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安八年,六月,耀日殿内气氛凝重,左御医蹲坐在殿内的一处,低头慢慢写着什么,而其他御医皆是一脸愁容。
珍珠帘子从雕花门框上垂落,泱莫辰斜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神色有些疲惫。他左边坐着一脸焦急的花清语,路乐乐则一脸漠然地站在另一边,卷密的睫毛遮住了那双墨色的深瞳,看不出她眼底的神色。
而花清语探究的目光却一直紧紧地锁在路乐乐身上。
君上临行前,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愉悦,却并没有说昨晚泱莫辰到底和路乐乐发生了什么事。
可花清语到了寝殿,却发现,泱莫辰一直昏睡,身体极度疲惫,面色十分难看。到现在,他已在软榻上躺了一上午了,连早朝都没有去。
作为被选择的人,泱莫辰以后的身体将属于君上,对他的健康状况,花清语亦是十分了然。非常健朗,并无大碍。
可是现在,御医竟然束手无策!
上午,泱莫辰也大发了一通脾气,指责花清语不该在路乐乐的寝殿燃那个什么白露香,因为大夫说,目前皇上的病症恐怕是对那白露香有些过敏。
这还是泱莫辰第一次对她发脾气。此时,花清语的眼神又凌厉了一些,感受到她目光的路乐乐抬起头来,睁着一双无辜又清澈的大眼睛,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妹妹,听说你精通医术,针灸之术尤为精湛。对皇上的身体,你有什么看法?”花清语脸上布满温和的笑容。
“姐姐,妹妹自小在你身边长大,你也知道,妹妹对医术不过是懂得皮毛,哪里敢拿皇上龙体说事。”路乐乐迎上花清语冷厉的目光,唇边勾起一丝浅笑,眼神看起来仍旧纯真无邪,“不过,若依我看,皇上也不过是疲劳过度,加上可能真的对某种香味过敏,才造成头晕目眩的。”
“香味?”
“香味?”花清语笑容凝滞。而此刻,泱莫辰也睁开眼,看向路乐乐。
“是啊。”路乐乐甜甜一笑,朝泱莫辰行了一个礼,“此时皇上醒了,倒不如臣妾为皇上施上几针,如果皇上感觉四肢通畅,精神振作,就可寻得根源,再对症下药便好。”
“准。”泱莫辰抬了抬手。花清语闻言站了起来,双手收在袖中,目光幽深冷厉。
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小看了这个女人。路乐乐完全不像当日哭哭啼啼嫁到正王府的那个女子了,此时,她仍是一张看似无邪的脸,眼眸亦纯真,然而眼底却深如深潭,令人看不清楚。
路乐乐拿出银针,五指并拢,手腕稍微用力,银针飞快精准地刺向几个重要的穴位,甚至都不用调节位置和深度。那一刻,泱莫辰深深吸了一口气,顿然睁开眼,觉得全身凝滞的血脉畅通无阻。
“皇上果然是对香味过敏啊。”路乐乐装作无意地说道,随即收好银针,“看来,左御医果真医术高明,竟然未施针就能看出症状。”说罢,路乐乐回头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御医。其实在花清语来之前,她就故意用话提示了一筹莫展的左御医。
“那王妃说的香味是什么味道?”泱莫辰问道。
“据说曼陀罗提炼的香精涎香混合在一起,就会使人疲惫不堪。我刚才在这屋子也闻到了那种香味,不知道……”路乐乐皱了皱鼻子,走到花清语的身前,微微惊讶,“哎呀,姐姐,您身上的应该是黑色曼陀罗吧?”
“曼陀罗?”泱莫辰微微一惊,回头看向花清语,脸色冰冷如霜,薄唇也轻轻地抿了起来。
“皇上,是臣妾的。臣妾喜爱曼陀罗……”
“你先退下。”没等花清语说完,泱莫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花清语面色当即苍白,看了路乐乐一眼,欠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路乐乐一眼。她不相信,这个女人说这么一大套,就是为了赶她走!而且,她身上的香味,她怎么可能闻得出来?
