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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还没有从疼痛中反应过来,她的双手被反扣在头顶压在墙上,而他,单手撑墙,将她禁锢在墙与他身体之间。

     那一臂的范围,就像一个囚牢一样,她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失言了,没有来找他,甚至,他病了,也没有来看他。

     “看着我。”他命令道,那声音冷得让她当即打了一个寒战,却又让人不敢违抗,惊恐地抬头。那么一瞬,他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惊讶和恐慌,也意识到了自己只是那个乖乖的小妖精,可是,小妖精不也该发脾气吗?

     “那首歌也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吗?”他质问,声音少了刚才的暴戾,却多了几分痛楚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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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想伸出手摸他的脸,可手却被他牢牢牵制住,动不得分毫,仰头望去,那第一次觉得,面对这个风华绝代,柔弱似柳的妖精,怎么自己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呢。

     “你要离开,你要去哪里?呵呵……那日你离开,你让我等你,你有话要对我说。我日日期盼,可是呢……”他纤细的肩膀颤抖了起来,声音似哭似笑,“我等到是你要离开,而且,最可恶的是,你竟然不亲自对我说。难道,你就想这样离开吗?这样逃避我吗?”

     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作何解释,反正要离开,那首歌就当离别词吧。她可以面对很多人,可是,唯独不敢面对他。

     见她闭眼逃避,那撑着他身体的手强悍地抬起她的下巴,对着自己:“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等你,你没有来。你逃避我,你不愿意接受我,你大可以告诉我。可是,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对我。”有泪水滴落在她的面纱上,她仍旧不敢睁开眼,看着那双纯真无邪的眸子。

     逃避,是另一种拒绝的方式。而,接受他,却不能爱,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你不来,那我去找你。可是……我看见你在马车上,我只能无助地跟在你身后,不敢唤你,但是我期待,哪怕你唤我一声也可。可是,你只是看着我,就好似我被他们围观的异类一样,你不过是看客而已。”

     她沉默,没有说话。

     她那个时候真的想跳下来,最后不是让燕子轩给捞回去了么。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位置,你又到底置我于何处?”他断断续续的质问声中,精致的脸好似宣纸一样苍白,漂亮的薄唇有一丝妖娆的血丝。

     “说啊,我对你到底算什么。”用力地扣住她的下颚,他恼怒地低下头,隔着那薄纱撕咬着她的唇。

     这一刻,他真有咬下去的冲动,将她的血吸食干净,将她融入自己血液中,这样,自己就不必如此痛苦了。

     “嗯……嗯……”这突来的霸道的吻,让她猛地睁开眼,羞愤地看着他,扭动着身体。

     她讨厌被这样,讨厌,非常讨厌。

     “放开我。”呼吸都停滞了,他的吻铺天盖地,似乎要将她吃了,几近让她晕厥。

     “我说,你放开我。”

     他停了下来,凤眼满怀期待地望着她,希望她能给他一个好好的解释,哪怕是哄哄他也好。

     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那美得快要窒息的面容,她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是的。我拒绝你,我逃避你,你骂我违背诺言,骂我不守信用也好,但是我就是不能接受你。不能接受你是我的夫君。”

     身子恍然一僵,他惊讶地望着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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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不能给你想要的快乐,想要的幸福,想要的生活。”她不过是一缕幽魂,能做什么。带着他离开,然后又无情地离开,那才是残忍。

     “我不要什么快乐,不要什么幸福,不要什么生活,我只要能和娘子在一起便可。”晶莹的泪珠儿沿着他绝美脸颊滑落,他松开了她,将她揽进怀里,闻着她发丝的清香,低声道,乞求道。

     在一起不就是快乐,不就是幸福吗?

     “不是。”她噙着泪水,一把将他推开。

     “为什么。你喜欢我的不是吗?”他委屈地望着她。

     “是啊,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头发,喜欢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唇,喜欢你柔弱的身子。总的来说我喜欢你漂亮,喜欢你漂亮的皮囊。可是呢……”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着他,“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头发凌乱,脸色发白,还自虐,有病不医,简直就是丑死了,而且,你现在是个病秧子,你是个拖油瓶,我要浪迹天涯,带着你我怎么浪迹,你压根儿就是我的绊脚石。”

     她哪里是浪迹天涯,她就是去寻死,去找颜绯色那魔头。她能带上他吗?不能。她木莲的生活充满了太多未知因素,像一个随时都可能破灭的泡沫。

     小妖精,她差点又控制不住要上前将他搂在怀里,可是……她这样做只会给他更多的痛。

     “娘子,我不是病秧子,我不是,我也不是绊脚石。你带上我好吗?”他泪水涟涟,突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了,难道这就是将心将灵魂交给她的后果吗?

