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四章

     也罢,喝醉能看到她。

     窗户突然被推开,那寒风带着飘雪瞬间就灌入,扑在他因喝酒而酡红的面颊上,这突来的冷冽和惊扰让他猛地睁开眼,盛着杀意看过去。

     半醉半迷离的视线中,他看到那窗户突然打开,雪花呼啸而至,一个白色的身影立在那里。

     飞扬的头发,苍白的脸颊,晶亮的眼睛,还有微微扬起的唇,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恍然一惊,怔怔地看过去,眼中浮起欣喜,片刻却再度黯然下来,苦笑道:“娘子……不。不是娘子,娘子已经将为夫抛弃,浪迹天涯去了。”

     <!--PAGE 11-->

     说到这里,那玉壶一压,酒露再度落入他口中,辛辣而苦涩,或许迷醉中方能见到她吧。

     “小妖精。”那熟悉的声音翩然而至,手里的玉壶瞬间滑落,跌在地上,溅起一地残渣。

     揉着眼睛,他再度看去,还是那个身影,仍然站立在远处,那飞扬的发丝,还沾着没有融化的雪瓣,光洁的额头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明亮的眼睛有灿烂的笑意,轻启的唇吐着粗气,那肩膀也因为她的喘息而**,而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根马鞭。

     真的是她。

     他赤脚下床,忙要走过去,却一脚踩着那破碎的渣滓上,那殷红的**从他脚下溢出,身子不稳,他跌坐在地上,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之色。

     疼,说明,他不是在做梦。

     “小妖精……”木莲扔下鞭子,飞快地跑过去,看他脚受了伤,慌忙将他抱起来。手刚碰触到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不是走了吗?”他咬着唇,瞪着泪眼迷离的眼睛看着她。

     “我回来了。哎,别动,小心伤到手。”看到他坐在地上一番挣扎的样子,她面色一沉,弯腰将他抱起,放在床榻上。天,这个人,怎么这么轻。

     “你回来,你回来做什么?”他坐在榻上,低头看着她跪在地上,认真检查着他的伤口。

     为什么,每次在他绝望的时候,她又会回来给他一些希望。

     “喂,你的脚别踢啊,我帮你清理伤口。”

     “不准碰我,不准碰我。”他越踢越带劲,心里满腹委屈,心痛得都要死了,恨得要去杀她了,她竟然又回来,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累积起来的恨,瞬间被她击垮,他在她面前永远的这么不堪吗?

     “酒杯的碎渣都嵌入了脚心了,若不弄出来会化脓的。”她叹了一口气。这个真是个不省心的人儿。

     “不准碰我,由我这样吧。你回来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你不是浪迹天涯了吗?这么跑回来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是的,我忘记了东西了。”

     原来是忘记了东西。

     心里再度一痛,他不由得苦笑了起来,刚才还自作多情地以为她回来是为了他,原来,说到底,他对她什么都不是。

     “那你忘记了什么?竟然舍得冒这么大的危险跑回来,难道你就不怕那大公子将你抓了去吗?”

     讽刺的话语刚说完,小妖精突然觉得脚踝一痛,那握着他的手,猛地加大了力度,低头,刚好对上了她清澈的眸子。

     四目相对,她那双眼眸中有一丝愤怒,有一丝歉意,半晌,她开口道,“我忘记了你。”她独自离开,将他一个人丢下了,面对危险。

     “什么?”他震惊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忘记了你,忘记了将你带走。”她仰着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PAGE 12-->

     “……”薄唇轻颤,他竟然说不出话来,目光在她脸上来回移动,他多想,如果这个是梦,那停止吧,世界都停止吧。

     “我带你走。”

     那坚定的口吻,没有丝毫的迟疑。

     带我走?他望着她,好似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张陌生的面孔,那双小手,拉住他,说:“我带你走。”坚定的口吻犹如现在。

     十几年后,不同的人,对他说了这一句话,再次印证了他娘亲的预言。

     拿出丝绢,她将他的脚包好,起身坐到他身边,将他冰凉的手握在手心,她用歉意的口气道:“对不起,我先前的话伤了你。我们这就走,你愿意同我走吗?”

