴地看着他。
在火光中,他的容颜清美出尘,眉心的月魄碧绿,没有一丝杂质,与那双碧海一样的眼瞳相呼应。
“乐丫头,怎么睡地上了呢?”他笑了笑,朝那女子伸出手。
女子歪着头,唇动了动,氤氲化成泪水,“未然……未然。”
他将她抱起了起来,女子还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娃娃,不肯松手,然而眼神却十分的无助,“未然,小鸡不在了。”
凤息神色一凝,很快又恢复了笑意,“怎么会不在呢?它就在你怀里啊。”说完,抱着她走进了屏风里,然后将她平放在了**。
“真的吗?对哦,小鸡和豆豆都在这里。”女子松了一口气,朝他笑了笑。
心脏微微停滞,在那一瞬间,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她这般对他笑过,那是一种充满感激的、充满信任的笑。
不由自主的,他脱口低声道:“是的,他们都在。”
不一会儿,女子心满意足地睡了去,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才离开。
走到门口,浓雾厚重,很快就湿了衣襟,他看了看旁边的配药童子,“明日的药中,加重半夏和灯芯草。”
童子微微一愣,点头没有说话。
纯白色的骷髅之花在池水边旖旎绽开,发出幽白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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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水里,躺着一个人,他面容绝美,银发如丝,却没有一点气息——他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死人。在他的头顶,有一盏蓝色的灯,悬空而立。
琉璃灯罩里面只有一根灯芯,灯的周围,却绕着一缕蓝色的仙气。
至于灵芝的上空,则有成千上万的死灵魂在飘舞,找不到归处,却又像是在寻找食物。
“尊上,为何都三七了,殿下还没有醒?你看你这个聚魂灯,根本就没法收集魂魄。”
“咳咳……”君上神色有些不悦,”本尊早就给你说了,聚魂灯有两盏,其中一盏被花清语偷了。现在情况危急,一时间找不回来,那就先用一盏试试。我看,姬魅夜这个傻子,也不是这么容易死的。”君上瘪瘪嘴,显然对珈蓝诽谤他的聚魂灯颇有怨言。
“可是……死不了,这样下去,殿下是不是也永远醒不过来啊?”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君上。
“咳咳……本尊找到这个傻子的时候,他本来就快要死了嘛,要不是本尊,他目前身体的最后一缕魂魄都灰飞烟灭了。”君上低头,看着水里那张不管怎么看,的确是比自己好看十分的脸,愤恨地皱了皱眉头。
这天下,像姬魅夜这样的人死了,那也太可惜了。
“可是,三七已过,无法聚魂,那殿下最后一缕魂魄也保不住了。”珈蓝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
君上叹了一口气,也有些焦虑起来,不过眼眸一闪,“珈蓝,你掌好灯,本尊一掌将他拍醒。”说着,他跳进了水里,一把拖住姬魅夜的衣服,将他揪出了水面,然后甩手打过去。
一巴掌打在了姬魅夜的脸上,珈蓝的手抖了一下,“尊上,你为何要打脸?”
