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生出顾虑的这么一天。
四)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隔壁的伶人在唱一首词,调子弯弯曲曲,听起来挺伤感。
李轻河跟着哼了两句,他唱不出前边的,最后一句却唱得有模有样。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隔壁的曲子一首换一首,天色也在这唱词里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见着时间差不多了,李轻河起身,拍了拍衣摆:“可以走了。”
霁月却恍恍惚惚:“去哪儿?”
“不是要去看烟花吗?”
天边残云卷着最后一缕霞光,红得刺眼,像是纸张上被火星灼出小洞,留出金色的边线,却最终一闪一闪灭去。晚霞也被吞噬在了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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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月定了定神:“嗯,要去。”
从过来到现在,她一直心神不宁,可李轻河并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笑了笑,为她收好桌上打包的糕点:“走吧。”说完便走在了前边。
人会怎么面对离别呢?
李轻河从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他自出生便没见过父母,即便是在街角被阿婆捡去养了几年,也不过是从一个人流浪变成两个人一起流浪。他不是没体会过温情,只是当时连生计都成问题,阿婆心力不足,他又实在年幼,体会到的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反而“人生不易”四个字,在那时便刻在了他的心上。
因此,当年阿婆去世,他虽有不舍,但也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一种解脱。
倒是今天,他摸着了一点离别前的滋味。
原来是这样。
想多看她一眼,又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自己会忍不住说些让她留下的话。倒也不是因为怕被拒绝而不敢说,是怕她会为难,不能说。
李轻河止住思路,有些不适应似的打出个寒战。
他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不解自己好好一个杀手怎么就忽然酸成了个秀才,却也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觉得怪别扭的。
而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镇外河边。
这儿围了许多人,几个几个一群,看上去热闹得很,只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站在边上,不说话也没有笑,谁都没有先开口。
在大家等着烟花的时候,霁月偷偷抬起眼睛看他。可她还没看几眼,他就偏过头去,像是无意,更像是在躲她的目光。
边上有许多小童在打闹,霁月没有注意之前发生了什么,只突然听见一个孩子哭声尖锐,她下意识望过去,便看见一个妇人弯着腰安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谁叫你不抓紧的,掉下去也没办法……”
霁月微愣,接着便看见顺水漂走的木制玩具。
等她再转回来,便看见他的目光停在了另一个地方。
那儿站着一个小姑娘,眼神飘移,含羞带怯,一边做着掩饰,一边偷偷看他。
霁月不是没看出李轻河在发呆,即便望着那个方向,眼睛里也是空的,可她就是没来由地心底一堵。连带着,刚才听见那个人说的那句话也在脑子里转了个弯,仿佛成了专门说给她听的。
一瞬间,霁月成了那个坐在地上怅然若失的孩子,她呆呆失神,听见一个声音:有些东西,你不抓住,可是会被人抢走的。
心底有什么东西酸酸地在发酵,霁月皱着眉,大抵过了很久,她听见远空有什么东西绽开的声音。
“怎么还低着头,不是要看烟花吗?”
李轻河用肩膀碰碰她:“喏,开始了。”
霁月含糊着“嗯”了一声便顺着他望向远天,比起李轻河的若无其事,她的掩饰实在是太明显了。她几步走到前边,身后有人跟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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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又不开心了?”
“我哪有。”
李轻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看她的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温柔。
他说:“口是心非。”
“谁口是心非了!”