     他卑微到连尊严都没有了。

     “滚。不要叫我娘子,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娘子。”

     “你……你当真要弃我。为何?为何要弃我?你拿我的心当什么了。我如此卑劣,让娘子不堪,让娘子如此舍得丢弃吗?”他踉跄后退了一步,斜靠在桌子上,吃力地喘着气,苍白的脸上挂起一丝绝望。

     她的决绝和狠心让他心寒。

     “为什么?因为,我不爱你,因为我爱不上你。我是一个无心之人,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谁都不爱。”她也大声地咆哮,泪水沿着脸颊滚落,她的痛苦不比他少。

     像一个僵尸一样活着,像傀儡一样,她更加难受。

     “哈哈哈……不爱我,你可当真是无心之人啊。我这般对你好,你竟然也不爱我。哈哈……”袖子用力一甩,他推到桌上的器具,一低头,咳出了一口鲜血。伸手擦去,他强撑着站起来,冷笑地看着她,道:“你是不能爱,还是不愿意爱。你根本就是不愿意爱。呵呵,我真是蠢,竟然蠢到爱上了你,爱上了你这个无心的女人。咳咳……”

     又一口鲜血从胸口积压而出,他身子不稳,就要倒下去,却见她一个快步冲上来搂住他。他好轻,好轻。那么一刻,木莲难受得很,她竟然对如此脆弱的一个人,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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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你走,你这个无心的女人。”他别开头,不再看她,她不是无心吧,她是不愿意爱吧。

     “对不起。”她知道她说的话很过分,可是,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对她死心。

     “无须对不起,你滚,我不想看到你种无情的女人……你滚,你去浪迹天涯。”他坐起来,一掌就推开了她,那一掌,力道不重,但是足以将她推出几米远,远离自己。

     “小妖精。”

     “滚,我不会做你的绊脚石,不会做你的拖油瓶。”他目光茫然地盯着地面,冷声答道,看也不看她。

     木莲从地上爬起来,将手伸向他,却又缩了回来,握成拳头强忍着,却又那么不舍,胸口好痛,心脏那里很小的位置,像被另一个心脏挤压,让她难受得快要晕厥。

     “莲姑娘,大公子派人来抓你了,你赶紧走吧。”门外突然传来花妈妈焦急的声音。

     木莲怔了一下,有些无奈,这燕子愈莫不是真的不罢休。

     “你走吧。”他扶着凳子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她,语气冷漠得让她害怕。

     也罢,木莲,这不也是你要的吗?让他对你绝望,死了这条心。

     清冷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如此单薄,那红色的衣衫坠在地上,原本半绾的青丝如今都披散在肩头,随着他**的肩飘动,那消瘦的身影,看得她疼,不是心疼,而是胸口的另一个位置疼。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带出黏稠的血液,希望那尖锐的疼痛,能让她自己坚定地离开。

     “好好照顾自己,心疾若是犯了,要吃药。不要任性。”她一边说,一边后退,觉得脚下像是拴了铁铅一样重。

     “还有,你的身体太瘦了,要多吃点。”移到门口,手颤抖地放在门框上,她竟然没有力气开么。

     “这青楼到底不是什么生存之道,若有机会……”

     “既然不爱我,那何必关心我。你的一番好意,还是留着你能爱的人,而非我这等你不愿意爱的人。你的怜悯,我不需要。”他冷冷地打断她。

     一咬牙,她伸手去推门,身后却又传来他淡漠的声音。

     “那里你出不去的。”他抬手,指了指窗户道,“你从那里下去,往左拐,有一匹汗血马,然后再继续往前走,那里是一条小道,小道的尽头也有两条路,一条是回你的轩王府,另一条……”他声音顿了一下,似在颤抖,“另一条,是你所谓的浪迹天涯。”

