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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凤息心事

     前面是穿着淡蓝色袍子的男子,他深蓝色的眼眸浮着一层看不清的薄雾,正在人群中彷徨地寻找,最后隔着拥挤的人群,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记得这一幕,那是最后一次看到未然的情景,然后,他跟着花葬礼走了。

     她转身,看向身边的银发男子,却见他嘴角有一丝冷笑,轻轻放开了她的手,转身抱住了另外一个女子。

     那女子眉心一点朱砂,面目妖娆。

     “夫人,夫人……”耳边有嬷嬷焦急的呼唤声。

     路乐乐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嬷嬷正用沾了水的毛巾给她擦脸,“夫人,可是做噩梦哭了?”

     哭了吗?她淡淡一笑,起身坐起来,看到天已经亮了。

     那算不算是噩梦呢?梦中,未然和礼儿携手离开,姬魅夜和汮兮相拥离开,而她孑然一身。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那种孤立站在人群中的感受,她尝过。她把手放在小腹上,现在,她并非孑然一身了,她还有豆豆。

     看到桌子上白色的衣服,她突然想起来,今日是未然的下葬日。

     匆匆洗完脸,书莲已经在外面等候,仪式马上要开始了,此时月重宫的阶梯两侧,已经跪满了弟子,他们双手合十放在胸口,脚下摆放着玫瑰,而祭司大人正捧着那只褐色的盒子慢慢地走向圣湖。

     皇室成员默然跟在他身后——这是南疆最盛大的仪式。

     凤息看着路乐乐走来,让书莲安排她站在了凤息的身边,那是与他同等的位置。这个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耳边,竹丝传来了悲悯的曲调,混着低低的祈祷,听上去,更像是呜咽声,让人心里顿时一沉。

     他们将抬着未然,慢慢地走到月重宫的圣湖之上,然后,将他沉入湖水中,在祈祷声中,让他的灵魂进入轮回。

     仪式进入了最末端,也是最痛苦的时候,祭司大人将会在圣湖的边上祷告直到落日时分,而他们必须陪在旁边。

     落日,残阳如血,将圣湖蓝色的水染上了一片血红,灼人双眼。

     一整日的站立,按理说,人应该早就疲惫不堪,然而凤息祷告的声音却犹如天籁,让人觉得灵魂也跟着超脱。

     最后一道落日余光陷入地平线下,凤息从地上起身,抱着盒子,准备踩上湖中的莲叶,移至湖心,最后将其沉入湖底。

     “等等!”阶梯处突然出现一个焦急而熟悉的声音。

     路乐乐一回头,竟然看见羽见满头大汗地奔来。

     “羽见……”溯月和若云愣了片刻,然后起身拉住他,示意他不得进入这里。

     “对不起,属下有一事要说。”说罢,他走到路乐乐身前,深深鞠躬,“夫人,您可看了王爷的灵盒?”

     这一句话,让路乐乐不由得一惊。

     “看来夫人不曾打开过王爷的盒子。如果是这样,那请夫人打开吧,里面有王爷为您留下的一些东西。”

     “羽见。”没等他说完,凤息突然冷声呵斥,“灵盒是不能轻易打开的。”

     羽见身子微微一僵,跪在地上,“凤息大人,您明知道这是未然殿下的愿望,为何不将它交给夫人呢?”

     “既然都死去了,那些过去的东西又何必再提呢。”凤息清美的脸上浮起一丝坚决,然后转身踏上莲叶。

     “但是,如果夫人看不到真相,那世子殿下这一生就白活了。”

     “大人。”路乐乐走上前,慢慢地跪下,举起双手,“既然未然有留下的遗愿,那我有权利知道。”

     夜幕中,凤息大人的手在颤抖,半晌,撤退了其他所有的人,留下了路乐乐一人,“夫人,在此时,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

     “你可曾看清过你的心?”

     路乐乐惊讶地抬头,对上了他幽深的双眸,“我早就看清了。”

     “那你心中的人是谁?”

