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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注

     两匹马眨眼间就被他分成了八块,风中立刻充满了血腥气。

     方老二已忍不住在呕吐。

     孙巨冷冷道:“你吐完了么?”

     方老二喘息着,他现在吐的已是苦水。

     孙巨道:“你若吐完了,就赶快挖开个大洞,将这两匹马和你吐的东西全都埋起来。”

     方老二喘息着道:“为什么不索性绑块大石头沉到湖里去,为什么还要费这些事?”

     孙巨道:“因为这么样做更干净!”

     他做得的确干净,干净而彻底。

     马尸泡在湖水中,总有腐烂的时候,腐烂后说不定就会浮起来,说不定就会被人发觉。

     那种可能也并不太大,但就算只有万一的可能,也不如完全没有可能的好。

     方老二叹了口气,苦笑道:“想不到你这样大的一个人,做事却这么小心。”

     孙巨道:“我不能不特别小心。”

     方老二道:“为什么?”

     孙巨道:“因为我已答应过老伯,绝不让任何人追到我的。”

     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很奇怪的表情,缓缓地接着道:“只要我答应过他的事,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做到。”

     方老二忍不住地道:“你还答应过他什么?”

     孙巨一字字道:“我还答应过他,只要我发现你有一点不忠实,我就要你的命!”

     方老二脸色立刻惨变,一步步往后退,嗄声道:“我……我只不过是说着玩玩的,其实我……”

     孙巨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也许你的确只不过是说着玩的,但我却不能冒险,我绝不能给你一点机会来出卖老伯。”

     方老二已退出七八步,满头冷汗如雨,突然转身飞奔而出。

     他逃得并不慢,但孙巨手里的刀更快。

     刀光一闪,方老二的人已被活生生钉在树上,手足四肢立刻抽紧,就像是个假人般**扭曲了起来。

     那凄厉的呼声在静夜中听来就像是马嘶。

     这个洞挖得更大、更深。

     孙巨埋起了他,将多出来的泥土撒入湖水里,然后面朝西南方跪下。

     他并不知道天上有什么神祇是在西南方的,只知道老伯在西南方。

     老伯就是他的神。

     他跪下时瞎了的眼睛里又流下泪来。

     十三年前,他就已想为老伯而死的,这愿望直到今天才总算达成。

     他流着泪低语:“我本能将马车赶得更远些的,怎奈我已是个瞎子,所以我只能死。”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一心要为老伯而死。

     他自己知道。

     一个巨人生活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天生就是种悲剧,他一生从没有任何人对他表示过丝毫温情。

     只有老伯。

     他早已无法再忍受别人对他的轻蔑、讥嘲和歧视,早已准备死——先杀了那些可恨的人再死。

     可是老伯救了他,给了他温暖与同情。

     这在他说来,已比世上所有的财富都珍贵,已足够令他为老伯而死。

     他活下来,为的就是要等待这机会。

     有时候只要肯给别人一丝温情,就能令那人感激终生,有时你只要肯付出一丝温情,就能回收终身的欢愉。

     只可怕世人偏偏要将这一点温情吝惜,偏偏要用讥嘲和轻蔑去唤起别人的仇恨!

     孙巨慢慢地站起来,走向湖畔,慢慢地走入湖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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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水冰冷。

     他慢慢地沉下去,摸索着,找到了那辆马车。

     他用力将马车推向湖心,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挤在巨大的石块中,用力拉紧了车门。

     然后他就回转刀锋,向自己的心口一刀刺了下去。

     尖刀直没至柄。

     他紧紧地按着刀柄,直到心跳停止。

     刀柄还留在创口上,所以只有一丝鲜血沁出,转眼就没入碧绿的湖水里。

     湖水依然碧绿平静。

     谁也不会发现湖心的马车,谁也不会发现这马车中这可怕的尸身,更不会发现藏在这可怕的尸身中那颗善良而忠实的心!

     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痕迹。

     马、马车、孙巨、方老二,从此已自这世界上完全消失。所以老伯也从此消失。

     一个聪明的女人,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将世上最糟糕的地方为你改变成一个温暖而快乐的家。

     凤凤无疑很聪明。

     这地方也实在很糟糕,但现在却已渐渐变得有了温暖,有了生气,甚至已渐渐变得有点像个家了。

     每样东西都已摆到它应该摆的地方,用过的碗碟立刻就洗得干干净净,吊在墙上的咸肉和咸鱼已用雪白的床单盖了起来。

     马方中不但为老伯准备了很充足的食物,而且还准备了很多套替换的衣服和被单。

     他知道老伯喜欢干净。

     凤凤在忙碌着的时候,老伯就在旁边看着,目中带着笑意。

     男人总喜欢看着女人为他做事,因为在这种时候,他就会感觉到这女人是真正喜欢他的,而且是真正属于他的。

     凤凤轻盈地转了个身,将屋子又重新打量一遍,然后才嫣然笑道:“你看怎么样?”

     老伯目中露出满意之色,笑道:“好极了!”

     凤凤道:“有多好?”

     老伯道:“好得简直已有点像是个家了。”

     凤凤叫了起来,道:“像是个家?谁说这地方只不过像是个家?”

