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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邪族王女

     吸了吸鼻子,桑歌刚想揉揉眼睛,却忽然感觉到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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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猛地站起身来,往外奔去。

     桑歌虽是凡人,但好歹也是从小被君迁子用仙草和灵气灌大的,她身子不好,没别的本事,但辨别神魂气息还是做得到的。就在方才,她感觉到了师父的神息。

     师父来了,那个应清遥果然在骗她!

     外边有许多人,虽然没有跟着她,可自她出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桑歌不管,只是朝着那个方向跑着。

     少主有令,王女不是囚犯,她身份尊贵,行动自是不当受限的。因此这些人也不是看管,多是保护,邪族境内不得阻挠她的行动。一句话,只要她不出去,什么都好说。

     但现在,她朝着邪族边界跑去,虽然那儿布有结界,她作为凡人,该是跑不出去的,护卫们却也仍是通知了应清遥。

     可那不过是想当然。

     若是其余地方,桑歌的确跑不出去,可她不是跑向边界,而是冲着最为薄弱的交界处跑的。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口子,灵气积攒不住,故而结界薄弱些。

     那也是整个邪族护阵里唯一的缺口。

     桑歌毫不知情,只是一个人跑着,然而,到了地方,看到的却不是师父。

     那个人手执长鞭,鞭子上染的是师父的魂息。

     是埋伏。

     桑歌一愣,刚刚来得及抬眼,就看见那人徒手撕裂了她身前结界,接着长鞭一卷缠住她的腰身,径直将人带走。

     “玖凝——”

     后边好像有人在唤这个名字,可掳她那人动作飞快,割裂时空直直朝着仙灵界而去。

     她回头,只看见一个玄色身影,看不清那道身影是谁。可即便看不清,那人也不难猜。

     割裂时空瞬息千里,这是仙灵界中人独有的法门,而其他界,再怎么也追不上。应清遥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桑歌消失在乱流里。

     “青元宗。”

     他咬着牙,用尽全力追上去。

     追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划破手掌祭出鲜血,拿它捏了个诀。

     当初君迁子孤身进去幻界,应清遥因不放心,曾与他结过契约,方便联系也方便应对随时的变乱。而后,这个契便被两人遗忘了。

     现在却正好能用上。

     应清遥草草传音给他,虽不是立刻便能感应听见,但至少能比他的动作快些。君迁子身在仙灵界,也比他要方便。

     的确,异界传音,是会有延误的。

     但再怎么延误,君迁子也还是听见了,至少不知道迟不迟。

     那短短几句话像是砸在了君迁子的脑海里,他眸光一冷,望向将自己解绑的仙使。

     君迁子揉揉手腕,试着运起灵力:“怎么忽然要放了我?”

     仙使轻描淡写:“仙君无过。”

     “画面都被记录下来了,怎能说无过?”他瞥向仙使,“或者,仙使别是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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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君并非青元宗人,青元宗事务繁多,仙君自然会有不知道的。若是仙君觉得那些未知之事便算是瞒……”

     君迁子轻笑:“我随口念的,仙使不必当真。”他说完,转身便走。

     看他离开的方向,该是回自己的住处了。

     仙使松了口气,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提上口气。他是在为青元宗办事,而青元宗不论做什么,都是以仙灵界为出发点。

     青元宗从来都是正确的。

     仙使这么想完,心里好受了些。他慢慢开始收起东西,这台子上许久没站过人了,这些天来,倒是积了不少类似绳索和刑法的用具。

     收完之后,仙使刚想离开,便听见有人来报,说君迁子擅闯西牢,看那架势,是要劫人。

     比起君迁子是怎么知道桑歌在那儿的疑惑,仙使觉得更不可思议的是另一件事。

     “这不可能,他被仙灵矿石限制了灵力,短时间内恢复不得,守卫难道打不过他?”

     “若是寻常,守卫自然是对付得了的,可他燃烧神魂,强破封印,与众人相对。带着这样不要命的爆发力出手,谁都难以接近。”

     仙使得到了这个答案。

     微怔。

     燃烧神魂,解除控制。君迁子怕是不要命了。

     这位仙君一生没犯过对不起仙灵界的事,清明板正。在玖凝这件事上,仙使不信他不知道其中利害。对于仙灵界来说,玖凝是个祸患。

     君迁子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救她呢?

     仙使想不通,也不想再想。

     他拧了眉头:“走,通知东翼护卫前来支援。”

     “是!”

     被君迁子护在怀里,桑歌伸出手,触碰他衣上已经凝固的血块。

     “师父,我是不是闯祸了?你这样……是不是我害的?”

     分明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分明受了裂魄鞭挞,神魂都要碎散,分明当他赶到的时候,她只剩下半口气了。可是,当她被他揽入怀里,攒了半天力气,说出来的第一句却是这个。

     “不是。”君迁子皱眉,“你很好,别说话,师父会救你。”

     桑歌安安静静抱着他,微微抬起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师父……我是不是……是不是,就不该来的?”