“他除了脸没有受伤,全身都是伤,我若打下去,那就是伤上加伤。而且打脸最疼了,他一定会疼得醒过来的。”
然而一巴掌下去,姬魅夜依旧一动不动,和尸体无异,只有银白色的头发在水中浮动。
君上举起手,又是一巴掌下去,珈蓝抖了一下,忙上去拉住,“尊上,倒不如用其他的方法。殿下只要有一缕魂魄在,那他就有意识,只是太过虚弱,你说一下关于路乐乐的事情,说不定殿下就会醒了。”
“咦……动了一下。”
果然,灯里面的那缕魂魄快速旋转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是不是说路乐乐……”君上刚念叨这个名字,聚魂灯整个又晃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头顶那些死灵魂也躁动不安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君上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果然是姬魅夜,这世间,你在乎的只有她啊。”
“喂,姬魅夜,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多丑,让乐乐看到了,她不讨厌你才怪。”想起了一千年前,这家伙就因为自己缠着神乐,将自己打得失去了真神,而且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还真的让君上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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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本尊来,是女人都会选我!要知道像本尊这样的红发,乐乐是怎么形容的。”君上得意地笑了起来,“她说我的头发像红霞,眼睛像醇正的法国葡萄酒,深邃深邃的。”
珈蓝脸色渐渐发白,示意尊上不要说太敏感的话题,要知道,那聚魂灯就快要被里面的那一缕魂魄给震碎了。
然而,君上倒是越说越得意了。
“而且笑起来,本尊特别地俊美。乐乐还说,本尊选女人的眼光很独到,审美观……前卫。”
“她说前卫就是和他们那里的思想一样,你知道她言下之意是什么,就是我和她审美观一样,志同道合,不像你们那样迂腐。”
“尊上……”珈蓝声音有些哆嗦了,他就要控制不住聚魂灯了。
“也许你不知道吧,乐乐可是曾经答应了要在地宫陪本尊一百年的。当初,本尊可是把我所有的美人都……”
轰隆!没等君上一句话说完,黑森林突然摇晃了起来。
那盏聚魂灯脱离了珈蓝的掌控,在空中旋转,形成了一个漩涡,犹如黑洞一样,将上空那些死灵魂瞬间吞噬进去,然后发出强大刺目的光。
君上和珈蓝都连忙后退了几步,挡住眼睛,以免被强大的光给刺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森林才安静下来,那白光也变弱,等君上和珈蓝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时,便看到姬魅夜靠在了池子边的石头上。
银丝白衣还滴着水,五官在死灵魂的照耀下显得完美无瑕,半垂着的眼眸,睫毛挂着晶莹的水珠儿,薄唇轻启,下颚到领口犹如被白玉雕琢而成。
那张脸,苍白亦如死人,可是,眉宇间的气势还是妖邪如初,没有改变分毫。
半晌,他抬手捂着自己被扇过的脸,向君上投来一道冷厉的光。
“乐乐说要陪你一百年?”
“乐乐说你们志同道合?”
“乐乐说你眼光独到?”
“乐乐说你们眼光相同?”
目光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他发出一声冷哼。
“乐乐说你头发如红霞?眼睛如醇正红酒?”
君上瘪瘪嘴,耸耸肩,“本尊说的可是实话!要知道,用俊美来形容本尊,显然是乐乐的褒奖。用妖孽来形容你,显然是对你的唾弃!”
“如果乐乐说你俊美,那你干吗嫉妒本宫,要打我这妖孽一样的脸?嗯?”姬魅夜抬起下颚,将柳眉一挑,用宣誓的口气道:“还有,虽然你救了我,但是,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你只能喊她路乐乐!乐乐只是本宫喊的!”
珈蓝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有些无奈的君上,心里感叹果真君上了解殿下。
只是,看到虚弱不堪的姬魅夜,珈蓝考虑是不是要提醒下两人,不该在这个时候斗嘴呢?!
说不定,两人又会发生一场恶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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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不屑地哼了一声,“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人。”
姬魅夜收回目光,抬头看着头顶黑压压的云层,“那就要看是什么了。你救我一命,我欠了你,本该偿还。然而,这世界上就是有一样东西不能与人分享,即便是看那么一眼,我也会小气地不允许。”
他口气很淡,透着隐隐的杀气,然而那双金色的眼瞳,虽然被沾着水珠的睫毛遮住,可是,眉宇间的悲怆却让君上没有了再开玩笑的兴趣。他了解,姬魅夜这一生从来没有争取过强大的灵力,也没有征服世界的野心,其实,千年来,他守候的、等候的就是一个爱情。
“给,这个是聚魂灯。”君上走了过去,顺手捡起灯,灯变成了一粒珠子,放在了他的手心。
姬魅夜接过,朝他感谢地点点头。
他自然清楚,现在聚魂灯对自己的重要性。
当日他废了自己的傀儡术,一路被亡灵追逐,而自身的魂魄早就同傀儡术散了。
如今聚魂灯在他身上,便可以吸纳其他的死灵魂,然后维持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虚弱就和凤息当日预言的一样。
即便是你没有死,也等同于凡人,甚至于,比凡人都还虚弱。
没有了聚魂灯,他最后一缕魂魄也难以维持,而唯一的办法是……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色珠子。半晌,抬头看向君上和珈蓝,“她现在如何了?”