     “……”他仍难以置信,刚才像是在地狱,这么一秒,他竟然突然上了天堂,叫他何以能片刻接受。

     “娘子,为夫愿意,为夫愿意。”望着她,他终于笑了起来,明媚得好似阳光,那滴落的泪水像珍珠一般明亮璀璨。

     这是不是叫喜极而泣。

     “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们一路可能很多艰辛。你不怕吗?”他身子娇弱,一路颠簸,她有些不放心。

     “不怕,有娘子,为夫什么都不怕了。”

     “对不起。小妖精,我刚才那些话。”她低下头,自然知道那些话多伤人。

     “娘子,现在最好的莫过于你在我身边。如果你能在我身边,哪怕你天天骂我,为夫也甘愿。”说着,他将头靠在她肩头,抽出手指俏皮的绕着她的发丝在手中玩弄,“娘子,你知道么。为夫这一刻,真的好开心,好开心。”泪水好似断线的珍珠,落入口中,他都觉得是甜的。

     木莲手放在他肩上,眼角也不由得一酸,不由得将他搂得更紧,她刚才,就差点将他丢下。

     是啊,纵然不能爱,她也不能放弃他。

     在这个世界上,他成了她唯一的牵挂,而这也注定了她无法离开。

     罢了,看着他开心的时候,她也觉得是开心的,既然这样,那不必离开这个世界,带着他离开便好。

     “娘子……”他猛地抬起头,望着她,央求道,“娘子,以后,你不能再像今日一样舍弃为夫。你知道吗?为夫这里好痛,好痛。”他指了指胸口,又道,“你现在帮我揉揉好吗?”

     “别揉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若不走,我们会被抓回去的。”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内疚起来,抛弃了燕子轩,带着一个貌似天仙的男子到处跑,用最时髦的话,是不是私奔呢。靠。他们在玩私奔。

     “嗯。”小妖精腾的一声站起来,拉着木莲就朝窗户走,那笑意盈盈的脸上还挂着些许泪珠儿,活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终于找到可以帮他伸冤的主儿了。

     “等等,你就这样走吗?”她看了一眼他身上华贵的红袍和披散在肩头的发丝,以及那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木莲心里顿时哀号了起来。

     <!--PAGE 13-->

     如果他们就这样私奔,不出半个时辰定然被抓回来,且不说自己脸上那几道浅色的疤痕有多引人注目,就说他,随便往哪儿一搁,都是百分之两百吸引眼球,围观的人定然一圈又一圈,更何况,他还穿这么**颜色。

     “娘子,为夫的装束有何不妥吗?”他张开手臂,转了一个圈,疑惑地问道。

     “没有。只是……你的脸不妥。”这张脸,她带出去是勾人的吗?

     哎,她回来之前是不是应该考虑到这一点呢。

     “娘子是说为夫丑吗?”他忙捂着脸跑到镜子前,将自己细看了一番,又拿出丝绢将泪痕擦去,还顺手将旁边的丝带和画笔拿起来,捯饬一番,直到自己满意才转身看向木莲,“娘子,为夫好看吗?”

     那摇曳的烛光下,仅仅一朵花的点缀,便足以让他美得如此惊心动魄。木莲直接看呆了。

     “娘子,你瞧了为夫多久了。”上前,他拦住她手,笑问道。

     “穿上那件披风,快走吧。”半晌她很窘地反应过来,捡起旁边的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将他带到了窗户边。算了,先走再说吧。

     手臂一用力,她翻身出了窗户,却看见那妖精噘着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怎么了。”她问。

     “娘子,这里好高啊。”他指了指下面,抗议道。

     “咦。”她一愣,看了看脚下,“刚才可是你让我从这里爬下去的,而且,我也是从这里爬上来的。”

     “可是,爬墙的事情,为夫没有做过啊。”他充满委屈地说道。

     “靠,什么意思。你说我做过。”这爬墙两个字怎么听起来这里刺耳呢。更何况,现在她带他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们是真的在‘私奔’呢。

     “娘子,你以前不都是爬墙进花满楼吗?”他掩嘴一笑。

     “你……别磨磨唧唧了,快点走啊。”她做了一个懒得和他废话的表情,继续她的爬墙。

     那小妖精转身拿出一条红绸扔了下去,笑吟吟道:“娘子,你这样爬容易摔跤啊,拉着这个。”

     “没事,我这样可以爬。”她翻了一个白眼,示意她无须那样的辅助。

     “娘子,可是,你若不拉着这个红绸,怎么背我下去。这样很危险的。”

     爬墙的动作僵住,她抬头看着他笑得如沐春风的脸。

     “你要我背你?”她忙掏了掏耳朵,以为她听错了。

     “嗯。”他点了点头,表情极其认真道,“我的脚受伤了,我的心也受伤了,如果我摔下去了,那我又有很多地方会受伤。这样,为夫就真的成了娘子的绊脚石了。”

     “你……”木莲牙齿抖了抖,这小妖精,果然是妖精,而且,还是一只会记恨人的妖精。刚才一定是不满意她骂他是绊脚石,现在就在这上面做文章,顺便报复她。

     <!--PAGE 14-->

     “你上来。”她咬牙吼道。

     “娘子真好。”他乖巧地翻出来,往她背上一贴,将她的脖子紧紧地搂住。

     妈妈的,这样子,还真的是包袱了。她怎么就一时迷了心窍,又回来带走他呢。在十字路口,她一定是撞到鬼了。天……不过这家伙真的轻,她几乎没有感觉到他的重量。

     “娘子,你爬得好慢哦。”身后传来酥骨的柔声。

     登时抽了一口气,木莲气不打不来,咬牙吼道:“要不你来爬。”

