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四话 来日方长,你总有一天会喜欢我的

     1

     李颐听来到周府,出来迎接的人里果然没有周映——那人估计还在**趴着,不知今夕何夕。

     没有了缠人的牛皮糖,李颐听心情更加愉悦了。

     她让红豆把赖婆子和院里的两个丫鬟撵了出去,直奔魏登年的房间。

     小美男正捧着一卷书,安静地坐在房中,对她弄出来的动静充耳不闻。李颐听小跑到他面前,他才微微一笑,假得不能再假地口头上行了个礼。

     李颐听不计较这些,她下凡来又不是看他行礼的。

     她兀自搬来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没话找话。

     “今日你房中添了炭火,倒是不太冷。”

     “郡主觉得舒适就好。”

     “你看上去气色好了些。”

     “托郡主的福。”

     他恭恭敬敬,虚伪且挑不出毛病。

     偏偏这样的腔调,他做出来也不让人觉得讨厌。

     李颐听无所谓地笑笑:“魏登年,外祖母给我请了个先生,我今日在他那里学了句诗,十分衬你,便想来告诉你。”

     她粉唇微张,软软地念:“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郑易并未教她什么诗,但她就是想夸他,往死里夸。

     魏登年翻书的手一顿,转向她道:“郡主抬爱,草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自由。

     她笑得没脾气:“可你已经惊动我了。”

     魏登年睫毛一颤,想说什么却先咳嗽起来,这一咳便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痛楚之色。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李颐听伸手去扶他,碰到他手臂的那刻,他却如同被蜇一般缩了回去。

     李颐听蹙眉,抓住魏登年的手,想要卷起他的袖子来看。魏登年撑着桌子起身避开,还僵硬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他的腿脚也不利索。

     “魏登年,你从前见我总会跟我行礼的,方才坐着不动,是因为身上有伤?你若是不说,我便自己动手查看了。”

     说着,李颐听真的走过去“检查”。

     魏登年胸口微微起伏,一把抓住她**的手,气急败坏:“腿、手、前胸、后背,就没了。”

     “就没了?就?这不是全身都有伤吗?是谁做的?”

     魏登年默不作声。

     李颐听不停追问,他别开头她又凑过去,喋喋不休在他耳边重复:“谁做的谁做的谁做的谁做的……”

     魏登年冷静的脸上崩裂出一丝无计可施:“周映在我的院子里受伤,二夫人心疼儿子,罚了几下。”

     李颐听道:“可那明明是我打的,你完全可以推给我。”

     魏登年道:“我当然推过了。”

     李颐听:“那你今日为何还要瞒着我?”

     “郡主你想多了,瞒你压根谈不上,只是我懒得提及罢了。”魏登年淡淡笑了一下,左眼角的泪痣跟他眼睛里淡淡的讥讽一般刺目,“草民每天都在被利用,从前在将军府被当今陛下利用,现在被周府、被你利用,草民习惯了,被谁利用都没区别。”

     李颐听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瞥到他脖子那处没被衣领遮全的青紫伤痕,满腔话语忽然像被什么堵住,气焰“噗噗噗”小了一半。

     “日后,日后我总会让你信我。”

     魏登年提了提嘴角:“别费劲了郡主,我不会信任何人。”

     “呸呸呸,日后的事,谁说得清楚呢,说不定以后我不喜欢你了,你还求着来找我呢!”李颐听歪了歪头,嬉皮笑脸道,“我会让红豆给你送些伤药来,你好好休养。”

     她扔下话便跑了。

     李颐听终于开始觉得登年小美男是个棘手的人物了,软硬不吃,和周府的关系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

     若是任其发展成为祸人间的魔头,他少活的阳寿补上后,天界就会派人把他收了。

     要怎么样,才会让他对这世间少一些恨意呢?