君上和珈蓝相互看了一眼。
“现在月重宫无人能进,但是,她一定会没事的。”君上小声地安慰道。
“没事吗?”他看着月重宫的方向,的确看到了火焰一样的结界在上空形成,杀气凌厉,“君上,你都不能进去吗?”
“不能进去,现在月重宫和皇室的关系变得十分紧张,连皇室的人也进不去了。”
“是吗?”姬魅夜小声说道,然后转眸看向珈蓝,“珈蓝,你去找若云,让她去找书莲。”
“若云?”珈蓝自然是一惊,“殿下,那若云会帮我们吗?”
“她会帮乐乐。”姬魅夜笑了笑,想起了当日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个月重宫的书童。
所有人都憎恨姬魅夜,然而路乐乐不一样。他曾经残忍,冷酷无情。然而乐乐却天生善良,而且他能猜到,此时皇室和月重宫关系紧张,定然和乐乐有关。
这样一来,其实对他们这边局势相当有利,因为月重宫一旦被孤立,那相对的他们这边的优势就会增强。
珈蓝意会,迅速离开。
看着珈蓝离开,姬魅夜疲惫地靠在石头上,将手探入怀里,拿出了一只碧绿色的笛子。
“小心睹物思人啊。”君上跳上石头,看着他手里的笛子,撅了撅嘴。
“什么?”姬魅夜惊讶地抬头,盯着君上,“你说这笛子是乐乐送给我的?”
“嗯,那还是你以前和我打架的时候说的。据说是你们及笄的时候,神乐当年送给你的,那会儿你宝贝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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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魅夜听着眼眸便黯然下来,“君上,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是,从路乐乐的话中,我意识到我曾经欠了她很多,而如今,千年之后,这样的错误还是我造成的。”
“你也不赖啊,要知道,你当年用这笛子在神乐飞天舞上吹的一曲‘悠悠知我心’可是名动天下。”君上笑了笑,“要是当初我有你这般才华,说不定她选的就是我了,也不至于今日……”似乎意识到说过了头,君上立马闭了嘴,果然看到姬魅夜脸上有一丝苦涩。
“我也觉得是我害了乐乐,我没有保护好她和豆豆。”握着笛子的手在轻轻发抖,痛苦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他多么想知道她现在如何,然而,自己却是这样的无能。
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然而在爱人面前,他竟然做不到保护好她们。
“不,姬魅夜!”君上将手搭在他肩头,用从未有的严肃表情道:“当时的情况也由不得你,路乐乐中了凤息的血蛊。即便是我,如果凤息要我驱散一身的灵力,我或许都会犹豫。不管是前世的她,还是今生的她,对你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而且,君上我也认为,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君上心里酸了一番,似乎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去夸奖一个人。
虽然眼前这个家伙,面容妖孽,姿态高傲,品性比他还坏,然而,他从内心里佩服着姬魅夜。
以前他也在考虑,自己为何要佩服这个家伙。
直到那日看到他为了路乐乐遣散了一身的灵力时,君上才明白,他所佩服的正是姬魅夜身上那一份义无反顾的“痴”。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路乐乐义无反顾地爱。
“血蛊?君上你可知道解除血蛊的方式?”
“我那日来找你,本是要通知路乐乐已经找到了解除血蛊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就是杀了凤息。但是……”说到这里,君上突然沉默了片刻,眉宇间有一丝焦虑,“必须是路乐乐亲自杀死凤息。”
果然,话音一落,君上看到姬魅夜眸色突然黯然下来。那种黯然不是带着怒意和杀意的黯然,而是一种显得悲伤和无奈的黯然。
那淡淡的变化,让君上一惊。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他的黯然,来自于他对路乐乐的了解。因为泱未然在凤息的身体里,一旦出现某种情况,路乐乐定然下不了手。
此时,姬魅夜眼中的黯然,仅仅是他替路乐乐着想,他了解路乐乐,了解她的为难之处。
这种黯然,真的让君上心惊,若是千年前路乐乐因此迟疑,姬魅夜定会勃然大怒。可是此时,他开始站在了路乐乐的角度去思考一件事。
能为一个人改变,原来也是一件很美好、很了不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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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抿抿唇,想起了那个在雪地里哭泣的女子。
以前看着她,她脸上一直都有一股傲然的倔强,而且总能说出些稀奇古怪的话。他心里登时一酸,看了姬魅夜一眼,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凤息走进屋子的时候,看到书莲正哭丧着脸说着什么,而路乐乐坐在地上,埋着头,手里紧紧地抱着两个娃娃。
书莲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路乐乐马上从地上爬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推开他,满屋子跑着发着脾气,“我就要,我就要!”