     “呵呵,还是娘子爬吧。”他娇笑道,将头贴在她耳朵处,嗅着属于她的味道,唇也不规矩地在她皮肤上蹭来蹭去。

     那柔软的唇轻柔地触摸着她的肌肤,好似羽毛般划过,痒痒的,又不失温暖。

     “喂,规矩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了他流光溢彩的眸子,随即想到之前她一直忘了他的名字,不由得又内疚了起来,遂小声道,“小妖精,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夜色中,那一双眸子黯然了下来,沉默片刻,他在她耳边柔声呵气道,“为夫,为夫就叫小妖精。”

     从此,这世间,再没有颜绯色,唯有一只小妖精。

     “真的。”

     “嗯啊。”

     “你忽悠我。怎么可能叫小妖精。”他明摆了就是不告诉她嘛。

     “娘子你说为夫是什么名字就什么名字。”

     “我说你是猪,你也愿意吗?”背着这个比羽毛还轻的家伙,她爬墙的动作始终不快,说实在的,她还真怕他给摔了。

     “猪。”他一愣,不满地说道,“这世间哪有这么漂亮的猪,若真是,那岂不是猪妖了。”

     “那你是人,还长得这么漂亮,岂不是人妖了。”

     “娘子,人妖是何物。莫不是,一半是人,一半是妖。”他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凤眼,眸子里透露出无邪和好奇,这倒是个新鲜的词儿。

     “那是半妖。人妖,就是不男不女。”

     “你……”背上的人一僵,随即将头埋在她的脖子,呜咽道,“娘子,你竟然取笑为夫,你知道不知道这样很伤为夫的心哪。”

     “啊……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不行,娘子这样待为夫,为夫得惩罚你。”说罢,他张开唇,猛地含住了她的耳垂,轻微一用力,给咬了下去。

     “喂。别咬我。”她厉声喝止。被咬之处,微痛微痒。

     “为夫想尝尝娘子的味道嘛。”

     “滚。放规矩点。我是来救你的,不是给你吃的。”她压着声音警告道,恨不得将身上那个人摔下去。

     “娘子你好凶啊。”

     “我告诉你,你不要蹬鼻子上脸啊,你信不信我把你丢掉。”稳稳地落在地上,她果然一松手,将他抛开,独自一人朝藏马之处。

     翻身上马,却不见那妖精跟来,一回头,便见他托着腮帮蹲在雪里,披散在肩头的发丝沾着片片雪花,一脸不情愿和委屈,那双勾人的眸子还泛着晶莹的泪珠儿,可怜兮兮的样子。

     <!--PAGE 15-->

     眼角一抽,木莲无奈地叹一口气,压着声音问:“你又怎么了?”

     嘴一噘,他扭头不理她。

     “快走啊,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她真的后悔了,冲动是魔鬼。

     “娘子,既然打算私奔,为何又弃我。”

     “我什么时候又弃你了。还有,我们这个不叫私奔,叫逃命。”姑奶奶啊,她觉得她这一遭回来,不是来救他,而是来自杀的。知道他娇气,知道他小性子,可是……也要看看什么时候啊。到处都是埋伏的官兵,他竟然还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你刚才就将我从你背上给扔下来了,而且你明知道为夫的脚受伤了。”

     脸皮已经抽筋了,很想发脾气,但是……看着他那颠倒众生的脸蛋儿,那瘦弱的身子,还有,他那时不时就复发的心疾,以及让她恐惧的眼泪。

     木莲仰天长叹了一息,握紧拳头,摆出一副战死沙场的豪迈样子,翻身下马,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面前,拳头一举,蹲下身子。

     那妖精当即破涕为笑,俯身爬在她背上,笑吟吟道:“娘子,真的真的待为夫太好了。”

     脚那么一颤,她真的不再说话了,一切都是她的错。

     将他扶上马,木莲顺势也打算翻坐在他身后,却不想,被他一拉,跌坐在了他的怀里。

     “娘子,刚才辛苦了,让为夫驾马吧。”说罢,将她往怀里一搂,顺势用披风将她裹着。

     “咦……你会骑马。”她抬头诧异地问道。

     “难道,在娘子看来,为夫就是这么无能。”他轻声笑道,凤眼注视这前方,星光落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璀璨明亮,衬着那迎雪飞舞的发丝,竟有那么一丝风流恣意之色,还有,她极少看到的男子气息。

     “没有,我只是担心你摔下去要连累我。”

     “当然……不会。”手里的鞭子轻微地挥动,那马奔驰在风中,溅起满地雪渣。

     <!--PAGE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