     这样好看的男子,光是活在世间,就是养眼的啊。

     李颐听一夜未睡,走来走去,直至拂晓也未找到让他卸下防备的法子,最终决定暂时先去看看他私下真正的生活。她很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才能孕养出那样的眼神,和以后的魔头魏登年。

     李颐听让红豆弄来了几套粗麻布衣,有男装也有女装。她挑了一身男装出来换上,又粘了假发,在唇上贴了一排白胡子,往脸上抹了些黑粉,乍一看,倒真像个六旬老人。

     然后,六旬老人身姿敏捷地翻墙,溜进了周府。

     此时正是积雪难融的时节,周府上上下下都在清扫。李颐听顺了把扫帚,驼着背,装模作样地加入进去,一边佯装扫地一边往魏登年的院子那边挪,没人的时候就小跑几步。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条缝探头探脑,没见到赖婆子和丫鬟们,便钻了进去。

     魏登年并不在房中,炭炉也已经撤走,整间屋子连件衣物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华丽空壳。

     李颐听心中奇怪,悄悄退了出去,沿路胡乱打扫着,正想抓个人来打听一下,就听见有人唤魏登年的名字。

     粗生粗气的,像是个年纪不小的女人。

     “魏登年!让你烧个水,你是去挖井了吗,磨磨蹭蹭这么久!”

     李颐听佝着背埋着头,偷偷循声瞄了一眼。

     赖婆子在园里颐指气使地叉着腰抬着下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被她呼来喝去的,赫然是魏登年。

     他捧着一个比他身体还宽大的木盆,一路听着咒骂,往周映的院子磕磕绊绊地走过去。

     垂着头没有反驳,安静,温顺。

     路过赖婆子身边时,她似乎是不满这速度,伸手推赶了他一把。滚烫的热水晃出来一片,拍在魏登年手背,原本冻得紫白的手立刻灼红一片。

     他猛地咬牙,指尖用力地扣住了木盆边缘,忍住了想把东西丢出去的本能。

     李颐听抓着扫帚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又生生顿住。赖婆子听到动静,回头扫了一眼,李颐听立刻把头埋下去,卖力地扫起雪来。

     直到他们走远了,李颐听才遥遥跟上去,七拐八绕,一直跟到了周映的院前。

     李颐听想进去看得更仔细点,却被门口的婆子拦住,质问是哪房的人。

     李颐听假装耳背,支支吾吾走开了,绕到一旁丢了扫帚,翻墙进了院子。

     前世那点功夫,没想到做了神仙之后还能用得这么勤。

     “魏登年快点啊!我鞋袜踩在雪里都湿透了,冷死了!”周映坐在房门外边的台阶上,丫鬟们把炭盆搬到他左边,右手边的桌子上摆了满桌吃食。

     他念:“魏登年魏登年魏登年魏登年!”

     李颐听循着声音一路摸索进去,也亏得周映没进屋,她躲在院里的假山后头刚好瞧得分明。

     周映院里的丫鬟比魏登年那儿足足多了三倍,处处都是人走动,瞧着都目不斜视,实际上都偷偷往房门前瞄。

     魏登年被催得加快脚步,又要稳着不让热水晃出来,把木盆放到台阶下头便累得开始喘息咳嗽。

     “你就这样放下面?”周映一看就不高兴了,“我的腿有那么长吗,一跨跨五级台阶洗脚?”

     魏登年道:“木盆太大,没法放台阶上,不如周兄进房洗吧。”

     “周兄是你叫的吗?郡主都走了装给谁看?别以为在好院子里住了几天,就忘了主仆之分!”周映指他,“你跪下,端着盆子让我洗脚。”

     李颐听听到这话,紧张得把整个身子都贴上了假山,可看周围下人的眼神,显然习以为常。

     这便是魏登年在周家的真实处境吗?