     那一声浪迹天涯好似针尖一样落在木莲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她抑制要落下的泪水,朝窗户走去。

     这里是四楼,但是攀爬下去还不是问题。

     “你快走吧,我不想你留在我房间里。”冰冷的逐客令,让她胸口再度一痛。深吸一口气,她翻身出了窗户,望着他的背影和那一抹她永生都忘不了的绯红,道:“再见。”说罢,松手往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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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那凄凉的呼唤声从头上再度传来,她手一抖,停止了动作,抬眸看向他。

     “姐姐……”嘴角一扬,他绝美的脸上是一抹苦涩的浅笑,“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他捂着胸口,笑得无比凄凉,到底,她还是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到最后,还得自己去问她。

     他已经够卑微了,卑微得找不到自己。

     木莲整个人都僵在了窗户外,好似被风干的熏肉挂在寒冷的风中。当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勾魂儿的小妖精,让人浮想联翩。而当她每唤他的时候,他总是冲她甜甜一笑,那笑容灿烂明媚,似乎已经告诉她,他就是那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小妖精。

     而名字……她记住了他这个人,他的音容笑貌,他的一颦一笑。名字,她自认为不过是代号。

     “对不起。”喉咙一紧,她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无碍……我没有名字的。”他苦涩一笑。

     那么一刻,木莲就觉得自己好似被人扒光一样,无地自容。到底,她还是对不住他。第一次见面,他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他还说,只消告诉我你的名字即可。

     而此时,她也知道,他是彻底绝望了,他并非没有名字,而是不愿意告诉她。

     她的内疚,他全然看在了眼里,顿时,心软了下来,或许她并非故意不问他的吧。走过去,他站到窗前,俯身瞧着她,眼中有一丝无奈。他爱上了一个无心的女人……他的骄傲,被她踩踏得一无是处,可是,他偏偏遇上了她。

     凝白如玉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粒珠子,他弯腰递到她唇边:“这个……可以为你解毒。”

     明明恨她,明明恨她恨得想要将她杀了,可是,真的面对的时候,他心是软的,手也是软的,眼神是温柔缱绻的。

     那就让她离开,生死由那个十字路口决定,如果,她选择了回王府,他宁肯需要的是一具冰凉的尸体,如果她选择离开,那便随她去吧。生死由命,只要他不看见她,她便可以浪迹天涯,如果再遇上,他依然毫不留情地杀了这个绝情的女人。

     看着突来的一粒好似沾着血迹的珠子,她先是一愣,抬头望着她,那一瞬,她看到了他眸子里温柔,还有那万千闪烁的星光。张嘴,她含住了那粒珠子,毫不犹豫地吞下,哪怕,那是一剂毒药,她也不会拒绝。

     见她吞下,他凤眼中浮起一丝安慰,随即转身,摆手,语气又再度恢复了骇人的冰冷,道:“快走吧,我看你难受。”

     “再……”她闭上了唇,再见又何用,反而让他更难受。

     风雪中,一个蓝色的身影矫健地翻下了花满楼,猫着腰踩着积雪朝后院走去,那里果真停着一匹汗血马,而且……木莲看了看旁边的包袱和一件狐裘披风,眼角一酸,迟疑了片刻,一咬牙,翻身上马,挥动着鞭子朝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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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渐远的马匹,终于,他忍不住,瘫倒在地上,胸口疼难受,他伸手撩开胸前的衣衫,那洁白如雪的胸膛上,有一朵若隐若现的莲花。

     他轻笑,原来成魔的日子竟然这么近了,原来,他真的要变成那个没有感情的魔鬼了,享受所谓的永生,却不知道快乐为何物,幸福为何物。

     “殿下,下面已经闹起来了。”门口是花妈妈的声音。

     “进来。”他冷冷地吩咐道,理了衣衫,从地上站了起来,扶着桌椅走向铺着狐裘的软榻。

     “您看怎么处理。”花妈妈走进来,看了一眼凌乱的屋子,小声地问道。

     “就这样,花满楼今日就散了。你先派人跟着她,如果她敢回轩王府,那你们就将她的尸体给本宫带回来,顺带将燕子轩燕子愈一并拿下。这样的游戏本宫玩得有点累了。”

     花妈妈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上面还有一丝淡淡的怡人清香。手中的马鞭不停地挥动,那狂卷的风撩起她的头发,夹带冰凉的雪落在她的脸上,目光决然地望着前方,她丝毫不敢停留,甚至在怀疑,此刻,她真的在马上,离开这个让她痛不欲生的是非之地吗?

