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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注

     井水很清凉。

     凤凤慢慢地啜着一杯水,幽幽道:“假如我们真的能在这里安安静静过一辈子,倒也不错。”

     老伯道:“你愿意?”

     凤凤点点头,忽又长叹道:“只可惜我们绝对没法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老伯道:“为什么?”

     凤凤道:“因为他们迟早总会找到这里来。”

     老伯道:“他们?”

     凤凤道:“他们并不一定是你的仇人,也许是你的朋友。”

     老伯道:“我已没有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是在叙述着一件极明显、极简单,而且与他完全无关的事实。

     凤凤道:“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朋友。真正的朋友平时是看不出来的,但等你到了患难危急时,他说不定就会忽然出现了。”

     她说得不错。

     真正的朋友就和真正的仇敌一样,平时的确不容易看得出。

     他们往往是你平时绝对意料不到的人。

     老伯忽然想到律香川。

     他就从未想到过律香川会是他的仇敌,会出卖他。

     现在他也想不出谁是他真正可以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

     老伯看着自己的手,缓缓道:“就算我还有朋友,也绝对找不到这里来。”

     凤凤道:“绝对找不到?”

     老伯道:“嗯。”

     凤凤眼波流动,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天下本没有‘绝对’的事。”

     老伯道:“我说过?”

     凤凤道:“你说过。我还记得你刚说过这句话没多久,我就从**掉了下去,当时我那种感觉就好像忽然裂开了似的。”

     老伯凝视着她,道:“你是不是没有想到?”

     凤凤道:“我的确没有想到,因为律香川已向我保证过,你绝对逃不了的,否则我也不会答应他来做这件事了。”

     她直视着老伯,目中并没有羞愧之色,接着道:“你现在当然已经知道,我也是被他们买通了来害你的,因为我以前本是个有价钱的人,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无论要我做什么事都行。”

     老伯道:“你从没有因此觉得难受过?”

     凤凤道:“我为什么要难受?这世界大多数人岂非都是有价钱么?只不过价钱有高有低而已!”

     老伯忽然笑了笑,道:“你又错了,这世上也有你无论花多大代价都买不到的人。”

     凤凤道:“譬如说……那姓马的?”

     老伯道:“譬如说,孙巨。”

     凤凤道:“孙巨……是不是那个瞎了眼的巨人?”

     老伯道:“是。”

     凤凤道:“他是不是为你做了很多事?”

     老伯道:“他为我做了什么事,绝不是你们能想得到的。”

     凤凤道:“他在那地道下已等了你很久?”

     老伯道:“十三年,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黑暗中生活十三年,那种滋味也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得到的。”

     他目中第一次露出哀痛感激之色,缓缓接着道:“他本来也跟你一样,有双明亮的眼睛,你若也在黑暗中待了十三年,你的眼睛也会瞎得跟蝙蝠一样。”

     凤凤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要我那么做,我宁可死。”

     老伯黯然道:“世上的确有很多事都比死困难得多、痛苦得多!”

     凤凤道:“他为什么要忍受着那种痛苦呢?”

     老伯道:“因为我要他那样做的。”

     凤凤动容道:“就这么简单?”

     老伯道:“就这么简单!”

     他嘴里说出“简单”这两字的时候,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

     凤凤长长吐出口气,道:“但我还是不懂,他怎么能及时将你救出去的?”

     老伯道:“莫忘记瞎子的耳朵总比普通人灵敏得多。”

     凤凤动容道:“他一直在听?”

     老伯道:“一直在听,一直在等!”

     凤凤的脸忽然红了,道:“……那么……那么他岂非也听见了我们……”

     老伯点点头。

     凤凤的脸更红,道:“你……你为什么连那种事都不怕被他听见?”

     老伯沉默了很久,终于道:“因为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在我这样的年纪还会有那种事发生。”

     凤凤垂下头。

     老伯又在凝视着她,缓缓道:“这十余年来,你是我第一个女人。”

     凤凤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老伯的手依然瘦削而有力。

     她握着他的手时,只觉得他还是很年轻的人。

     老伯道:“你是不是已在后悔?”

     凤凤道:“绝不后悔,因为我若没有做这件事,就不会认得你这么样的人。”

     老伯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凤凤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若还有人要我害你,无论出多少价钱,我都不会答应。”

     老伯凝视着她,很久很久,忽也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已是个老人,一个人在晚年时还能遇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有谁能回答这问题?

     谁也不能。

     凤凤的手握得更紧,身子却在发抖。

     老伯道:“你害怕?怕什么?”

     凤凤颤声道:“我怕那些人追上孙巨,他……他毕竟是个瞎子。”

     老伯道:“你应该也听见马方中说的话,到了前面,就有人接替他了!”

     凤凤道:“我听见了,那个接替他的人叫方老二。”

     老伯道:“不错。”

     凤凤道:“但方老二对你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忠诚呢?这世上肯为你死的人真有那么多?”

     老伯道:“没有。”

     凤凤道:“但你却很放心!”

     老伯道:“我的确很放心。”

     凤凤道:“为什么?”

