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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颂镇的来历

     “这就是你口中的梁河?”延卮言指着蜿蜒着的一条小溪流。

     延卮言觉得陆柒可能对河有什么误解。

     “以前是。”可是天长日久,现在只剩长满枯草的干枯河床,还有一些原本封存在河底的沉船、蚌类的壳和鱼的枯骨。

     延卮言沉默一瞬,陆柒从口袋里拿出刚才从老僧那里拿来的黄纸。

     “这是什么?”

     “命签。”陆柒淡淡道。

     延卮言留意到她从始至终没有打开命签看一眼。

     “命签?”

     “对。”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永世安宁、福寿绵长”几个字。

     “这是婆婆写的。”陆柒将两张纸一块对折,压在荷花灯里,低声解释,“我们这里的人,每年生辰时,都要去古德寺里求一支签,还有家人的祝愿一起放在河灯里,顺着梁河放走,老一辈的人相信,人一生中的艰险苦难还有执念,都会因此随着这条河远走。”陆柒将手中的河灯送进梁河,晃晃****的水面波光粼粼。

     延卮言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半边脸庞映衬在暖色烛火光芒中,温暖而又迷离。

     荷花灯跌跌撞撞地顺着水流向前,延卮言问:“今天是你生日啊?”

     “不算吧。”陆柒淡淡地低笑了一声,才道,“我也不知道,婆婆是在二十年前的这一天收养我的,也算是重获新生吧。”

     延卮言愣了愣,不太高明地转移话题:“你不看看命签上写的什么吗?”

     “没什么好看的,如果它说我命好,那我一点都不信,命不好,那更没什么好看的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应该听说了这里的人是怎么看待我的吧?”陆柒目光灼灼,从昨天他那句“鬼丫头”就猜到了,有一丝难言的窘迫静静地浮在两人中间。

     延卮言哑然,想了想,问道:“为什么?”

     “听说,我出现在风颂镇的时候,手里抱着个八音盒,就是摆在我床头那个……”陆柒记得昨天延卮言“登堂入室”时,还用一种鉴宝的口吻,兴致勃勃地说,“嗬,这还有个古董啊!”

     延卮言下意识地抿紧唇。

     陆柒接着说:“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很热情,说‘真可怜哦,哪个天杀的这么狠心,丢小姑娘一个人,一定会遭报应的’这样的话。后来他们发现我抱着的八音盒,也有人说是古董,就抢了过去,但是没一个人打得开。直到有一天,我在那棵榕树下打开了八音盒,那天在场的很多人都做了噩梦,梦里是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整夜说一些不着边际的梦话……那种经历,用他们的话说,就像是真实地死过一次。”她的语气始终淡淡的,好像假装那不是切身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像一个旁观者,这样就不会那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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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大家发现,发梦的都是那天在场并且听见了奇怪的乐声的人,他们不信邪,堵着我又让我打开一次。”她低低地笑了,“实践出真知,自此以后,流言就像瘟疫一样。”

     延卮言捏紧手心,不敢置信:“就因为一个梦?”他觉得有些滑稽,他自己也做过荒诞的梦,一度影响他的生活,却从来没有过这样怪力乱神的想法。

     “就是这样一个原因,我成了风颂镇上,除了婆婆,没人喜欢的鬼丫头。”

     延卮言低头就看到她睁圆了眼望着自己,眼底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远处有悠悠钟声响起,好似撞在延卮言的心上。

     “不。”他面无表情,“除了婆婆,还有人喜欢你,我喜欢你!”

     四)

     脱口而出的话,延卮言自己也惊呆了。

     就像惊雷,炸响在两人中间。

     陆柒呆了一瞬,立马站起身往回走,随着她的动作,延卮言的表情变得诡异起来,有些懊恼,又似是茅塞顿开,见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又变得恼怒。

     于是,他赶紧跟上去,亦步亦趋:“哎,我都深情表白了,你这是什么反应啊!”

     “……”

     延卮言不高兴了,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往前冲。

     “你倒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陆柒涨红着一张脸,不敢看他。

     “陆柒,花是你给我的,我也向你表白了,那就是两情相悦!”延卮言笃定拍板,“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我数到三,不吭声就是同意了!”

     “……”陆柒盯着脚尖,这个人还敢再无耻一点吗!

     “三!”

     陆柒瞪大了眼睛,延卮言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他能!

     延卮言就像看懂了他眼神的含义,清了清嗓子,斜睨着她,好像在说:无耻又怎么样,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他一转身,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义正词严:“抓着我,你这么笨,我怕你直接滚到山脚下去!”

     陆柒盯着他的后背,没有错过他上扬的嘴角,不知为何,心就像身后的梁河水,突然变得温柔但是又冰冷。

     延卮言捏着手心软软的小手,内心暗搓搓地沾沾自喜,网上那些人说:看上了就是要出手如闪电!

     学到了!学到了!

     走到那栋熟悉的小院门口,陆柒忽然拖住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延卮言不明所以。

     陆柒低低地垂着头:“那你会因为一个梦爱上或者恨一个人吗?”

     延卮言以为她还在担心八音盒的事,于是宽慰一笑。门口悬挂的红纱灯里,柔和的光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明是一个骄傲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居然像少年一样,有些调皮。

     红纱灯下长短不一的穗子随风晃动,就像她左右摇摆的心。

     陆柒牵起嘴角,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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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阵熟悉的乐声传来,她瞪大眼睛,推开房门快步往自己房里走去,意识到延卮言还跟在身后,丢下一句:“你别跟着我!”