     是的,身下马在颠簸,那寒冷的风好似冰刀一样割在她脸上,生生地割裂着她的皮肤,这种尖锐的疼痛告诉她不是在做梦。

     多好啊,没有了丝毫的负担,没有别人的威胁,她骑着马奔驰,去完成自己的目标,然后彻底离开这个混乱的世界。

     可是,为何,她没有丝毫轻松和解脱的感觉,反而难受得很。

     “吁。”她大喝一声,用力扯住缰绳,望着前方的两条道,怔怔地出神。

     他说一条路是回轩王府,一条路,是她浪迹天涯的路。

     轩王府……她望向王府的方向,眼中有一丝淡然,燕子轩,你珍重。

     马在十字路口打着转,等待着主人的命令,只是,它的主人,此刻,却是茫然地望着远方那条浪迹天涯的路,迟疑着没有前进。

     黑暗的月色中,白雪反射出薄弱的光打落在她亦苍白的脸颊,紧咬着薄唇,她却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走,却殊不知,她身后已经掩藏了一批黑衣人。

     她不知道,选左边,是死亡,选右边,是前行。

     真的就这样前行吗?

     为何心里空寂如林,心神紊乱,都没有力气挥动鞭子。抬手,拂去脸上的雪花,睫毛却碰触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放在眼前一看,木莲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车上,思绪顿时倒流了回去。

     他美艳旖旎,好似天上的仙子,又似勾人的妖精,她承认自己被他外表迷惑。可是,是谁,在她遇到那些胡搅蛮缠的客人时置身挡在她身前,为她挨了一记耳光,然后被踢在地上。

     又是谁,每次都会捧着一件披风在台下等着她,替她穿好,替她理顺凌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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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谁端坐在孤灯下,拿着一把锥子细心雕刻一副镯子,又是谁,在她每次去花满楼之前都帮她准备好衣衫,又是谁,甚至在她离开的时候,都将狐裘和必备的盘缠准备好。

     又是谁,在她耳边甜腻的呼唤,姐姐,我等你。

     又是谁,在她耳边认真地说道,嫁给我,我养你。

     是谁?是那只妖精,那只她一看就忍不住想抱在怀里好好疼惜的妖精,那只她可以忍着被割断手指也要保护他礼物的妖精。是他,为了他,她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劫持舒饶,为了他母亲的血玲珑。

     这个妖精,这个让她时刻都不由自主地挂念的妖精,在梦里,那靡丽却幸福的梦境,在梦里,那诡异的沾血的赤红无不让她牵挂,以至于,当她觉得要离开舒景身体的时候,梦到他的时候,她都能瞬间惊醒……

     他才是她无法干脆离开的原因。

     那个拉住她手,满眼泪水,低声祈求她的妖精,求她:“娘子,我不要快乐,不要快乐,只要和娘子在一起便可。”

     他说:“娘子,你不要舍弃为夫。”

     而他,现在正被燕子轩和燕子愈包围,木莲,今晚你出现,不就是因为白衣说燕子愈要抓他么。你来救他的,可是。为何到最后你竟然舍弃了他,而自己离开。

     天,她恍然惊醒,纵然不能爱但她也是喜欢他的,那种喜欢,思想上的喜欢,单纯的喜欢,那种不像情爱的喜欢。而今,她将他带入了木莲的旋涡,然后抽身离开,剩下他独自面对燕子愈和燕子轩。

     她竟然丢弃了他。

     手里的鞭子用力一挥,重重地落在马背上,掉转马头,朝回奔去……

     她怎能丢下他。

     埋伏在林中的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做。殿下吩咐,她往左,就杀了她。往右,就放了她。可是,她如今往回走。

     斜靠在床榻之上,高举起手中的酒壶,任烈酒倾斜而下。他闭上眼睛,嘴里辛辣的酒如刀子入喉。如果能醉生梦死,该多好。

     记不得她的绝情,记不得她的无情,甚至直接忘记她这个人。

     可是,烧刀子的酒却让他越来越清醒,她临别前决绝的模样,如同烙印一样在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