分明片刻之前她还在纠结着觉得难受,错以为自己被淹没在了冰水里,可不过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她便被从水里拉了起来,身上的衣服也自己变干了,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一样。
她握着拳头瞪他一眼,却正巧看见他脸上若有似无调笑的表情,他的嘴角斜斜勾着,看她的眼神却是认真的。霁月只觉得自己的脸上又热又红,连忙又往前一步。
李轻河这次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后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淡了,直到最后,变成微微抿着的模样。当李轻河面上的表情消失,他的认真和深刻便一览无遗。
仿佛站在深渊面前,被它吸引,想要奋不顾身跳下去,却终究有所顾忌。
五)
站在人群里边,霁月感受到身后人的目光,却并不觉得不自在,相反,原本的焦躁不安被抚平,她奇异地安静下来。
烟花粲然绽放,短暂却又热烈,迸出大大小小许多火星,还没来得及落下便已经灭了。
霁月抬头,光点落在她的眼睛里,生出许多幅画面。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在小木屋做过的那个梦里,她穿梭在穿插着虚幻的现实世界,心意不停地在改变,一时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一时又想要不管不顾。
理智和感情在对峙,争得人头都大了,原以为不会有输赢胜负,却在最大那一朵烟花绽开又消失的时候,霁月的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而她的心意也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霁月知道,身在皇家,不论是何身份,都需要负起一定的责任,她可以在范围里任性,却不能任性妄为。她应当做一个明道理懂是非、顾全大局的公主,不该违背轨迹,不该惹出麻烦,不该自私也不能只顾自己。
但她不想管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冥冥之中,她觉得,有一样东西,自己追了许久。在追逐的路上,那东西灰灰蒙蒙、混沌不清,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到底在追什么,今天却发现它不知何时居然被放在了自己的手上。她直觉,自己为了这个,已经努力了很多年。
她不想放手,不想走了。
握了握手中的腰牌,霁月想,也许她不一定要回去,她可以去官府,求助他们叫来信任的宫人,带自己手书回去将这件事情说清楚。此事兹事体大,父皇一定会彻查。
而她……
她或许是可以留下的。
仿佛换了个人,先前的纠结和低沉从她身上消失,霁月转身,目光明亮。
李轻河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样一幕。
湖中水光泛泛,半空烟花绽开,和星辰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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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站在光里影里雾里,回头冲他招手。
霁月斜斜指着:“你看,看那个!”
他慌乱掩住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怎么了?”
“那个好看啊!”
她说完便弯了嘴角,眼睛也勾成了月牙。
整张脸上,盈盈满满,全是笑意。
周围人潮涌动,李轻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烫着了。接着,他按住心口,别过头去,骗过所有人,藏住了一个秘密。
他已经做好了把秘密藏一辈子的打算,可偏偏有人靠近他,想将它挖出来。
“李轻河。”她走近他,“我有一件事情,想要与你商量。”
他尽可能平静地问:“什么?”
霁月弯着眼睛看他:“我又不想回去了,你收留我好不好?”
听见这句话,李轻河的脑子有那么片刻的空白。
“你不想回去了?”像是不确定,他重复了一遍,“你不回去了?”
心里觉得不现实,李轻河觉得这是个玩笑,但又怕听见她说真是玩笑一类的话。
他整个人呆成不谙世事的小少年,前言不搭后语:“可以吗?”
霁月不是很懂他的心路历程,但也看出了他有几分不在状态。
她歪歪头,从脖子上取下一样东西。
“这颗珠子从出生起便戴在我的身上,我自己不是很清楚,但据……据我的乳娘说,我是离不得它的。喏,今天我把它给你,你可要好好收着。”
她或许害羞,不愿说得那么直白,有些事情,她想,他们听得懂就好。
可李轻河没有那么多细腻的心思。
他接过珠子,眼底闪过几分不可置信,再望向她的时候,眸中便像是骤然亮起的烛火。
他含笑问她:“这样你就也离不得我了?”
霁月心道,我离不离得你,和珠子没有关系,嘴上却说:“才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叫你小心别弄丢了而已。”
李轻河把珠子贴身放好,动作小心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放好之后,他想和她说些什么,却一时想不到自己该说什么。
半晌,他开口:“我不会弄丢的。”
李轻河点了点自己的胸膛:“我向你发誓。”
说完发现自己的动作和表情都有些傻气,李轻河掩饰似的,握拳放在唇边咳了咳。
“我们回家吧。”
回家。
大抵是适应能力太强,霁月听见这两个字,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竟不是皇宫,而是那个小木屋。
她摇着头笑,心说自己这回怕是真的栽了。
“你等等我,我写一封信寄回家里。寄完之后,我们回家。”
霁月找来了笔墨摊,细细述清楚前因后果,之后叫李轻河在这儿等她,自己去官府留了信件。她长在深宫,以为世道光明,大义明白,小道却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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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事情能够得到解决,并不晓得,这封信最后会落到最不能落到的人手里。
霁月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李轻河身边。
说来奇怪,李轻河再见到她,眼睛里居然浮现出几许惊喜,像是没想到她真会回来。也许他是有担心的,也有许多的不确定,但还好,是他思虑过多。
她对他笑了笑:“走吧。”
他牵住了她:“回家?”
“回家。”
夜薄云稀,李轻河和霁月相对而立。万家灯火、繁星万千,也不过就是些些光点,而他们是彼此生命里的长灯,燃燃灼灼,经久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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