     她心里焦急,担心魏登年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举动,甚至已经把手放在了假头套上面,随时准备扯了这身装扮冲出去救魏登年。

     然而她焦急记挂着的站在屋门前的人忽然一笑,说了句“是”,一撩衣袂,直挺挺跪了下去,俯身端起木盆高举过顶。

     膝盖磕到冰凉雪水的那一刻,他微微一颤。

     周映满意地“嗯”了一声,脱了鞋袜,一双大脚伸进了热水中。水位升了几寸,木盆重重往下一沉,魏登年手臂一震,险些没有端住,苍白尖瘦的脸憋得通红。

     李颐听眉头微微皱紧,绷紧的身体终于忍不住动弹了一下,愤愤之际还想到了一句话——

     周映完了。

     屋门前的周映狠狠打了个喷嚏,皱眉叫旁边的丫鬟:“水不热了,你们,再打点热水来加在里面。”

     旁人不敢耽搁,立刻动身,热水不断往木盆里倒,水位线从周映的小腿肚一直上涨,他还笑嘻嘻地欣赏魏登年的表情。

     “魏登年,你个男人就这么点力气?”

     “魏登年,手再抬高些。要是洒出来一滴,我让你舔干净。”

     “魏登年。”周映缓缓地凑近魏登年,双脚因为他前倾的动作又将木盆踩低了几分,他恶毒地笑起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个名字很好听?”

     魏登年抬了抬眼皮。

     2

     周家跟魏家曾是远亲,只是不在三族之内,所以将军府抄家之时他们得以幸免。

     买下魏登年这一举动给他们攒了厚德的好名声,但实际上卺朝向来重武轻文,县丞只是文官,曾经风光的将军府和周家这门远亲根本没什么交集,早就被周家人记恨亲戚发迹却不带上他们。

     在魏登年十岁的筵席上,周映只远远见过他这个小堂弟,根本都近不得身。这样天差地别的身份让他怀恨在心,所以周府买下魏登年后,他不肯让爹娘给魏登年取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他就爱叫他魏登年。

     魏登年,步步高登,多享年岁。

     魏老将军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时,还含有对儿子能居高望远的厚望。

     可就是这样的天之骄子,他从前连衣袖都够不到的人物,此刻被他踩在脚下,被周府的所有人看着。魏登年就是给他洗脚的狗!

     周映每每瞧见魏登年低眉顺目的样子,逼他干尽脏活的时候,从头到脚都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感。

     李颐听下凡前曾经特意查看过魏登年的命簿。魏登年生于卺朝最显赫的世家,其父魏迹是镇国将军,皇家靠着魏家才能稳坐江山,故而魏登年一出生便被封了爵位,京都所有的贵族公子都难望其项背。

     然而在他十二岁那年,垂帘听政的太后驾崩,皇室权力开始新一轮更替。

     魏家风光多年,早就被新皇暗暗忌惮,开始被一步步架空。

     魏家满门忠烈,半点异心也无,三十万的兵权说交便交了出去,最后却落得个诛三族的下场。只有年岁尚小的魏登年逃过一劫,被充作奴仆发卖,又被一个远房到不能更远房的亲戚周家买下收养。

     可所谓的收养就是被当作下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连着两世都出身富贵的李颐听不会知道,一个下人竟然能被苛待至此。

     在这个穿多少都不暖和的冬天,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菜,府里任何一个丫鬟小厮都可以随意打骂,每天他的身上都会出现新的伤口。

     她从前以为这个人本性恶劣,所以下凡时还带着将他引回正途的心思;此刻她只想问一句,他到底是怎么活到十八岁的?

     李颐听找到魏登年的时候天刚刚擦黑,他坐在距离下人房二十米的梅树下。准确地说是累得走不动了——他干了一天活,连最后一小段进屋的路都走不过去了。

     魏登年身上还映着天暮即将收走的最后一缕薄阳,李颐听却觉得他分明被什么黑乎乎的东西笼罩着。

     明明是最鲜活的年纪,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般没有生气,麻木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咳嗽着,偶尔有小厮路过,也像是没看到一般,唯一停下的那个只是为了踹他一脚,骂一句“挡路,晦气”。

     李颐听抓着馒头的手有些发抖。

     所有人都在为他的黑化出力。

     这些凡人,为什么会在无冤无仇的人面前,生出这么多无端的恶意?

     李颐听想不明白。

     她现在只想冲到魏登年面前,狠狠地抱住他,甚至告诉他,你黑化吧,成为魔头也没有关系。

     可李颐听舍不得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