     老伯道:“因为忠实的朋友本就不用太多,有时只要一个就足够了。”

     凤凤忽然抱住了他,柔声道:“我不想做你的朋友,只想做你的妻子,无论在这里还是在外面,无论你将来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你的妻子,永远都不会变的。”

     一个孤独的老人,一个末路的英雄,在他垂暮的晚年中,还能遇着一个像凤凤这样的女孩子。

     他除了抱紧她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方老二赶车,孙巨坐在他身旁。

     方老二是个短小精悍的人,也是个非常俊秀的车夫,他全神贯注在赶车的时候,世上没有第二辆马车能追得上他。

     但现在,他并没有全神贯注在车上。

     他的眸子闪烁不定,显然有很多心事。

     孙巨忽然道:“你在想心事?”

     方老二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显然吃了一惊,因为这句话已无异承认了孙巨的话。

     但瞬息之后他脸上就露出了讥诮之色,冷笑道:“你难道还能看得出来?”

     孙巨冷冷道:“我看不出,但却感觉得出,有些事本就不必用眼睛看的。”

     方老二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到他脸上那一条条钢铁般横起的肌肉时,方老二的态度就软了下来。

     一个人若连脸上的肌肉都像钢铁,他的拳头有多硬就可想而知。

     方老二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的确是在想心事,有时我真怀疑,瞎子是不是总比不瞎的人聪明些。”

     孙巨道:“不是,但我却知道你在想什么。”

     孙巨接着道:“你在想,我们何必辛辛苦苦地赶着辆空车子亡命飞奔,为什么不找个地方歇下来,舒舒服服地喝杯酒。”

     方老二目光闪动,又在盯着他的脸,像是想从这张脸上,看出这个人的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但是,他看不出。

     所以他只有试探着,问道:“看来你酒量一定不错?”

     孙巨道:“以前的确不错。”

     方老二道:“以前?你难道已有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

     孙巨道:“很多年——现在我几乎已连酒是什么味道都忘记了!”

     方老二道:“你难道从来不想喝?”

     孙巨道:“谁说我不想?我天天都在想。”

     方老二笑了,悄悄笑道:“我知道前面有个地方的酒很不错,不但有酒,还有女人……”

     他大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道:“那种屁股又圆又大、一身细皮白肉的女人,你随便都捏得出水来——你总不会连那种女人的味道都忘了吧?”

     孙巨没有说话,但脸上却露出了种很奇特的表情,像是在笑,又不大像。

     也许只因为他根本已忘了怎么样笑的。

     方老二立刻接着道:“只要你身上带着银子,随便要那些女人干什么都行。”

     孙巨道:“五百两银子够不够?”

     方老二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道:“太够了,身上带着五百两银子的人,如果还不赶快去享受享受,简直是傻瓜。”

     孙巨还是在犹疑着,道:“这辆马车……”

     方老二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管这辆马车干什么?只要你愿意,我也愿意,我们随便干什么都没有人管,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他接着又道:“你若嫌这辆马车,我们可以把它卖了,至少还可以卖个百把两银子,那已够我们舒舒服服地在那里享受享受两个月了。”

     孙巨沉吟着,道:“两个月以后呢?”

     方老二拍了拍他的肩,道:“做人就要及时行乐,你何必想得太多?想得太多的人也是傻瓜。”

     孙巨又沉吟了半晌,终于下了个决定,道:“好,去就去,只不过……”

     方老二道:“只不过怎么样?”

     孙巨道:“我们绝不能将这辆马车卖出去。”

     方老二道:“为什么?”

     孙巨道:“你难道不怕别人来找我们算账?”

     方老二脸色变了变道:“那么你意思是……”

     孙巨道:“我们无论是将马车卖出去,还是自己留着,别人都有线索来找我们,但我们若将这辆马车和两匹马全都彻底毁了,还有谁能找到我们?”

     他拍了拍身上一条又宽又厚的皮带,又道:“至于银子,你大可放心,我别的都没有,就是有点银子。”

     方老二眉开眼笑,道:“好,我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咱们就怎么办。”

     孙巨道:“现在距离天黑还有多久?”

     方老二道:“快了。”

     孙巨道:“我记得这附近有好几个湖泊。”

     方老二道:“不错,你以前到这里来过。”

     方老二将马车停在湖泊边。

     夜已深,就算在白天,这里也少有人迹。

     孙巨道:“这里有没有石头?”

     方老二道:“当然有。”

     孙巨道:“好,找几个最大的石头到这马车里去。”

     这件事并不困难。

     方老二道:“装好了之后呢?”

     孙巨道:“把车子推到湖里去。”

     “扑通”一声,车子没入了湖水中。

     孙巨突然出手,双拳齐出,打在马头上。

     两匹健马连嘶声都未发出,就像个醉汉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方老二看得眼睛都直了,半天透不出气来。

     只见刀光一闪,孙巨已自靴筒里抽出了柄解腕尖刀,左手拉起了马匹,右手一刀剁了下去。

     他动作并不太快,但却极准确,极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