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子的门锁经常出毛病,门板也薄的似乎一只老鼠都可以撞破,好在岑旷是个高明的秘术师,等闲的恶人就算打了什么坏主意,也绝没有可能靠近她。所以她每天晚上回到这个简陋的居所后,都可以安心地睡得很香。
但今晚她睡不着,躺在**不知道翻了多少个身,仍旧睡意全无,脑子里始终在想着先前发生的那些事。她亲眼见到了几具在这次惨剧中变成怪物的尸体,也见到了几个死者的亲属和朋友。虽然成为青石捕快以来,她见过的死亡与离别并不少,但每一次遇到,仍然会让她心里发堵。尤其是今天来到衙门做笔录的那个衰迈佝偻的老妇人,在遭受了重大的打击之后,必须要靠旁人的搀扶才能勉强行走。她神情恍惚,眼睛麻木得像两个深深的空洞,半个字也不说。岑旷询问押送她的捕快她身上出了什么事,捕快说:“这个老太婆守寡几十年,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结果就在今天凌晨的时候,儿子死了,把自己的胸口锯开了,然后从里面长出一对翅膀,你想象一下她看到尸体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情形?”
那是许许多多的生命啊,岑旷想,就在半日一夜之间突然消逝,永远和这个世界告别,而且一个个死得那么惨,连自己原有的外表都无法保留。作为一个魅,获得生存的机会本来就是极为艰难的大幸运,这让她比普通人更加珍惜生命,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眼下发生了这样的惨案,她原本打定主意,一定要协助叶空山和黄炯彻查到底,找到背后的真凶——假如有的话——为死者和悲痛的亲人们查明真相讨还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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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镇远侯的突然插手,让这个公道不太可能被讨回了。在当今这个皇朝的统治下生存的人们,或多或少都会知道镇远侯其人,这位侯爷的军功,即便是放在九州的历史长河里与那些传奇名将们相比,也绝不会逊色。他的眼光里所看到的九州大地,大概就是一幅铁与血的地图长卷,有山川大河,有丰富物产,有经济数字,有人口统计,有兵强马壮的军队和不堪一击的敌军,唯独不会有一个个蝼蚁般的平民个体。
镇远侯绝不会是为了“伸张正义”才抓走那些证人的,蚍蜉的正义比灰尘还微不足道。他一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从这些充满黑暗气息的难以索解的迷案中隐藏或者攫取某些能对他有用的事物。那么,在完成了这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之后,无论死者还是生者,对镇远侯而言都是无用的废品了。非但只是无用,说不定……
说不定……
岑旷猛地从**弹起来,匆匆披上外衣穿上鞋袜,刚一拉开门就怔住了。叶空山就站在门外不远处的大杂院的中央,站在静谧的月光之下,好像已经站了很久了,好像一直在等她。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侯爷他……我想到了!”岑旷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到的。”叶空山说,“所以我来了,在这里等着你,不然反正你也会跑来找我,把我从梦里敲醒。”
“对不起。”
“你这些年给我说的对不起,能装好几箩筐了。”叶空山说,“不要紧。我早就习惯了。”
九月十五日,清晨。
年轻的捕快吴文龙刚刚上工,就听到捕房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这可不大寻常。他连忙循声跑过去,看清楚了争吵的双方,倒是立马就不紧张了。
吵架的是捕头黄炯和他的得力手下叶空山。吴文龙和叶空山接触很少,但也听不少同事讲过此人的诸多事迹,知道这是个脑子很聪明但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的大混蛋,专门擅长偷奸耍滑旷工闹事,没少把黄炯气得七窍生烟。
“我早就说过了,罚你的工钱是因为你无故旷工,这是有律例可以依循的。”黄炯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再敢跟我胡闹,我连你下个月的薪水都罚掉!”
“是啊,你要是高兴了,还能把我明年的薪水一起都罚了,你是上司嘛。”叶空山的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当然了,也可以理解,像你这样混到骨头都要烂掉了也就是个区区小捕头的货色,脑子里填的除了愚蠢就是迟钝,这辈子唯一能展现你的存在意义的事情,就是拿下属开刀摆摆那比鸡毛大不了多少的架子了。”
吴文龙皱皱眉头,觉得即便是日常吵架,叶空山的这番话也讲得太过了。但他毕竟是个新人,也不敢上前劝阻,眼睁睁看着身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心里有了一些不妙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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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黄炯本来一副被气得要鼓胀起来的模样,听了这番话,反而不发抖不吹胡子瞪眼了。他的脸色铁青,整个人像是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冰块。
“我带了你这么多年,照料了你这么多年,我在你的心里,就是这么一个人吗?”黄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下一下抠出来的。
“你以为呢?”叶空山冷笑着反问,“你除了能抓点鸡零狗碎的小偷地痞,管一管打老婆的汉子和违章占道的小贩,还干过些什么?这么多年了,哪一个稍微难一点儿的案子不是靠我?没有我的话,以你那核桃大小的脑仁,你搞不好已经被丢去扫大街了,哪儿还有机会天天找借口扣我的薪水。”
“说得好,说得好极了。”黄炯这次非但没有愤怒责骂,反而冲着叶空山鼓起掌来。“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恨我的,一直是真的恨我的。我早该知道的。那么现在,你说的那么直白,是已经打好了主意了,对吧?”
“你看,你的破脑子偶尔还是能正确思考的。”叶空山把自己的捕快腰牌往地上一扔,“老子不干了。”
围观的捕快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受过叶空山的各种鸟气,但因为黄炯一向对叶空山的庇护,也没法发作。眼下叶空山竟然和黄炯闹翻,竟然要甩手不干,于他们而言,隐隐有一些喜从天降的快慰。
“那你呢?你是跟着他走,还是留下来?”黄炯转过头,看着一直缩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岑旷。
岑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简直连脖子都要折断了,似乎脚尖上有花苗正在长出来。过了很久,她才用蚊子打呼噜一样的声响说:“他是我的师父。我得跟着他。”
黄炯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失望的神情,吴文龙和其他捕快们也都暗暗在心里叫着可惜。于私而言,岑旷长得那么漂亮,性情又那么纯真质朴,吴文龙这样的单身汉们多半都会对她怀有几分念头;于公而言,岑旷的读心术是黄炯一直十分看重的,在过去的好多案子里都派上了大用场——尽管基本都是在叶空山的指导下进行的。叶空山固然如绊脚石一般人人恨不能赶紧踢开,岑旷要走,大家多半是舍不得的。
然而人们也都知道,岑旷从不说谎。她既然已经说出了口,那这件事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岑旷垂着头,双手把腰牌递到黄炯的手上,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跟随在叶空山身后离开了捕房。吴文龙看着岑旷纤弱的背影,心里一阵怅然,这样的怅然压过了恶魔般的叶空山终于离开所带来的轻松愉悦。
吴文龙侧过脸,悄悄看了一下黄炯的表情。黄炯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显得对叶空山愤怒已极。但当黄炯拂袖转身的时候,吴文龙却注意到,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瞬间,老捕头的双眼里闪动着某种别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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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饱含着哀伤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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