“皇上,其实您日夜操劳,不管是什么香味,都会让您觉得疲乏。如今臣妾帮您施了几针,让您的血脉畅通,不过要远离刺鼻的香气,不然会适得其反。”
突然来了精神,泱莫辰看起来心情也突然好了,看向路乐乐时,眼里有多了一分赞许,但他嘴角的笑意却又十分诡异,“王妃还真是神医再世,不过几针就解决了朕的疲乏痛苦,看来以后朕身边还缺不了你了。”
他伸手要拉路乐乐,路乐乐却巧妙地躲开了,“皇上,还是保持空气通畅为好,而且臣妾身上还有白露香,恐怕对皇上不好。”
“哦……”他有些失落地收回手,靠在椅子上。此时,帘外走进来一个宫人。
“皇上,七王爷泱未然求见。”
“人在哪里?”泱莫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目光瞟向路乐乐,却发现她脸上出奇的淡漠。
“在菁华殿外。”
“哦,不过朕此刻有些疲乏,先让他候着吧。”
“是。”那小宫人喏了一声,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路乐乐悄然看去,突然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熟悉,正想看清些,就听到耳边传来泱莫辰肆意的笑声,
“据宫人说,朕那病秧子七弟从昨儿深夜等到现在,可见,他对王妃你的重视。”
袖中的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路乐乐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听到“泱未然”三个字,在瞬间的欣喜之后,心口犹如被人用钝刀划过。
欣喜的是,他终于赶回来了,而且彻夜在皇宫等着她,心里顿时被甜蜜填满。犹记得在拥挤的人群中,他捧着她的脸说:“无论你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心痛的是,他不该来。明知道这里是专门为他设置的陷阱,为何偏偏要赶来呢?
她多想告诉他,她一定会自己回去的。
“听闻皇上身体抱恙,臣妾想,七王爷如此焦急地赶来,是抱着一颗赤诚之心来探望皇上的。”此时,泱莫辰这个浑蛋的眼神让路乐乐觉得犹如锋芒刺背。
“哦,何以见得?难道你不觉得,他是为你而来?”
“皇上为何觉得他是为臣妾而来?”路乐乐唇角一勾,“如果皇上非要这么认定,那臣妾只能认为,他来还是为了‘正王妃’三个字,而非‘花葬礼’。”
“朕不明白!”
“皇上明白!在大泱,很多人糊涂,但是唯有皇上心明如镜。当初您一道圣旨将臣妾以罪妃之名赐给泱未然,并指明若半年内臣妾没有子嗣,将被杖毙于集市。”她一字一顿,语气轻缓,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个时候,皇上就知道,泱未然不仅不喜欢女人,还对我这种女人厌恶至极。而昨日,您也看到了,我身上的守宫砂仍在,有的不过是他憎恶我的痕迹。”
听到此,半躺在榻上的泱莫辰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眯着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越加陌生的女子。以前的花葬礼,嘴巴乖巧,让他忍不住捧在手心里以至于一次次地纵容她。而此时的女子,眉宇间有一种淡然,语气不卑不亢,言语逻辑清晰,让人觉得她比以前更加吸引人,让人忍不住为她的冷静而赞叹。
“那你说,他为何而来?”
“刚才臣妾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路乐乐颔首一笑,尽量不让泱莫辰看出她的心思,极力同他迂回。
“既然这样,那朕就看看,泱未然的赤诚之心到底是如何的。”
“那臣妾是不是该告退了?臣妾身上的百露香一时散不去,皇上此时筋脉畅通,若再闻到这个味道,以后会对这种香味更加敏感。此时皇上还是应该好生休息的。”
“唔……” 泱莫辰果真下意识地扶着额头,“那你先下去吧。”
路乐乐俯身行礼,由宫人带着她出了大殿。此时,若泱莫辰再不放她走,她敢保证,以后他一见到她就会头疼,甚至看到女人就头疼。
此刻,烈日当空,走在花草浓郁的长廊上,仍旧可以感觉到热气扑面而来。而泱莫辰所在的大殿,为了显示出帝王高贵的气质,位置居高。所以,他微微侧头便可看见,白玉砌成的院子中,站着一抹纤长的淡蓝色影子。
那一瞬,心口再次被什么猛地撞击,路乐乐的步子也下意识地慢了些,却又不敢直视那个人。
而远处的那个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慌忙上前几步,又停在原地。
他们彼此的距离,只能依稀看清对方的影子和轮廓,然而,不知为何,路乐乐却能知道那双碧蓝色眸子,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看来,遥远而真切。
