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数不清的骷髅腐尸立在他脚下,仰着头膜拜似的望着那高塔之上的人。
他的亡灵战士已经比第一次她在冥山看到的时候多出了几倍,而这些人里面有衣衫褴褛的中了湿毒死去的百姓,还有穿着战服的大泱战士,还有穿着月重宫黑衣的暗人……
他要返回南疆,就必须用鲜血铺开一条血路,慰藉他的亡灵亦壮大他的亡灵,然后一举攻下月重宫。他的计划如此完美啊!
而现在,血路已经铺开,泱莫辰此时已经将兵力囤积到了沧澜江以北,只等着有人配合,跨江而过。
而姬魅夜的亡灵军团已经史无前例的强大,如今的南疆皇室和月重宫还能抵抗这一场浩劫吗?
“姬魅夜!”路乐乐盯着台上的那个人,厉声喊道,声音带着某种绝望的凄凉。
那一刻,笛声戛然而止,高台上的人身子不经意地晃了一下,然后才敢慢慢回头。
四目相对,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来到这里,看到她,他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可片刻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冷厉,转身对旁边的幻影吩咐道:“将她带回去!”
别开头,再也不看她,唇贴着笛子,仪式继续进行。
路乐乐冷冷一笑,干脆冲了下去,奔进了那一群亡灵之中,然后穿过它们跑向高台。
闻到有人的气息,还有那淡淡的血香,亡灵们都不约而同地转身看向路乐乐,特别是那些才断气还没有被渡化的尸体此时已经迈着步子走向路乐乐。
但是,路乐乐看着靠近自己的人,只想到他们是月重宫的人甚至有些还见过面,心中当即一片酸楚,倒是忘记了它们已经是死人而且怨气极重。
幻影站在姬魅夜的身后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虽然她接受了命令要将那个女人带走,然而此时她冲进了死亡军团,里面怨气极重,她自己也无法进入。
姬魅夜面色一惊,看到那些死尸朝路乐乐靠近,手里的银丝霍然飞出,将那些人缠住然后生生甩开,自己则掠身而起,然后又甩出银丝缠住她的腰肢将她托起,带入自己怀中。
这个动作简单然却用足了他全身的气力,更何况还是在渡化的情况下。
“你做什么?刚才你是疯了吗?这么危险!”他怒不可遏地责骂道,眼里却满是担忧,一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一手则捧着她的脸,查看着她有没有被那些亡灵抓到。
<!--PAGE 7-->
若是皮肤沾上了尸毒,就会全身溃烂而亡。
摸索到她冰凉的手指时,感到一阵黏糊,他低头一看,发现她手心有隐隐的血渍。
那白皙的脸上当即浮上一层寒霜,连声音都抖了一番,“你被抓到了吗?”
路乐乐眼眶微微湿润,将他的神情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那种担忧、急躁,还有愠怒……
“没有。”她声音很冷,甩开了他,“那是我自己抓伤的。”
“抓伤?你怎么了?”他抬手伸向她,却不料她往后退了一步,两人本就在高台之上,她那么往后一退,看似就要跌下去了。
这时,姬魅夜也在她眼中读懂了从刚才到现在她对自己的敌意。
“将蛊虫给我。”乐乐站稳,盯着眼前的人,然后伸出手。
夜很深,腐烂的气息一点都没有减弱,空气似乎也变得有些凉了,路乐乐觉得自己的指尖很冷。
他的眼瞳闪过一丝惊骇,疑惑地盯着她。
这一眼,让路乐乐心里慌乱了起来,目光闪烁了片刻,瞥见下面那些白骨森森的骷髅,心里当即一惊,钝痛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于是她咬了咬牙,脸色恢复冷漠,“将蛊虫拿出来。”
“什么蛊虫?”
“我去西院看到了若云!”她极力让自己的口气不要太过激动,然而想到若云方才那个样子她委实控制不住自己。
她也不喜欢若云,只觉得她是一个被泱未然和溯月宠坏了的郡主,骄横泼辣,然而在若云说出那句死也不肯拖累南疆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她对若云的看法改观了。
若云不过是一个真性情的女子。
不管是因为溯月还是泱未然的,她都无法睁着眼睛看着若云这样下去。
听完她的质问,姬魅夜的脸色显得十分不好看。
只见他眉眼微蹙,妖瞳中愤怒聚齐,像是受极了委屈,转念声调一变,转身便走,“这是本宫和南疆的事宜,你不得插手!”
