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四话 来日方长,你总有一天会喜欢我的

     她只能用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来抚平自己杂乱的心绪,然后在又一个小厮经过魏登年的时候快速地从树后走出去,把人撞个满怀,撞出自己怀里的馒头。

     不等那个小厮说话,李颐听先粗生粗气地骂起来了:“你这小子长没长眼睛,把我晚饭都撞掉了!晦气,呸!”

     小厮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平常他也只敢欺软怕硬地冲魏登年叫嚣,陡然被李颐听的气势唬住,只瞪了这边一眼便匆匆走了。

     李颐听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经过,立即蹲下。那一刻,她忽然闻到一缕淡淡的奶香,很浅,像红豆用牛乳红枣给她熬的热饮,十分好闻。

     她猛吸了一下鼻子,肚子好像也饿了,却不知道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只好先做眼前的事情。

     李颐听学着一个老人该有的语气说:“你这孩子怎么在这里坐着?雪刚消融,地上又湿漉漉的,多冷啊。”

     魏登年动也未动,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李颐听把地上的馒头捡起来。馒头在地上滚了个圈,脏兮兮的,即使撕掉外面的柔软的面皮,里面还是湿湿的。

     她把馒头掰成两半,狠狠心,一口咬在其中一半上,把另一半递给魏登年:“虽然脏点,但好歹肚子里有点东西。”

     魏登年终于抬了抬眼皮,眼珠子转向了她。

     这人眼中从来没有万顷星河,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常年盛着一汪雪水,李颐听却觉得自己好似被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看着她吞下嘴里的东西,终于艰难地撑起身子,缓缓从她手里接过另外一半馒头送进了嘴里。

     “多谢。”

     李颐听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平复。

     此后她常常乔装成各种模样溜进周府。扮老妇,扮很丑的下人,偷偷给他塞吃的喝的。

     魏登年年纪虽小,却很是不好骗,疑心有毒,疑心来意,他的生存环境让他不得不对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心存最坏的猜想,李颐听常常要费力地找各种借口,才能让他吃到喝到。

     她一直担心魏登年被压制得太狠,以后就会变成更狠的人,于是一直努力装成别人对魏登年好,想让魏登年觉得这世间总还是有美好的东西。

     即使带给他美好的人不是她也行。

     魏登年也从一开始的冷漠怀疑,态度逐渐温和。

     李颐听觉得她快要成功了,或许不用等到他入朝为官,她就能改变魏登年了。

     直到这一日她又来给他带吃的。

     <!--PAGE 5-->

     李颐听扮作膳房的劈柴小厮,偷偷拎着一盒上好的糕点故意被魏登年撞见,然后再假装惋惜地分他一半来堵他的嘴。

     给他之前,她熟练地将一整块糕点塞进自己嘴里表示没毒。魏登年嘴角挂着点和往常不同的笑意,问她:“味道好吗?”

     李颐听拼命点头:“味道可好了,就是我中午偷吃了太多,吃不下了。”

     她把剩下的几乎一整盒糕点都递过去,冲他龇牙笑了一下,露出牙齿缝里细碎的糕点残渣。

     魏登年接过去,尝了一块:“是很好吃,但我怎么没见过膳房里那群蠢货做出过这么精致的糕点?”

     李颐听大惊失色,生怕被他发现端倪,支支吾吾地说:“是,是吗……我要回去了,我还要劈柴呢。”说完,转头就要溜。

     “喂。”魏登年叫了她一声。

     李颐听假装没听到,步子迈得更大了。忽然,肩膀被人钳住。

     一股大力把她拉着转了过去。

     他道:“为什么要给我送吃的?”

     她:“谁?谁给你送吃的?”

     他:“之前那些人,都是你?”

     她:“我不是我没有。”

     李颐听心虚,说完下意识抬头看他。

     魏登年脸上看不出喜怒:“发现多久了,我这样。”

     “你在说什么,我还要回膳房,你别耽误我。”

     李颐听还想垂死挣扎,忽然听见他道:“知道就知道了吧。”语气反而有些释然,还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随后,凉凉的手拂上她的唇,她掉下一半的假胡子重新被按了回去。

     “以后狐狸尾巴藏好点。”别被人发现。

     李颐听是一路蹦回太师府的。

     冷风像柳枝一般生猛地刮着她的耳朵,冲到炭炉前却开始发红发烫。

     她盯着明明灭灭的炭块发呆,像根木头,却又忽然咧开嘴,笑出了声。

     以后狐狸尾巴藏好点。

     他说“以后”。

     李颐听揩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感动泪水。

     以后终于不用再绞尽脑汁去想怎么和他“偶遇”了!

