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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之三、

     “不太远。”黄炯说,“你是觉得这些案子和刑场有关联?是因为昨天的公开行刑吗?”

     “不一定,我就是随口一问。”叶空山说,“相关的证人,尤其是直接的亲属都盘问了吗?”

     “因为牵涉到的人数太多,只是先整理了初步的口供,主要是对案发现场的描述。”黄炯说,“有重要关联的亲属同事都被带到了捕房,正在详细询问,大概太阳落山之前就能有结果了。不过,因为此事还没法定性为谋杀,他们都算不上嫌犯,只能算证人。”

     “那就先等等。岑旷,去买几个烧饼回来。”叶空山说。此刻的他目光炯炯,显得精力十足,很显然这些密集爆发的奇案把他的好奇心充分地激发起来了。他再也不提薪水的事,也不谈什么“太阳落山的时候老子就该下工回家了”,已经沉浸在了案件中。

     “你这个狗杂种要是什么时候都像现在这么认真,老子天天喊你祖宗都不要紧。”黄炯恶声恶气地嘀咕着。

     岑旷听话地离开捕房,去往街边的小铺子买烧饼。这几年来,她不只是叶空山的徒弟,也是跟班和跑腿的,经常被指使着去做这做那。不过她一向勤勉而且乐于助人,对于此类跑腿的任务倒是从无怨言。

     买完烧饼往回走的时候,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青石城,敢这样在大街上打马狂奔的,一定得是有权势的人,尽管按照律法,哪怕是皇帝本人也不允许这样闹市纵马,但不会有任何人去真正地进行管束。岑旷刚开始的时候对自己在日常生活与工作中所见的种种特权行为大惑不解,但时间长了,也就不得不接受了。

     “人类社会就是这样的。”即便是叶空山这样面皮厚如香猪的,说起这些事来,居然也会十分难得地在脸上挂着一丝歉疚,“规则是规则,律法是律法,但在规则和律法的天空之下,总有一片片灰色的云。”

     “我……我会慢慢习惯的。”岑旷那时低声说,“想要当一个人,这也算是付出的代价之一。”

     “但你绝不会喜欢。哪怕有朝一日这样的便利落到你自己头上。”

     “绝不会。”从不说谎的岑旷回答。

     三年过去了,岑旷尽管仍然不喜欢这些只有权贵们才能享受的特权特例,却也只能逐渐习惯,逐渐接受。此刻听到奔马靠近,她立即避入了街边的店铺,打算等到马匹过去之后再继续行路。

     然后她就注意到,来的不是一两匹马,也不是七八匹马,而是一支马队,至少有三十个人。这样的马队在青石城内极少出现,她不禁侧头看了一眼,看见马上的每一个骑士都身着镇远侯府的服色。

     这些全是镇远侯的人,岑旷想,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为什么镇远侯会一下子派出那么多人,而且个个全副武装?

     她注视着这支马队,直到马队以几乎整齐划一的动作全部停下来,骑士们以几乎整齐划一的动作一齐下马,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妙。

     ——马队停在了捕房门口。

     这群侯爷府的骑士的目的地,是捕房。

     岑旷没有急于回去,回去也无法阻止任何事情。她远远地站着,看着骑士们鱼贯而入走进捕房,不久之后又一起走出来,人数却多了一倍也不止。

     他们还带出来了一批平民百姓,每一个平民都被反绑双手,面色或慌张或惊惧,不少还在出口求饶。但骑士们完全不为所动,押着这些平民,马队慢慢行走,离开了捕房。

     那些都是从昨晚到今天的十七桩奇案的证人!岑旷认出来了。他们有的是死者的亲属,有的是死者的邻居,有的是死者的同事,原本是被带到捕房作正常询问的,现在却被镇远侯的手下一股脑全都抓走了。不用数数她也记得,一共有三十八个人。

     为什么?岑旷大惑不解。镇远侯是国之栋梁,做的是指挥千军万马征战沙场气吞山河的大事,为什么会参与这样原本应当由微不足道的捕快们去费脑筋的民间凶案?而且即便是想要破案,交给捕快们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大动干戈亲自派人来捉拿?

     她等着骑士们去远了,赶忙快步奔回捕房,正看见黄炯垂头丧气地站在院里,叶空山则站在他身边,脸上表情不怒不喜。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侯爷要把那些证人全都提走?”岑旷把手里的烧饼扔给叶空山,对黄炯发问说。

     黄炯叹息一声:“没有为什么。没有理由。没有解释。侯爷要提人,那就提了,谁还能阻拦他?不只是这些活着的证人,仵作房的尸体也都被全部拉走了。”

     岑旷默然,看了叶空山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叶空山拍拍她的肩膀,“横竖不过是个侯爷,有什么关系?”

     “我是觉得,侯爷并不像是个会单纯对破案或者为死者申冤感兴趣的人。从侯爷的反应来说,他多半知道一些这一系列怪案的根底,要么是不想让我们从中查出些什么,要么是他自己想要从中查出些什么,所以才会那么快下手把所有的证人和证据都带走。”岑旷回答。

     她的神情显得有点黯淡:“可是,我们不可能去盘问侯爷,不可能从他手里把被抢走的物证人证拿回来。我跟着你学习了三年,虽然还是很笨,但也学会了不少人类社会里的规则。以这个案子为例,尽管侯爷直接从衙门把人抓走不合律法,尽管律法赋予了我们向侯爷抗议的权力,但事实上,我们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就可能直接掉脑袋。”

     叶空山看向她的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温暖和关切:“那你怎么打算呢?”

     岑旷摇摇头:“我没有打算。虽然我很不甘心,但这个世上的许多事,原本就不是不甘心这三个字能够解决的。我只是为那些死者感到遗憾,因为案子落在我们手里,才有为他们查清死因、伸张正义——如果这当中存在着犯罪行为的话——的可能性;落在侯爷手里,他们只是工具。”

     “小声点儿!”黄炯低声说,“这些话要是被听到了,你就麻烦了。”

     岑旷冲他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夜渐渐深了。

     岑旷回到住所,那是叶空山替她在捕房附近租的一间小房子,位于一个有不少住户的大杂院里。虽然她一向节俭——确切地说是除了基本的吃穿外完全没有花钱的需求——三年下来略攒了点钱,但是既没有想着换一套更舒服的房子,也没有在房间里摆放任何装饰陈设。她终究还是和真正的人类女性不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