“你明明知道,我放不开手!”
放不开手?他回身看着她,嘴角漾开一丝冷笑,“你不是放不开手,你是放不下泱未然吧?这些天他的遗物你哪件离了身,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今日,若非是因为泱未然,你会去救那若云吗?当初她是如何待你,而今日你竟然既往不咎了。”
路乐乐面对着他的冷笑,没有做出任何辩解,他说的没错。
其实都没有错,错就错在了最初。
“那你肯放了她吗?”
“不放!”
“如果我非要救她呢?!”
“你若是要救她,那乐乐,你就是与我为敌!”此时,他身形逼近了一步,那双冷冽的眸子紧紧地绞着她,语气冰冷而无情。
“你要重返南疆,有的是机会,何苦囚着她这么一个女子……”她哑声苦笑,胃里的酸涩涌了上来。
<!--PAGE 8-->
“路乐乐,你知道吗?重返南疆本宫已经等了一千年,这一千年本宫时时刻刻都想着血洗月重宫,所以本宫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他发丝轻轻拂过,那张绝美的容颜泛着冷霜和杀气还有无比的憎恶。
“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那我呢?到时候你会不会也杀了我?”她仰起头,凝视着他的双眼。
他沉了片刻,手猛地捏成拳头,“你只要敢和本宫作对,本宫会的。”
路乐乐点头扯出一丝牵强的笑容,“姬魅夜,你要血洗月重宫仅仅是为了汮兮,还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眸却深如古井,将里面的疼痛生生掩饰了去。她渴望他说出另外一个原因。
早知道,就不该贪恋,不该贪恋。
哪怕,将这段感情给埋在心里,也总比敞开后又血淋淋地划上伤痕来的好。
那和尚说得对,缘分断了,就无法再重续。
她和姬魅夜的感情是在红线断了之后才发现,而悔时已晚,他们已经接不上了。
他脸上的白霜化成了痛苦和无奈,看着她,眼底悲伤蔓延,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其实,如果可以,他多么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四下寂静无声,彼此的微弱的心跳都听得格外清晰,眸子紧紧地绞在一起,似有千言万语,可是,最后却化成了心底的一抹痛。
罢了,姬魅夜既然你因为汮兮而只能喜欢我,那我也不会让你爱上我。因为,我路乐乐爱着你,亦无法看着你承受那白骨的诅咒。
“好了!”看到他的沉默,她再度点了点头,“姬魅夜,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而今日我也告诉你,除非你不让我知道,你若是伤害若云,或是任何我在意的人,我路乐乐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带着恐慌和怒火,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厉声问道:“本宫誓要毁了南疆,血洗月重宫,毁了南疆皇室,而泱未然死也要护着他们,难道你会因为这而与本宫为敌,敢和本宫作对吗?”
路乐乐一把甩开他,却因为力度过大,自己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随即冷笑着质问姬魅夜,“你为何要毁了南疆,要毁了月重宫和皇室?难道你不知道因此要死多少无辜的百姓吗?难道你不清楚现在你还没有跨越沧澜江就已经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了吗?你如此草菅人命是为何?难道就仅仅是为了你的爱人汮兮?”
“因为这天下曾负了我,南疆负了我,月重宫负了我!”他亦不甘示弱,步步逼近,眼中的恨意宛若熊熊燃烧的火,让她看到心里不由得一颤,“至于汮兮……”他不敢再说下去。
“负了你,你就要杀光所有的人?”
“我宁负天下,也不能让天下负我。更何况还是他们负我在先,自然不能轻易放了他们。所以他们必须死!”他口气冷酷无情,生死对他来说不过一个字,他更想要的是报复。
<!--PAGE 9-->
心里寒意泛起来,她有些绝望,“姬魅夜,这才是真正的你,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你不会成功的,南疆不会覆灭,你也无法跨越沧澜江!”
“因为千年以后的世界,根本就没有亡灵也没有腐尸,这说明这一仗你必将大败,甚至全军覆灭!而我也希望你大败!”
她不是诅咒他,她也不希望谁输谁赢,她只是告诉他一个事实,因为,她想让他放弃!