     若是别的人,或许会以为,她问的是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受骗,不该循着那气息从邪族跑出来。可君迁子知道她不是。

     他知道,她问的,是自己是不是从来不该来到他的身边。

     “不是。”他强自咽下喉头那抹腥甜。

     “你很好,从来都很好,若是没有桑歌,师父或许……或许早就已经毁了。”

     桑歌扯出个虚弱的笑,看起来很满足,嘴里却说:“师父只是在安慰我罢了。”

     君迁子对上的护卫越来越多,多到他几乎支撑不住。可他仍是将桑歌护得很好,甚至还注意着让她面向他的胸口,不叫她看见眼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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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幕像极了从前,像极了虚空幻界里的情形。顺着这个念头,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君迁子想起来了,他的确是带她去过人界的。

     那时候他听闻人界有地方出现了归魂,于是下界去找。那时候,她还小,还很小,踮直了脚也不过到他的胸口处。他不放心将她留下,便带了她一起前去。

     却不想,闹出了些误会。

     是某天下午,君迁子瞧见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娃儿,蹲在街上号啕大哭,他总错觉瞧见了更小些的桑歌。于是给了她糖葫芦,又牵着她为她找到了家人。

     就是这么一件小事而已,桑歌却计较得很。

     在为小娃儿找到家人之后,桑歌忽地哭得一塌糊涂,挂在他的脖子上,面色绯红,一字一句:“你不准理她,你是我的,你怎么能抱她,怎么可以用对待我的方式来对待别人……你、你不准理她……”

     好像,从小到大,她总是喜欢这样挂在他的脖子上。

     却没有一次是像这个样子。

     安静得像个死人。

     “桑歌,别睡。”

     君迁子分出神来看她,一个不察就被谁击中了左腿。他强忍疼痛,继续前行。

     桑歌的眼皮颤了颤:“师父,我没有睡,我不会睡的……我最听话,最乖了……你知道的。”

     “是,师父知道。”

     “所以,师父不会不要我的。”

     “是,师父从来没有不要桑歌。”

     闻言,桑歌笑了笑,亲昵地蹭了蹭君迁子的脖子:“我就知道,我信师父,师父真好……桑歌最喜欢师父了。”

     然而,君迁子却忽然感觉到不对劲,被她蹭过的地方一阵湿润,他低头望一眼,看见的是满眼血色。

     桑歌到底只是个凡人,青元宗的刑罚,她受了这么久,能撑到现在,已是很难得了。

     他心神一震。

     “桑歌,你怎么样?”

     怀里的人仍是乖巧模样,那双眼里却不住涌出鲜血,她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在开口之前费力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没事的,师父……我一点儿事也没有。”

     有血沫顺着她的嘴角涌出来,原本细白的牙齿上猩红一片。

     君迁子陡然红了眼睛。

     可他燃烧神魂撑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再怎么也拼不过这么多来人。

     从青元宗到未名山的路很远,他极力走了这么久,也不过刚刚到达山前。而再要越过那处,离开仙灵界,恐怕他没有力气了。

     “桑歌……”

     他不知为何,颤了声音。

     “我不会让你死。”

     桑歌恍若不觉,只是将他的脖子环得更紧了些。

     君迁子喃喃道:“我不会让你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她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想反驳什么。或许,只是想说一句,不是什么再一次。应清遥总将她当作玖凝,她也从那陨星碎石里看见过些自己不曾参与的过去,可那不是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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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清遥弄错了,没关系。

     可师父也弄错,不行的。

     因为这地方极为偏僻,仙灵界的防护又从来难破,未名山处无人。可后边追来的人不计其数,或许,他们被俘获,也不过时间早晚的事了。

     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前方爆发出耀眼莽光。

     有一道人影自莽光中向他们而来,与此同时,有一股吸力将他们拉进光源处去。

     错身而过的时候,君迁子看见那样一双眼睛,一贯的冰冷无情中染上了些决绝颜色。应清遥没有望他,而是在看他怀里的人。

     “顺着光道离开,带她走。”

     如果没有看错,就那么一个擦身的时候,应清遥好像抽离了什么东西,注入桑歌的心口。而在那个动作之后,桑歌很明显便缓和下来,破碎的神魂也在飞快自我修复。

     在被莽光吞没的时候,他回头,正巧看见应清遥自爆灵元。他作为邪族少主,在短短几十年内重建邪族到如今这个规模,除却能力之外,自然也是强大的。

     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今日被逼至自爆,为他们挡住来人……

     君迁子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还有,他想,他大概知道了应清遥刚才为桑歌注入的是什么了。

