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亦是颤颤巍巍道:“前段时间我可没有对她下手,可她眼神怎么好像我欠她几条命似的?”
……
人声鼎沸,槐安从酒楼中下来就被喧哗聒噪之音紧紧包裹。奕丞应该并未看见槐安,只是越过众人视线,款款落入云台之上,从头至尾,一丝不苟,再之后,人头攒动,张袂成荫,不消片刻,一支箭矢从云台射出,穿过八街九陌,琼楼玉宇,携着势不可当的力量朝天际穿刺而去……一切如她所料。
“柳姑娘。”正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不卑不亢的女子之音。
槐安转过身来,霞映澄塘,鸟惊庭树,一身段高挑的女子身着浅绿薄烟纱,一双秋水明眸入艳三分。
看着那张妩媚而略显青涩的脸,槐安斟酌了一下:“筱离?”
筱离似有些惊讶,温柔笑道:“柳姑娘识得我?”
槐安摸了摸鼻子,否认道:“主要是良渚仙府的衣装比较好认……”
闻言,筱离低头去审视自己的着装。良渚仙府的服饰致力于用最少的布料染最多的颜色,设工虽是巧妙,然看上去格外鲜艳,出现在环琅天涧这种以素衣简装为主的地方就尤为突出。
筱离打量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的重点好像并不是这个,不由得摇头轻笑看一声,复才道:“今日来见柳姑娘,是有一事相求。”
槐安有些奇怪,当初筱离尊主在符禺山时从未跟她提及过她认识柳月,所以对于眼前这个忽然找上门的小筱离,她有些摸不准对方是什么意图,便等对方自行说来。
筱离似在酝酿,片刻后,才郑重道:“不知可否借环琅天涧的崆峒印一用?”
槐安正警惕道:“你怎么知道崆峒印在环琅天涧?”
对于她的猜忌,筱离只是付之一笑:“当初我帮女祭去奉天城求灵珠,与她也算有过交情,有些事情自然知晓一些。”
忆起什么,她又抬头认真看着槐安的眼睛,不慌不忙道:“我知道柳姑娘跟女祭关系匪浅,不然适才在酒楼也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既然如此,不知道柳姑娘想不想救女祭?”
槐安心头猛然一紧:“你有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在此之前,想给柳姑娘引见一个人。”
“谁?”
“荀音。”
“荀音”这个名字槐安听说很久了,但是从未见过,只说与神婆做了交易后,容颜苍老,每日以头巾裹面示人,生而为仙,却苍老得同凡界那九十多岁的婆婆一般无二。
后来她父君将内丹精元给了荀音,让荀音一夜间恢复了容貌,所以当荀音出现在槐安面前时,玲珑剔透的脸色虽然不是绝色,倒也楚楚动人,且脸色十分憔悴,瞧不见一丁点血色。
“柳姑娘。”天族中人逢人最是注重礼数,槐安极是勉强受了她这一礼。
荀音一双色淡如水的眉眼宁静得像一汪清泉,收礼后,双手叠于腹前:“柳姑娘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槐安点头:“我既然来了,自然是想知道的。”
荀音笑了笑,眺望着远处城池的一隅繁华,启开她苍白无力的唇道:“你应该知道我自幼在沧胥身边长大,是他让我做女子,也是他说要娶我。看着他历劫中魂飞魄散,我痛不欲生,我想他若死了,我又岂能独活,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同神婆做了交易。我知道他对我很愧疚,那种愧疚几乎盖过他对我原本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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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多年前,他忽然兴高采烈地来找我,说他救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有永驻容颜的崆峒印。你知道吗?我很久没有见过他那么开心了。原本他只是想从女祭上神身上拿到崆峒印而已,所以他会每天跟我说他与女祭上神之间的种种事,说她身体恢复得如何如何,说她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说她越来越信任他……可是日子久了,他便不再同我说这些了,我当他是倦了,便也没在意,直到他开始遮遮掩掩,我知道,他动情了。”
长风挽起她的发,双鬓散下的青丝如墨如瀑,衰败与苍凉却无处不在。
“有些事情他不说,我也没有问,可是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只是如今想来,我早该预见,毕竟那是名动八荒的司战之神,世间男子都想瞻仰一二的女祭上神,而我竟天真地以为,他同那些世俗肤浅的男子不同……”
她失笑:“终归是我高估他对我的感情。从前他对我是责任大于爱,后来是愧疚多于情,他的心早已不在我这里,我知道,我若伤好,便再留不住他。”
微微沉默了片刻,她又沉静道:“你知道槐九桓失去内丹精元之后,沧胥和槐九桓之间有个什么约定吗?”