“你……”他一时怔住,自然想不到路乐乐会说出此番绝情的话,那仅仅剩下的半颗心像是又被对方无情的一刀划了下去。
被自己喜欢在乎的人,如此对待,即便是他,都觉得脑中一片眩晕,喘不过气来,一口气给卡在了喉咙里,气血翻涌。
“路乐乐,你竟然希望我大败,希望我千年以来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你若真是爱我,我不期盼你会做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想不到,你心里竟然这样想的!路乐乐,你所谓的喜欢,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我喜欢你,是不是就要支持你?那姬魅夜,你也口口声声地说你喜欢我,那我问你。”她站直了身子,走近他,对上了他的眼睛,“如果我路乐乐求你放弃复仇,求你放弃攻打南疆,放过月重宫,甚至求你放弃打开圣湖,你愿意吗?”
“不可能!”他答得干脆,“月重宫和皇室必灭!圣湖也必须打开。”
“既然你都不可能,那我也不可能不管!”
她的眼神充满执着与坚决,他看在眼里,心里的血慢慢倒流,涌进了喉咙,腥咸在嘴里蔓延开来。
路乐乐你拥有的是我的心,却要做背叛我的事。
原本以为两人的感情在慢慢融洽,然而此时看来,前几日那些耳鬓厮磨都像是不真实的梦。
天空一个惊雷闪过,雪亮的光将两人的脸照得格外惨败和凄楚。
这一刻,他们同时惊醒——那旖旎的梦醒了,不是自欺欺人的时候了。两人早就升级的矛盾也终于**裸地摊开在了对方面前,成了一条永远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殿下。”
幻影早就退在了一边,背着双手看着两人争吵,冷淡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漠,眼底却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珈蓝随后赶来,挡在了路乐乐身前,然后朝姬魅夜跪下,“殿下,珈蓝失职。”
姬魅夜面色依旧惨白,瞧着路乐乐的眼神亦越来越冷。半晌目光才睨了一下珈蓝,随即,拂袖转身,“将她带回去,从今以后,你不得离开她片刻,也不许她接近任何人。”
“是。”珈蓝起身,看向路乐乐。那冷灰色的眸子似乎要说什么,但是它只是上前,抱着她的腰,随即纵身掠上天空。
这是两人在互相表明心意之后的第一次吵架,也或许是决裂。
<!--PAGE 10-->
此时,夜风异常的冷,路乐乐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心里已然绝望。
他回答得干脆,他不可能为了她而放弃南疆。
肚子一阵剧痛,胃里也是酸涩不堪。回到了院子,珈蓝将路乐乐放下来,她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最后还是趴在栏杆上吐了起来。
吐出的不过是一些酸水,但是胃痛却不停息。夜风中槐树的小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捂住胃仰头望去,像是看到了那个站在树下的翩翩少年。
全身不由得发抖,她呼吸有些不稳,身体从来没有如此疲惫过,甚至累得想要睡过去。
“娃娃,进去休息吧。”一直守在旁边的珈蓝悄然走上前来,将她扶起,却看见她满脸泪水,却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婆娑的泪眼让它的手微微一颤。
然而,在看到自己时,对方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甚至反手扯住了它的衣服说:“珈蓝,放我走。”
“放你走?”珈蓝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是啊!你不是希望我走吗?那你就放我走。”
“娃娃,我不能放你走。”珈蓝叹息了一声。
“为何?是你自己希望我走的啊!你不是担心姬魅夜会爱上我,陷入万劫不复吗?你让我走了,那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我指的离开,不是说你的人离开。而是在情感上,让殿下目前对你的喜欢转变成讨厌。而且,目前你无法逃开殿下。”
“哈哈哈……”路乐乐松开它,冷笑了起来,“意思就是你们还是要将我囚禁下来,需要的我的血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她转身奔进厢房,然后伸手抽出桌子上的剑。
“娃娃,你要做什么?”珈蓝看到那剑脸色不由得一变。它虽然身为灵鸟,却没有攻击性,更何况这把剑还是月重宫千年来的圣剑,它的能力根本就抵挡不住。