     “姬魅夜,两世,我爱的人都是姬魅夜。”

     “然后呢?”此时,凤息大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是,两世我们都有缘无分。”说到这里,她心口掠过一阵钝痛。

     是的,他们注定有缘无分,如果真的有缘,经历了这样的曲折之后,他们就该好好在一起,可是……他怀里拥着的却是一千年来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汮兮。

     “既然你看清了你们有缘无分,那你还会改变自己的心意,去爱其他人吗?”

     “不会。”没有丝毫的犹豫,她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坚定地答道。

     从不曾后悔的爱,为何要改变。爱就爱了,爱就一直爱下去,哪怕相隔天涯。

     “好。”凤息眼里闪过一丝痛楚,“既然你心意如此明了,那我便将盒子交给你。”说罢,他将盒子放在了路乐乐的手上,转身踩着石阶走向回廊,留下了淡淡的墨香。

     “夫人。”走到回廊的尽头,凤息突然停下,身影在暗处看起来非常的模糊,“我之所以不给您看盒子,是因为清楚您不爱他。”

     听到这话,路乐乐的手不由得一抖,看向那宛若鬼魅的身影,又听到他轻轻地说:“但是,我现在之所以给您看,是因为虽然您两世都爱着姬魅夜,可是,您两世都只能与他擦肩而过……”到此,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身形像风中的碎影,飘忽的就要散去。

     许久,仿佛一个世纪般的漫长,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而你,两世,却都只是笙澜的妻。”

     笙澜的妻?!笙澜的妻?!你,两世,都只是笙澜的妻?!

     这句话好似惊雷一样划过,让她全身的血液一凝,那捧着盒子的手也忍不住在颤抖。

     两世啊,两世啊……两世啊,她怎么忘记了,两世她都是嫁得同一个人,虽然以不同的方式。

     那盒子里的是?她颤抖着手,打开了灵盒,那个在不久前,羽见亲手交给她的盒子——那里面放着未然的灵魂和尸骨。她拼死都要送回来的他的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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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盒子打开的瞬间,她的眼瞳猛地缩紧,眼中涌起震惊和难以置信……

     里面的不是尸骨,也不是灵魂,里面放着一本血迹斑斑的手札,还有两只做工不良的黄色的锦囊。

     锦囊上用金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泱宝宝,泱贝贝。

     这个……在几个月前,被泱未然扔在地上、遗落在茶庄的锦囊,此番,干干净净地在她手里。

     她心口一阵抽痛,呼吸瞬间凝滞在了胸口,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甚至,她能闻到锦囊上那淡淡的墨香味,是那样的熟悉。

     怎么会这样?她双手紧紧地握着锦囊,然后拿起了那一本手札,这是他在生命中最后一个月里,亲手写的东西。

     似乎,她能看到那一抹清淡的影子,坐在琉璃灯下持着笔认真写书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曾匆匆地瞥过,像是关于礼儿的,便不忍心再看下去,怕落得伤心。

     只是每日守在他旁边为他研磨,直到最后,他彻底忘记了有路乐乐这个人。

     书的封面还有斑斑的血迹,好几次他咳血,还是要坚持写下记忆中的东西,那种害怕忘记的痛苦,她能深深地体会。

     书的前几页,果真是写的花葬礼……字迹有些潦草却又不失清秀,看得出来,当时他的心境很乱。

     因为字体太过繁复,很多她都看不懂,只有翻下去。

     再翻几页,她的手停滞了一下,因为在那潦草的字迹中,她看到三个字——路乐乐。

     看手札的厚度,应该是在他中毒的第十五日左右。

     潦草的字迹,几乎变成了狂草,然而“路乐乐”三个字却是那样的清晰,一路翻下去,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最后,竟然占了整整一页。

     而此时,整本手札快要翻完了,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忘记了莫管家,忘记了羽见,看着她的时候会问,“这丫头是谁?”

     她忍着酸楚,笑道:“王爷,我叫路乐乐。”

     他会意地点点头,笑着说:“来,乐丫头你过来……”

     当翻到最后三页的时候,她突然失去看下去的勇气了,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她没有陪伴着他。

     而她怎么有资格,去知道他内心想的是谁呢?

     凤息大人说得没错,你两世都嫁给了笙澜,可是两世你都爱的是一个只能与你擦肩而过的人。

     头顶月辉清明,欠的情,终是无法用情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