     陆柒狠狠关上房门,朦胧的光影里,往手上一看,八音盒手柄悠悠转起来,她伸手想要制止,猛地心口一悸,浑身失去力气一般。

     八音盒从手中顺势滑落。

     “嘭”的一声,盒盖被摔成两半,声音却没有停下来。

     陆柒恨恨盯着脚边的八音盒,神色忽然狠厉起来,她猛地蹲下身捡起八音盒,毫无预兆地用力将它砸向墙角。

     延卮言早就察觉到今晚的陆柒不对劲,听到响声急忙跑了进来,一靠近屋子,脑袋就又胀又疼,耳朵也开始不自然地嗡鸣,还有一种古怪的乐器交响声……

     突然,脑海里闪过很多声音和画面,快得他来不及捕捉。

     但是那种熟悉感,深深地烙印在灵魂之中,在哪里听到过?

     来不及深究,延卮言快步来到房门前,刚一推开门,就看见八音盒砸在书桌上,“哐啷”一声,瞬间四分五裂。

     “就因为我曾骗过你,就要我入轮回,生生世世受尽爱不得、生别离之苦!我受够了!”陆柒站在阴影里,延卮言却看见她双眼发红,浑身笼罩着磅礴的悲哀和盛大的怒火。

     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延卮言却觉得迈开脚步好难……

     与此同时,桌面纸张就像倾泻的水流,和细碎的零件一起散落在地面。

     一张画稿掉在他的脚边。

     画稿上云雾缭绕,雕栏玉砌,一个男人醉卧在花团锦簇之间,广袖里露出半面黑色的镜子,顶端镶着颗光华璀璨的明珠。

     骨碌骨碌——

     那颗珠子像第一次在机场那样滚落至他的脚下,他颤抖着指尖弯下腰,捡起那颗珠子,指尖骤然发出炫目的光芒。

     延卮言面色一沉,脑海中不停闪现的片段,好像终于找到了钥匙。

     他清楚地看见那一幕,就在他伸手去够桌面上的酒壶,镜子从广袖中滑落下去,穿过层层云雾,直飞下界。

     ——青冥镜。

     尘封许久的记忆一下破土而出!

     像海啸一般汹涌着冲进他的脑海。

     陆柒走到那一堆破碎的零件中挑挑拣拣,终于在机芯上找到一块拳头大的玄铁。

     延卮言眼神一凛,看着她跌坐在地上,颤抖着双肩,分辨不出到底在笑还是在哭,但是紧绷的面部肌肉和僵硬的表情,都不及她的眼神矛盾。

     “我就说,为什么每次八音盒响都是那么古怪的响声,为什么即使那么讨厌小时候的经历,心里却还是舍不得真正地丢掉这个八音盒。”陆柒嗓音压得很低,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你想起来了吧?扶风山特有的八风之音……”

     看着延卮言眼中熟悉又陌生的冷厉眼神,一如那天,他恢复记忆后掐住她的脖子时,无情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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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柒摸着自己的脖颈,冷嗤:“逐闻神君……别来无恙。”

     门口悬挂的红纱灯中,火光骤亮,屋顶上密实的铺灰瓦片,渐渐退去厚重的尘埃,高悬着的牌匾上隐隐有金线流动,“浮生梦”三个字若隐若现。

     不知是不是错觉,几个房间里,一些随意摆放的物件纷纷泛起浅浅的光芒,楼婆婆枯瘦的手指拂过一支掐丝暗八仙银簪,簪子上的光芒骤然加剧,属于这把簪子的记忆,就像老式放映机在脑海中开始播放点点滴滴……

     而另一边还在对峙的两人,陆柒将手里的玄铁递过去,声音很平静:“该还给你的都还给你了,我不欠你什么了吧?”

     延卮言张了张嘴,晦涩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是……”

     陆柒歪着头,黝黑的眸子干净彻底,没有缱绻、没有惯见的古灵精怪,只剩下平静:“那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呢?”

     “你不是说过,你不是青冥镜,你是我的……”

     陆柒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像个调皮的孩子:“说起来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延卮言大脑有一瞬间空白,心却仿佛被一只手捏紧!

     眼前的人就像海平面上虚幻的泡沫,一碰就碎,让他连喘息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他想叫她的名字,但是又恍惚想到,不知道该叫哪个名字好。

     “你恨我吗?”

     “不恨。”她答得很快。

     “说谎。”延卮言的身上没有了那股凌厉的气势,“青冥镜不恨我,红扶不恨我,霁月和孙蓬没有恨我,但是陆柒你恨我,我说得对不对?”

     陆柒咬咬牙,她现在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对,青冥镜是个物件没得选择,红扶是个傻子,霁月和孙蓬也从来不曾怨过你,但是你呢?你又是谁?你有没有爱过我?还是只是可怜我?”

     “我是延卮言,我爱!”延卮言掷地有声。

     “说谎!”陆柒扭头,紧咬贝齿,“你也是逐闻……逐闻根本就……”她说不下去,恢复记忆后,在有完整的神志之下,她清楚地看到,逐闻神君根本就不爱她!

     这一刻,延卮言心乱如麻!他抿了抿唇,下意识要反驳,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一个人影背着光站在门口。

     “谁在那儿?”延卮言下意识把陆柒挡在身后。

     慢慢地,裹在迷雾中的人渐渐显露出来。

     “楼婆婆?”延卮言惊呼。

     一团谜雾从他的脚下升腾起来,佝偻的身影渐渐变得高大,那是一个男人的影子。

     “是你?”

     “楼玥。”

     两个人同时道。

     陆柒记得这个几次三番找上自己的男人,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从小养育自己长大的老人,实际上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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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玥笑眯眯地看向延卮言:“把她借给我几分钟。”

     延卮言蹙眉,没来得及反驳,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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