“你不放我,那我就硬闯!”她笑道,眼眶中的泪水已经擦去,眼神带着某种让它熟悉的冰凉,“珈蓝,你也看到了我是怎么对付幻影的!就如你所说,泱未然教了我很多,事实上,远比你想象的还多。对于没有攻击力,只有防御术的灵鸟,我现在能想出杀死你的方法不下十种!所以,你现在让开……”
“娃娃,有一天你若真的要取我的性命,我珈蓝哼都不会哼一声,因为我欠你的,但是,殿下对我的恩情,让我更不能背叛他,所以,你不能离开。”珈蓝冷灰色的眼瞳闪过一丝为难,然而它还是走了上来,挡在了路乐乐面前。
“你欠我的?”看到它走上来,路乐乐下意识地用力握紧剑柄,并尝试着提气至丹田,一剑将它劈开。
只是它说的欠她的,一时片刻她也想不起来,印象中,似乎珈蓝并没有欠过她什么。
“是的。但是,我们都有为难的地方,比如你选择了南疆,殿下选择了汮兮,而我选择了殿下。因此任何会威胁到殿下的事情我都不允许发生。而我也保证,尽量不让你受到伤害。”
<!--PAGE 11-->
“废话!”路乐乐已经没有耐性再听它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手里的剑应声斩了下去,然而,手刚刚举起来,那种恶心欲吐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身体仿佛被人抽干了一样,无力地向前一个踉跄,然后摔在了地上,手里的剑也当即滑落。
“唔……”她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头晕眼花。
“娃娃。”珈蓝上前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担心她会反抗,点了她的穴,“你太累了。”说罢,轻柔地将她放在**,然后替她盖上被子,安静地坐在床边,低头注视着她。
因为穴位被点,而那种呕吐的感觉仍旧没有减弱,路乐乐难受地睁着眼睛瞪着珈蓝,恨不得刚才就将它碎尸万段。
“娃娃,我们很多事情,其实都在想办法解决,如果可以,殿下是不会伤害你的。只是,现下还没有想到办法,所以你要忍耐,不过,你和殿下的感情的确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它凝视着她的眼神和平日不同,不像平日那样轻浮,带着她看不到的焦虑和温柔。
她说不出话,只是愤怒地盯着它,最后因为太累,昏睡了过去……
“娃娃,你已经快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路乐乐清晨醒来的时候还是在青州。她又昏睡了一夜,也没有看到珈蓝带着她离开的动向。
其实青州离沧澜江只有十几天的行程,按理说它们应该抓紧时间赶过去,却不想现在停了下来。
看来,被搁浅在此,月重宫定然是做出了反击,或者是泱莫辰那边无法及时配合了。
“娃娃,吃点东西吧。”珈蓝带着焦虑的声音再度传来。路乐乐才终于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张嬉笑的脸,它的眼神带着温柔和无措。
的确,她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首先是她吃不下,那种一看到食物就呕吐的感觉折磨着她,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为什么要吃?”她冷笑着反问,“你点了我的穴位让我昏睡过去,还趁机封住了我的气力,让我拿不动,踢不动,全身无力想反抗也反抗不了,任由你们摆布,现在还想让我吃东西吗?没门!”
“你不吃东西会死的!”珈蓝有气无力地坐在她身前,端着一碗粥。
“死了更好!”她笑了笑,“其实那天若云那句话说得对,我死了,至少姬魅夜的计划会毁掉一半!可是如今,你们让我自杀的力气都没有,那我倒不如饿死。”说完,她头一扭,看向窗外。
“娃娃……”冷灰色的眸子凝望着路乐乐的侧脸,珈蓝长叹了一口气,将粥放下,起身将一个精致的食盒端了过来,“这是马蹄糕,还有百合糕,还有红豆酥。”
听到红豆这两个字,路乐乐忙回头看向那盒子,看到盘子上放着几样精致的糕点,白的、红的、绿的格外好看。
<!--PAGE 12-->
她自然知道这个糕点,那是在他们前去漓城她嚷着太饿走不动,姬魅夜专门为她买的。
心里是又甜又涩,她眼眸闪了闪,想要伸出手取来瞧瞧,余光却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想也没想,她扬手使出仅有的一点力气将整个食盒都推倒在地。
盒子掉在地上,盘子摔成了碎片,那些糕点更是化成了粉末,甚至有些还溅到了门口,刚好落在了进来的那人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