屋子里的人要上前,路乐乐一看便狠狠地跺脚,然后推翻面前所有的东西。
甚至气得连炭炉都要推倒了,眼看那火红的炭都要滚到她脚边,她丝毫没有躲开的意思。
“怎么了?!”凤息厉声呵斥着书莲。
一听到他的声音,屋子里十几个人都齐齐地跪下,同时也听到有人大松了一口气。
路乐乐听到声音,慌忙回头,双目含泪,委屈地看着凤息,神色有些茫然。
不由得,他心口又是一紧,立刻敛去脸上的怒意,朝她伸出手,温和地唤道:“乐丫头。”
一听这个名字,路乐乐先是一怔,泪水从眼眶里面滚落了下来,迈开腿就朝他奔了过来。
“小心。”看到她脚下的炭火,他掠身而起,当即拦腰抱住了她,然后搂住了她,坐在旁边的软榻之上。
屋子里的人忙收拾了一番,安静地退了下去,只有书莲默默站在门口,像是要说什么。
“未然!”路乐乐瞧了书莲一眼,像是极为不满,然后拉住凤息的手。
“怎么了,丫头?”
他柔声地笑着,双手不由得揉搓着她冰冷的手背,顺势想要将她怀中的两个娃娃放在旁边。
然而,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泪水一滑,噘着嘴瞧着他,将娃娃用力抓着。
今日她的头发没有像以前那样凌乱,整齐的刘海,发尾用白色绸带挽起,面容这些日子调养得有了些色彩,唇也透着粉红,身上带着孕妇独有的芬芳。
这气息,让他下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
“要书莲拿面具。”她瞧着书莲,用撒娇的口气说道。
“哦,什么面具?”凤息碧蓝色的眸子沉了片刻,看向书莲。
“上次在布幕节,夫人看到有一家在卖面具,说在大泱国的时候未然殿下在未央街曾送她一张一样的面具。今儿不知道如何想了起来,她就一直吵着要面具。”
凤息唇角有了一丝笑意,低头看着怀里靠在他身上安静的路乐乐,“乐丫头,你要面具做什么?”
“你送我的,还送了我西番莲。”她头一歪,想了想,傻笑道:“好漂亮。”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犹如半月,睫毛轻轻闪动,唇边有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格外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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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下意识地放在她唇边,碧蓝色的眼瞳深深地凝视着她,“我记得在那里你说过那是你第一次看到西番莲。可惜了,南疆没有了西番莲。乐丫头……你真的想要面具吗?”
“嗯!”她乖巧地点点头。
“书莲,那你现在便去买。”
“出宫去买吗?”书莲惊讶地问道。要知道,现在月重宫没有凤息大人的命令,谁也不得出入半步,违者死。
“自然,要上次在布幕节她看到的那家。”
“好,我这就去。”书莲点点头,然后看着路乐乐,“夫人,书莲这就去给你买面具,你一定要将晚饭吃了哦。”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路乐乐没有应声,只是抱着娃娃的手指悄然地松了松。
凤息目光至始至终没有从路乐乐的脸上移开,看着她脸上露出疲倦的睡意,突然想起了什么,“乐丫头,来,穿衣服,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嗯?是若云吗?”她睁开迷糊的眼睛,看了看周围,用失落的语气说道:“为什么看不到若云,看不到溯月了。”
她对生活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印象,那,那个女人呢?