     她又燕子般轻盈地转了个身,笑道:“这里根本就是个家,我们的家。”

     老伯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看着她充满了青春欢乐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起来。

     凤凤道:“世上有很多小家庭都是这样子的,一个丈夫,一个妻子,一间小小的房屋,既不愁吃,又不愁穿,也不愁挨冻。”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道:“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有了个这么样的家,都已应该觉得满足!”

     老伯笑了笑,道:“只可惜这丈夫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凤凤咬起了嘴唇,娇嗔道:“你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老呢?”

     她不让老伯说话,很快接着又道:“一个女人心目中的好丈夫,并不在乎他的年纪大小,只看他是不是懂得对妻子温柔体贴,是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老伯微笑着,忍不住拉起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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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将他当作好朋友,也有人将他当作好男儿,但被人当作好丈夫,这倒还是他平生第一次。

     他从未做过好丈夫。

     他成亲的时候,他还是在艰苦奋斗、出生入死的时候。

     他的妻子虽也像凤凤一样,聪明、温柔而美丽,但他一年中却难得有几天晚上和妻子共度过。

     等他渐渐安定下来,渐渐有了成就时,他妻子已因忧虑所积的病痛而死,直到死的时候还是毫无怨言、毫无所求,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求他好好地看待她的两个孩子。

     他没有做到。

     他既不是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老伯是属于大家的,已没有时间照顾他自己的儿女。

     想到他的儿女,老伯心里就不由自主地觉得一阵酸苦。

     儿子已被他亲手埋葬在**下,女儿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幸福,他所关心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的面子。

     “为什么一个人总要等到老年时,才会真正关心自己的女儿?”

     是不是因为那时候他已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关心了?

     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只有在穷途末路时才会忏悔自己的错误。

     老伯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从来也不是个好丈夫,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的。”

     凤凤娇笑一声,道:“我不管你以前的事,只要你现在……”

     老伯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道:“现在我就算想做个好丈夫,也来不及了。”

     凤凤道:“为什么来不及?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做到。”

     老伯道:“只可惜有些事我虽不愿意做,却也非做不可!”

     他目光凝视着远方,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凤凤看着他,目中忽然露出了恐惧之色,道:“你还想报复?”

     老伯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通常就是肯定的回答。

     凤凤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报复?难道就不能忘了那些事?重新做另外一个人?”

     老伯道:“不能!”

     凤凤道:“为什么……为什么?”

     老伯道:“因为我若不去报复,我这人就算真还能活着,也等于死了。”

     凤凤垂下头道:“我不懂。”

     老伯道:“你的确不懂。”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不但是老伯的原则,也是每个江湖好汉的原则。他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就表示他已变得胆小而懦弱,非但别人要耻笑他,看不起他,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看不起,他还活着干什么?

     老伯缓缓道:“我若从头再活一遍,也许就不会做一个这么样的人,但现在再要我改变却已来不及了。”

     凤凤霍然抬头道:“你就算从头再活一遍,也还是不会改变的,因为你天生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天生就是‘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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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声音又变得很温柔,柔声道:“也许就连我都不希望你改变,因为我喜欢的就是像你这么样的一个人,不管你是好,是坏,你总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

     她说得不错。

     老伯永远是老伯。

     永远不会改变,也永远没有人能代替。

     不管他活的方式是好,是坏,他总是的的确确在活着!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伯躺了下去,脸上又变得毫无表情。

     他痛苦的时候,脸上总不会露出任何表情来。

     现在他正在忍受着痛苦——他背上还像是有针在刺着。

     凤凤凝视着他,满怀关切,柔声道:“你的伤真能治得好么?”

     老伯点点头。

     凤凤道:“等你的伤一好,你就要出去?”

     老伯又点点头。

     凤凤用力咬着嘴唇,道:“我只担心,以你一个人之力,就能对付他们?”

     老伯勉强笑了笑,道:“我本就是一个人出来闯天下的!”

     凤凤道:“但那时你还有两个很好的帮手!”

     老伯道:“你知道?”

     凤凤道:“我听说过!”

     她笑了笑,又道:“我还没有见到你的时候,就已听人说起过你很多的事!”

     老伯闭上眼睛。

     他显然不愿再讨论这件事,是不是因为他也和凤凤同样担心?

     凤凤却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那两个人一个叫陆漫天,一个叫易潜龙,他们后来虽然也全都背叛了你,但当初却的确为你做了不少事!”

     老伯忍不住道:“你还知道什么?”

     凤凤叹了口气道:“我还知道你现在再也找不到像他们那样的两个人了。”

     老伯也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真奇怪,不该知道的事她们全知道,该知道的事,她们反而全不知道。”

     凤凤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你是不是不愿听我说起这件事?你以为我自己很喜欢说?”

     老伯道:“你可以不说。”

     凤凤捏着自己的手,道:“我本来的确可以不说,我可以拣那些你喜欢听的话说,但现在……”

     她目中忽然有泪流下,嘶声道:“现在我怎么能不说?你是我唯一的男人,我这一生已完全是你的,我怎么能不关心你的死活?”

     老伯终于张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