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自欺欺人呢?”槐安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他从来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爱你。”
看着荀音越发苍白的神色,槐安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忍不住道:“神婆是上古妖兽,以命换命这些都很熟练,你以为就因为她中断术法便能造成如此大的反噬吗?”
荀音停下哭泣,错愣地看着她。
一丝怒气漫上心头,槐安闭了闭眼睛:“这分明就是沧胥故意的。”
荀音终于魂不附体地跌回地面,却没有同她争辩,甚至没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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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云渐收,霞光淡淡,槐安沉静了片刻,忽道:“既然要回到过去,就应该回到池亘一战后,让沧胥连见到女祭的机会都没有。”
云台上的比试早就结束了,人群散开,十里长街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影走动,仙阁的回廊上高挂的灯笼将槐安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中提了些食材,分明是一个很小的布袋却无比沉重般使她的双手向下沉沉地坠在身侧。
漫无目的走了许久,才想起要回山上,且今日出来这么久也没有同奕丞交代过,回去肯定是要被骂死,不过转念一想,奕丞这人真是没趣得紧,今日同祁言汜比试这么重要精彩的盛世也不告诉她,要是早早告诉她了,说不定还能占个好位置,于是乎,槐安抓紧步伐回到山上,准备跟他好好算这一笔账,结果奕丞居然还没有回去。
槐安觉得了无生趣,有些饿了,看了看桌上的食材,便自行去鼓捣吃食。
环琅天涧真是一点都不接地气,经书典籍塞了好几个大殿,却偏偏连个厨房都没有。槐安便用着她浅薄的修为,在后院草草辟出一间厨房将就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厨房虽简,一应俱全……
奕丞回来的时候已是三更的夜,环琅天涧此起彼伏的山峦变成铅灰色。他步履轻缓,正要推开那扇镂空的玉扇门,却似想起什么,又转身往长欢殿而去。
殿中烛火已熄,屋檐灰蒙蒙的轮廓像是文人笔下的泼墨画。他轻轻推开门,清辉顺势铺入殿中,他俊雅的双眸平视而进,顿时一紧。
深秋的夜,槐安只着了轻纱,双手叠在桌前,正睡得香甜。
奕丞见状,气得不轻,也顾不上手脚的轻重了,几步就跨了过去,匆忙的步伐间是难抑的怒火,只恨不得一把将她拎起来狠狠训诫一通。
这么大的人了,真是半点让人放心不得!
他正要粗鲁地将她抱起来,反手扔到床榻上去,可所有怒火却在手一触到她体肤那一刻猝然熄灭下去。
枕着木桌宿了半宿,她身体竟然还是温热、柔软的,丝毫不似那晚般寒凉入骨。
终究,他还是没忍心吵醒她。
他手上动作温柔下来,将自己的外氅解下来给她披着,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是满满一桌未动的菜。
槐安察觉声响,眼睫轻颤,醒过来,奕丞已经在她对面坐下来。
槐安惺忪地揉了揉眼,声音很是酥软:“你回来了?”
“嗯。”奕丞拿起筷子,适才想责备的怒意已经完全烟消云散,自顾自地夹了一箸冷却的饭菜,声音温和,“怎么在这儿睡了?”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槐安伸了个懒腰,支起还未彻底醒转的脑袋,恍惚地看着他,“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奕丞平淡道:“矍如戾气太重,已经失了心性,我将它镇压在了天屠洞,那处地界寒凉,但愿能净化它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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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幽云战乱之时,矍如随着奕丞不知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感情自然深厚,且以奕丞的修为,去一趟天屠洞来回顶多两个时辰,何须耽误如此之久,想来到底是有些不舍罢了。虽然他总是表面云淡风轻的,但槐安知道他心底一定不好过。
槐安想起奕丞后来养的那只灵犬,体型不大,性格温和,便忍不住逗他:“其实我以前养过一个坐骑,准确来说,是只灵犬,大概有这么大……”
她两手草草比画了一下,又继续道:“不过说起来惭愧,那灵犬还是个崽崽的时候差点被我烤来吃了,而且那时候它骨骼细小,不比矍如膘肥体壮,但是很好玩。”
奕丞轻轻笑了笑,却没说话。
等等!
槐安忽然想起什么,这才猛然惊醒,一把将奕丞身前那杯墨瓷夺了过来,看着已经见底的茶水,她面如土灰,僵硬道:“你将……这杯水喝了?”
奕丞不解她为何如此惶恐:“怎么了?”
槐安觉得心头发颤,一字一句地问:“你……没有感觉吗?”
那杯水里,她放了当初老九所用的醉心花粉,那时候在环琅天涧她不过拈指一点,奕丞便昏得不省人事,可是眼前的奕丞为何毫无察觉?
一种不好的甚至是沉重的预感在槐安脑子里浮现出来。
难道那个时候奕丞并没有昏迷?所以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是她给诸犍书信,去符禺山通风报信;早就知道是她引来的四方仙士攻伐环琅天涧;早知道是她将崆峒印之事告诉世人……可是他从来没有怪过她,甚至一如既往地宠溺她,即便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在不顾一切地保护她。
心头像被人用刀割一样,她一直知道九万年后的那个奕丞,丰神俊朗的皮囊下是切换自如的三副面孔——
一个指挥若定,牵制着幽云所有仙门世家,运筹帷幄,掌握天下局势,这是环琅天涧的尊主。
一个绝情冷傲,对几名在天族走投无路的虾兵蟹将毫不容情,一人便守住幽云九万年的安定,这是幽云之主。
最后一个温文尔雅,对她事无巨细地照顾,用尽所有好脾气去陪她练剑,百般迁就,千般容忍,这是她的夫君。
“奕丞……”槐安趴在桌子上,提着眼睛仰视着他。
奕丞轮廓分明的下颚微微一收,垂目瞧她:“嗯?”
槐安咧出一个清澈的笑来:“没事儿,我就是想喊喊你。”
奕丞索性阁下筷子,眼眸眯起:“你到底在茶里放了什么?”
“没事儿,就是……就是……”槐安闪躲着神色,摸了摸鼻子,“一点迷药。”
“什么迷药?”奕丞刨根问底,显然不好忽悠。
槐安抿了抿唇,道:“就是觉得你这几天疲惫,怕你晚上体力不支……”
还没说完,奕丞神色已彻底冷了下来,几近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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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立刻慎重考虑一下,因为她若重复一遍,感觉下一刻他就会以某种不能言说的方式让她深刻地领略一番什么叫“体力不支”了。
“我的意思是……”尚未说完,身体蓦然腾空,槐安话头一转,一阵惊慌后便叫苦不迭道,“你放我下来!啊啊啊,是我体力不支行了吧!是我是我可以吗?现在都三更了大哥……”
薄纸窗外漫天繁星渐渐被清辉掩盖,槐安却一直没有入眠。
淡淡的月光在奕丞脸上镀上一层琉璃之色,她端详着他,青峰琼鼻,寒江凝眸,比起九万年后,眉宇间多了三分清冷,少了一分岁月沉淀出的沉稳。
“奕丞,我能不能借崆峒印一用?”槐安伏在他怀里,说得很小心,“有个人,我非救不可。”
奕丞呼吸匀称,已是熟睡,自然没有回答她。
槐安在他鼻尖蹭了蹭,顺势往下吻住他温热的唇,滞留弥久,迟迟不愿离开:“你放心,我只是让荀音回到过去,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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