     她在太师府里表现得越来越乖,每日跟郑易上完课之后便主动去老太师那儿展示学习成果,然后钻回自己院子关门闭户。府里的人都啧啧称奇,觉得宋炽因为郑易转性了。

     只有红豆知道,李颐听压根就没乖乖待在府里,她总是装扮成各种模样的下人,送了郑易出府,就偷偷拐去周府,再随暮色一起回归。

     她跟魏登年相处时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他总有做不完的活。更多时候,李颐听只能在远处偷偷看他。

     周府对魏登年来说就像一个泥潭,阴暗,湿滑,一旦想挣扎着往上几寸,又会被惯力下拉一分。

     魏登年似乎一直刻意流露出谦卑乖顺的神情,这或许能麻痹周家人,可那低眉顺目的样子,更让李颐听觉得他野心勃勃。

     <!--PAGE 6-->

     就像一匹狼被愚蠢的凡人当作狗来驯化,可蛰伏的幼狼再温顺也会逐渐长大,终会在藏不住狼牙的时候一口咬断人的脖子。

     当他问李颐听要兵书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一点都没有判断错误。

     魏登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为爬出去做准备。

     他提出了多日来唯一的一个请求,李颐听自然应当答应下来,可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那我带兵书给你,你会喜欢我吗?”

     魏登年道:“不会。”

     “没关系,我会继续努力。”

     她学着魏登年的样子从身后的柴堆里抽出根粗壮的干柴垫着,刚挨着他坐下,前面的膳房有人出来了,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噗噗的声响,直往杂院而来。

     魏登年反应迅速,在来人靠近柴堆之前,猛地把李颐听按进了他怀里,自己也跟着把头埋低一些,让柴堆把两人挡住。

     李颐听又闻到了那股很香甜的奶味。

     这一次更浓,也更近。

     李颐听耸耸鼻子,向魏登年贴近了一点,再近一点。

     他肚子发出“咕噜”一声,随即李颐听鼻尖涌来更甜的奶味。

     魏登年面皮有些红,却不能动弹,保持按着她脑袋的姿势。

     “让他赶紧劈柴,这狗东西又在哪里偷懒!”赖婆子在柴堆前停住,眼睛在周围扫了一圈,没见到任何人,叉着腰骂骂咧咧。

     真的是奶味。

     李颐听已经确定是魏登年身上散发出来的,鼻子一吸一吸的,在他颈窝里窸窸窣窣地蹭着嗅。

     痒痒的鼻息喷在他脖颈,魏登年的身体逐渐僵硬,咬牙道:“别乱动!”

     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饿肚子的时候身上居然会散发出奶香!

     月老的戏本子里没写过,所以天上地下只有她知道!

     李颐听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闻够了就趴在魏登年的肩头偷笑。

     “你闻起来好甜。”她极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魏登年羞恼无比,却不敢动作。

     掌心是她柔软的黑发,胸膛前是她动个不停的小脑袋,还有她说话时的气声一波又一波扫过他的耳郭。

     马甲上那股温暖柔软的气息似乎重新包裹住魏登年,他呼吸渐重,撑在粗柴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这不自在的姿势没有维持很久,赖婆子确定杂院里没人后便凶神恶煞地走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魏登年几乎立刻推开了她。

     怀里温软的身体离开,冷冽的风便迫不及待撞了上来,冲散胸前的余温,让他陡然清明。

     魏登年默默打开她递来的食盒,吃得飞快。

     “你慢点。”

     李颐听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每日就吃自己送的这一餐。

     “我还有很多活,不做完不能睡觉。”魏登年没抬头,吃得更快了。

     可是依然很得体,不会吧唧嘴,也不会掉下连串的肉渣,糊得满嘴油光。

     <!--PAGE 7-->

     真正贵气的人即使穿着小厮的衣服仍然是贵气的。他蹲在后院的柴堆里,却让李颐听联想到皇家宴会上端坐她对面的皇子们。

     奶味随着他吃下越来越多的食物渐渐消散。

     她跟他并肩坐着,歪头看他,惋惜地吸着鼻子,无意识地说:“怎么就喂不胖呢?”

     “你说什么?”魏登年睨了她一眼。

     李颐听立刻道:“我是在想,你每日都要干活,有什么时间看书呢?”

     “晚上。”

     “可你每天都会忙到子时才回去啊。”

     “嗯。”

     李颐听沉默了一下,道:“不行,你还在长身体,又吃不饱又睡不好怎么行,以后跟我……以后怎么健康成长呢?我明日便以郡主的身份来周府让你伺候,你就有时间看书了。”

     魏登年奇怪地看她一眼:“没有必要。”

     李颐听坚决得很:“有必要,太有必要了。”

     虽然觉得此刻提出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可魏登年觉得很有必要说清楚:“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所以我也不会感谢你。”

     “我知道啊,我没有要你感谢我。”不知为何,李颐听好像更高兴了,“我对你好,只是想你喜欢我。”

     魏登年狐疑地抬起头。

     “我喜欢你,自然也希望你喜欢我。你以后会喜欢我吗,魏登年?”

     她笑眯眯地望着他,目光坦诚又大方。

     世间怎么会有这种女子,这样直白又孜孜不倦!

     魏登年觉得自己的回绝一次比一次动摇,比如此刻他有点想说不知道。可是这动摇让他非常不快,于是他冰冷冷答:“我不会。”

     “没关系,来日方长,你总有一天会喜欢我的。”

     李颐听早就料到,立刻就接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