等回到自己的生花殿,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路乐乐觉得整个人快要虚脱了,她将头埋在手臂间,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隐隐觉得,泱莫辰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
天气酷暑难耐,泱莫辰既不让泱未然退下,也不召见他,明显在故意为难他。
原本她已想好对策,却在看到泱未然的瞬间,心乱了。
迷糊中,路乐乐突然感觉有一双冰凉的手正轻柔地放在自己的肩上,而另外一只手则温柔地理顺着她的头发,这种感觉如此熟悉。
路乐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身站起来,在看清身前的人时,险些尖叫!她连忙捂住唇,甚至咬着自己的手,以免引来宫女的注意。
墨色的头发,用白玉簪子懒散地挽起,露出清美秀丽的轮廓,还是昨晚那张白玉面具,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妖娆的唇瓣和那双好看明朗的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她的唇都在哆嗦。
那双比白玉还好看的双手仍旧是刺骨的冰凉,然而却轻柔地捧起她的脸,用宠溺的口气道:“难道你忘记了,无论你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吗?”他声音干净却充满了**。
心里的震惊和喜悦瞬间化成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在进王府之后,她就发誓不哭,羞辱的时候不哭,挨打的时候不哭,每次都将泪水强忍着,而此时,不知为何,再次听到这句让她沦陷爱上他的话时,她却抑制不住地哭了。
白玉面具下的那双眸子顿然一闪,有一丝惊慌溢过,他摸着她滚烫的泪水,用小孩子惹大人生气后自知理亏的讨好语气问:“这是在为我哭吗?”
滚烫的泪水,从指尖淌过,却流进了他心底。
“嗯。”被对方如此深切地注视,路乐乐脸不由一红,觉得自己格外不争气,想要躲开对方越见灼热的目光,然而却感觉眼前的阴影压了下来。
他冰凉且妖娆的唇,竟然落在了她眼眸处,细细舔吻她的泪水,一点点的,像是品尝某种绝美的食物。
他的唇明明是冰凉的,然而吻过的地方,却留下一抹红霞,犹如燃烧的烟花,让她全身一阵战栗。
与此同时,他柔软的唇缓缓下移,最后覆盖在她的唇上,她微微一愣,便听到他邪气地说:“昨晚,你还欠我一个吻呢。”
话音一落,他灵活的舌便撬开她的唇齿,擒住了她,容不得她丝毫挣扎,双臂用力地将她圈住,而那吻也由先前的温柔变得霸道起来,攻城略地,而且极具挑逗,还有一种像是压迫在他心间的贪婪,恨不得将她都吞下去似的。
这个吻,和那晚替泱未然逼毒时的完全不一样,呼吸同样被掠夺,心跳却急剧加速,而她亦没有反抗,反而犹如溺水一样沉溺——这个吻让她深切地觉得,一千年的时间,不过恍惚一刹那。
知道他不会放过她,她微微踮起脚尖生涩地回应着他,这换来了对方更霸道的深吻。
时间恍然停止,甚至她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遍地盛开的西番莲,犹如酴醾的火蔓延着整个大地,一片旖旎绚烂,美不胜收。而有一个人,跌跌撞撞而来,青丝飞舞,白袍如雪……然后用欢快且得意的语气道:“谁说我看不到,我就说了,无论你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
手下意识地攀着他的背,不知为何,她竟然也害怕失去他。
好半晌,感觉到缺氧的她呼吸不顺畅,对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眸子却依旧深深地绞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啊?”看着紧闭的门窗,她突然疑惑地问道。
“嘘!偷偷进来的。”他红唇扬起孩童般得意的笑容。
“这样很危险的,在宫里到处是泱莫辰的人。”
“不要怕,我会带你出去的。”他手指仍旧留恋在她唇上,那一声不要怕,也是让她微微一震——这口气,为何听起来那么像小鸡少爷呢?
“未……”刚要开口,他冰凉的手指压住她的唇,阻止她说下去。
“不要叫这个名字,我不喜欢。”说着,他又执起她的手,低头仔细地看着,像是在检验一件稀世珍宝似的,半晌,突然头再度一低,他竟然含住了她的手指,咬了起来。
“嗯……”她刚想叫疼,他却邪恶地松开,咬住另一只手指,与此同时,又揽着她的腰肢将她抱到梳妆桌上,好像这个姿势更方便吃她的手一样。
轻微的疼痛从指间传来,看着他细长的睫毛,路乐乐心轻轻一颤。
“我终于知道为何第一次看见你,会做出那样让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举动。”他一边咬着她的手指,一边自顾地低喃,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词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