槐安似乎已经料到什么,但还是试探性地问:“什么约定?”
她目间越发沉寂起来,低声道:“沧胥答应槐九桓,只要恢复我的容貌,他便同女祭远走高飞,不问世事。”
槐安愣了一下,才发现荀音的眼泪已经顺着脸上的褶皱晕开好大一片。
“所以蛊雕是你安排的?”蛊雕本是沉睡在鹿吴山中的凶兽,鹿吴山与泑山国差了整整七千里,若是它自己闯入这泑山国中,途经之地必定赤地千里,显然泑山国中的蛊雕是有人故意传送,虽然她和奕丞也曾怀疑过荀音,可觉得一个愿意为沧胥自毁容貌之人应该不会如此狠绝。
荀音忽然冷冷轻笑:“不错。当年沧胥就是在鹿吴山将我捡回来的,我就是想让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我做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槐安看到她静水般的眸子里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半晌沉默后,荀音忽道:“不仅如此,我还杀了沧胥。”
槐安双眼抬起,猛然一震。
荀音伸出自己的右手,手臂之上全是各种淤青红肿和匕首割出的深深浅浅的伤痕。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落,她继续说道:“就是这只手杀的他,一刀下去,他好像料到了……我……我也没有想到,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血一直一直流……”
明明是别人的事,槐安却听得浑身发凉发抖。
荀音忽然抓紧了自己的头发,面目极是痛苦,终于哽咽道:“他从泑山国回来,每天都疯疯癫癫的,甚至……甚至好多次将我认作女祭,就连我们的婚宴,他也将我认作女祭。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是我一时冲动,才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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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哽咽了半天,忽然跪在了槐安面前:“柳姑娘,你救救他。”
槐安愣了,半晌,又觉得好笑,也就真的笑出了声:“我救他?别说我没有这个本事,就是我有,也不会救他。”
“柳姑娘。”筱离开口,止住她转身欲去的步子,“或许,你不仅能救沧胥,还能救女祭。”
槐安眉头动了一动:“什么意思?”
筱离径直越过荀音走到槐安面前,道:“当初槐九桓来借赪霞帔时,并不一定要用内丹精元,只需要他的真元之气就可以,失去真元之气,他顶多只是变成一个废人,但是荀音因为害怕容颜恢复后,沧胥会离她而去,所以在神婆施展术法时故意中断术法,却不想,最后却导致槐九桓被术法反噬,内丹精元破裂。”
“你说什么?”槐安坦然失色。
如果不是她父君内丹精元破裂,她母亲怎么会剜出崆峒印?
他们顶多不过是变成两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而已。
且做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好?至少那时候她母亲已经看清了沧胥,接受了她的父君,他们明明可以好好过着平平凡凡的日子……可又是一个心怀不轨,造就了这样一个荒唐的结局。
但槐安看着蜷缩一团痛不欲生的荀音,却一点也恨不起来。
她母亲褪去一身荣光,也不过是个女子,终其一生,不过求一颗真心,只是阴错阳差,让她生生错过两次;荀音亦是,爱得单纯热烈,将生死荣辱全系一人身上,最后却全部付之东流。
可叹,命运弄人!
“所以,你们想利用崆峒印重塑过去?”良久,槐安在撕裂的长风中找到自己微弱而凄凉的声音。
荀音沙哑着声音恳求道:“我已经不奢望任何东西。我不要容貌,什么都不要,只要回到槐九桓给我真元之气那一刻就好了,只要槐九桓平安无事,女祭就不会死,槐九桓也不会给沧胥机会,沧胥纵使再对女祭念念不忘,终有一天会死心、会回头的。”
“你早该想到这些的。”槐安猛吸着凉气来舒缓心境,酝酿良久,终才道,“明明沧胥也可以将真元之气渡给你,可为什么他不给?”
荀音一僵,半晌,只微弱着声音道:“他是要做龙君之人,自然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