     他的神魂。

     应清遥那一族的神魂强大,足够修复一个凡人的魂魄。或许不止,除却神魂,他还将自己数千年的修为全部渡给了她。

     现在的桑歌已经不同从前,她或许不必再经过轮回,便可复原。

     她或许……已经不是桑歌了。

     而应清遥,从传音那一刻开始,他就是准备来赴死的。

     顺着光道传送,君迁子看见来路在一点点消失,而怀里的人慢慢在恢复。

     也许是得救了。

     至少,她得救了。

     君迁子想笑,却有些笑不出来。

     “你这样能睡,如今累过之后平和下来,睡得这样安稳……也不知道,师父能不能撑到你醒过来。”

     正念着,君迁子看见她的眼皮颤了颤,一顿,抬手,下意识便来为她遮光。

     他的肤色比之前淡了几分。

     不对,也不是淡,真要说起来,似乎是变得透明了些。

     仙灵矿台不是什么能够轻松处之的地方,尤其是下来之后,又强自燃烧神魂,以一己之躯抵抗万千神兵。能撑到现在,已经很难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光道消失,他们已经在了邪族境内。

     这儿是桑歌被仙使引至离开的地方,可原先的薄弱处已经被修复完整,现在的邪族,再找不到一个口子,可以任谁闯进来。

     君迁子将她缓缓放下,仔仔细细看着。

     分明是很熟悉的一张脸,看了两辈子,却还是看不够。

     他为她擦去脸上血污,动作很轻,慢慢地等,最后等不住了,甚至想要唤醒她。

     然而,最终也只是垂着手,站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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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歌身边的人,身影渐渐淡去,一点一点,到了最后,竟只像是一团不真实的人形雾气,晃晃****,一阵风都能吹散。

     罢了,等不到了……

     君迁子一叹。

     不过这样也好。她看不见,也好。

     君迁子微微笑着,心思一转,用最后的力气,化出一张布条。布条上的字迹清晰有力,仿佛执笔之人安然无恙,是悠悠闲闲写下的。

     然而,用尽了最后力气,在布条落下的同时,君迁子身形一散,顷刻化为尘埃,消失在这个世上。有一个词叫灰飞烟灭,代表的是过往已泯,再无未来。便如他。

     有几颗细小浮尘落在桑歌脸上,她似有所感,迷迷糊糊拍了拍脸,随后,原本沉沉睡着的人,缓缓眨一眨眼,醒来。

     “师父……”

     她迷蒙唤出一声,周遭却无人。

     正欲再唤,她看见那张布条。

     ——如今你已无恙,然我身负重伤,只有玄天神君可救得我。为恐日久生异,为师只得先行,待得痊愈,再来寻你。为师不在的这些时日,你便留在此地,勿要任性,你本该是邪族王女,现在回来,便去做你该做的事。勿念。

     “待得痊愈,再来寻你……”

     不知为何,分明是有布条佐证,师父该是无事的,可她的心底莫名不安,单单是念着“师父”两个字,心窍都被牵得发疼。

     桑歌握紧了那张布条。

     不能胡思乱想,她该相信师父。

     师父不会说话不算话的,他说会回来寻她,便一定会。只是可能他伤得太重,情况紧急,不得已才先走了。

     就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这么想着,桑歌的眼睛却有些疼。

     强把眼泪逼下去,她抹了把脸,将原先附在上边的尘埃抹了下来。

     “那我等你。”

     她忽然有些累,忽然便不想再去计较什么玖凝、什么王女。

     既然师父希望她去做那些事,那她就去做。她其实早就不是那个只能赖在他怀里的孩子了,也许从前,她希望他多为她担心,好像这样,她在他心上的位置才会更重。

     可现在不同,经过这么一遭,她再不想让他为她担心。

     她不比那个玖凝差,她会让师父看见的。

     枯叶簌簌而落,也不知,这是落的第几遭了。

     因为少了轮回,缺漏难补,桑歌到底没能恢复记忆。

     她脑子里关于玖凝的那些事,都是石块记录下来的。原来那陨星碎块还有这样的神通,能够记录画面。

     将过往一幕幕看完,桑歌知道了那些曾经。然而,比起“恢复记忆”这个说法,那更像是一种道听途说。

     ——听说我曾是邪族王女,听说我已经死过一次,听说那一个我曾经也爱你。

     她当时惊奇,事后却又有些感慨。

     也许从那样的意义上来说,她们真是一个人。可对于她而言,她只是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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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

     桑歌真的很想知道,对于师父而言,她到底是谁呢?

     她落下一声叹息,微微低了眼睛。

     手中的陨星碎石,在紧握的时候,仍会叫她觉得疼。可什么东西,久了,都会变成一种习惯,就像现在这样。她望一眼手中的碎块。

     好像那疼痛也不是那样难挨。

     唯一的不习惯,还是等待。

     等了这么多年,他不来,她还是会难过。

     可那又怎么样呢?等待而已,难过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

     他总会回来的。

     毕竟啊……

     师父是全世界最好也最厉害的人。他重诺,他不会食言。

     他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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