“是另外一个人,你也认识的。”他命人拿来了她的鞋子,亲自为她穿上。
一个月了,然而这个月却是在无尽的惶恐中,他总怕她突然想起什么。
而她见到那个女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路乐乐笑着点点头,手里抱着两个娃娃,因为难得出了那个像鸟笼一样的屋子,她看起来格外高兴。
“乐丫头,小心点儿。”刚出了门,她挣脱了他的手臂,就欢快地朝外面跑去。
此时,梅花盛开,在薄雾中,点点殷红,空气中芬芳馥郁。
她走下阶梯,看着前面的梅花,踮起脚,摘了一枝,闭眼轻轻一嗅,然后睁开眼,回头朝他微微一笑。
清风徐徐,青丝红衣,梅花翩飞,那一笑,凤息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住。
袖中的手,不由得渐渐握紧,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似乎要冲破障碍,挣扎着要出来。
一时间,他觉得气息紊乱,听到红衣女子对他招了招手,“未然,你过来,你看,这是什么花?”
此时,她手里执着一只梅花,红色的花瓣,与她红色的外套相辉映,衬得她皮肤如雪般好看,让他一时间提不起一口气,一低头,就觉得气息乱了。
隐隐有血丝从嘴角溢出,他忙抬手掩去,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那双看着她的碧蓝色眸子透着一丝悲戚和无奈,“乐丫头,你等我片刻,我就回来。”
路乐乐看到他脸色异样,木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到梅花林子中有一座秋千,便走近坐了上去,却也不忘喊道:“未然,你要快些回来啊!”
凤息走到拐角处,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面露痛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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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里像是有一把灼热的火在燃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痛苦的灵魂挣扎着要出来。
直起身子,他转身,看着琉璃窗户,那里倒映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簪,青丝,素衣,那一双含烟的淡蓝色眸子,写着无助和绝望。
凤息身子一怔,不由念出,“未然。”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具有天资秀容的美称,清美如兰。
当即一惊,他抬手,竟然看到窗户上的那个人影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摸向自己的脸。
“魔障!”他低声惊呼,中指、食指并拢,摁在眉心的月魄之上,“泱未然,虽然我吃了你的灵魂,然而,你附在我身体里,却妄想反噬我,取代我吗?”
喘着气,赫然睁开了眼,他碧蓝色的眼睛掠过一丝厉色。
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女人吧?!
“你最好别逼我,不然,我也会把她杀了。”
他狠狠地说道,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气息恢复了原样,才拐出去,看到女子正在秋千上,红色翻飞的裙摆,犹如绮丽盛开的曼珠沙华。
与此同时,他看到汮兮从另外一端走了过来,面色诧异地看着路乐乐,并朝她走了过去。
凤息抿着唇,站在旁边,只想看看下面将要发生什么。
这一个月来,他也琢磨出了,路乐乐的记忆是被自己生生切割的,意思就是她只有一些美好的记忆,其他的一概被潜意识给抹去了。
“外婆家的天空,那里的天空很蓝,阳光耀眼……”
汮兮看着坐在秋千上哼着歌的女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她穿着红色的衣衫,那件衣服汮兮认得,幻影说是姬魅夜亲自为她挑选的。这个时候,她仰起头,怀里抱着两个娃娃,一脸的天真烂漫。
“喜欢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像风一样,任它将自己带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牛奶一样的甜腻感,然而,在汮兮听来,却犹如针刺般难受。
特别是当她看到女子低着头,哄着怀里的娃娃,念着小鸡的名字时,汮兮当即扬声笑了起来。
听闻声音,路乐乐抬头,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陌生女子。
“听说你傻了?”汮兮冷笑道,走到她身前,弯下腰,打量着她。
“你是谁?”路乐乐下意识地往后面缩了一下。
“是真的不认得我,还是假装不认得我?”
路乐乐身子一颤,然后惊慌地四下看了看,唤道:“未然,未然……”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别给我装了,凤息说你疯了,我才不信。”汮兮走上去,一把拽住路乐乐的手腕,“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别以为我不了解你。”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路乐乐眼含着泪水,试图甩开汮兮,“未然,救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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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汮兮冷笑,然而她的笑容很快变成了错愕,路乐乐甩开她的手,身子往后一仰,就听到她凄厉地尖叫了起来,然后身子直直地朝地面倒去。
与此同时,没等汮兮看清路乐乐如何从自己的手里摔下去的,一个白色的身影犹如闪电般掠来,随即她感到胸口剧痛,自己的身体犹如四分五裂般被凤息一掌打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