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
太渊境中清凉,颂梧与伏兮、珀月在湖边议事,迦琅摇着蒲扇,在一旁边听边纳凉。
今日,妖族有蠢蠢欲动之势,伏兮要去前线,珀月坐镇天族,颂梧虽然隐退,但也跟着忙碌起来。
待三位议事完毕,伏兮侧头看向迦琅,问:“神女有何见解?”
迦琅语调恹恹,颇有些有气无力:“屠城战后,整个妖族寿数将近,即便过了这么长时间,也很难恢复元气,除非,他们与魔族联合……我的意见是,敌不动我不动,还是以观察为主,加强防守,同时备兵,以备不时之需。”
伏兮颔首:“看来我以前教给你的那些兵法知识,你还没忘。”
“那是自然,忘不了的。”
颂梧脸色不快:“伏兮,你说完了吗,说完就走。”
“啧,我来你这太渊境,连口茶都不给喝。”
阿古在一旁默不作声,心里却想:战神啊战神,下次你若再同神女叙旧,恐怕进都进不来了。
伏兮本意也是逗逗颂梧,见其吃醋的样子颇有意思,临走前,他又对迦琅道:“想来你这次是去不了前线了,少了你,本座心虚得很呢。”
颂梧已经一脚踹了上去:“你这老东西生来便是战神,所向披靡,你会心虚?快滚!别让我见到你!”
“不要脸!你也好意思说我老?咱俩到底谁老啊?”
“知道本君比你大,还不尊敬一点?这次再遇到困难,别找本君帮忙!”
两位货真价实的“老东西”哇啦哇啦地开始吵嘴,谁也不让谁,让一向安静的太渊境陷入久违的嘈杂。
珀月早已经脱离少年时期,成长为挺拔玉立的青年,蓝袍玉冠往那儿一站,相当玉树临风,但清俊的脸上,仍旧带着老成的神态。
他叹了口气,连连摇头,似乎对那两位很是无奈。过了半晌,他看向迦琅:“你脸色不大好,身体无碍?”
“多谢天帝记挂,无碍。”
“想来也是,祸害遗千年。”
“呵……我马上就告诉君上。”
珀月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走了。
将两尊大神送走,颂梧回到摇椅旁,轻轻晃晃。两人四目相对,自然而然地接了个吻。
颂梧问:“你想去前线?”
“是有点……”但是迦琅寻思,颂梧应该舍不得放她过去。
“现在还不知道妖族是什么情况,如若伏兮那边缺人手,你再考虑过去,行吗?”
他声音低低的,仿佛恳求,生怕她拔腿就走了。
迦琅心一软,应道:“行,我答应你。”
颂梧抱着她,唇瓣温热,从下颚游移到锁骨,舌尖轻轻打了个转。迦琅被他吻得昏昏沉沉,心底泛起酥麻之意。
然而,颂梧的动作忽然停住,他目光落在案上,白瓷碗里静静盛着大半汤水。
“银耳汤怎么没喝?是不够甜吗?”
迦琅酷爱人间吃食,即便到现在,偶尔也会跟随凡间的时令有序进食。往年夏季,太渊境里每日都要准备绿豆汤和银耳汤,让她吃个痛快。
可是今日,她居然一口没动,这很反常。
颂梧看着迦琅微敛的眼皮,问:“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躁,可能夏天太闷热了。”
闷热?
颂梧久久不语。太渊境是他的世界,每日都有徐徐凉风送来,气候舒适,怎么会闷热呢?
迦琅没看到他的神情,补充道:“我想换个地方散散心,我们这几日搬去帝重宫吧?”
“好。”颂梧垂下眼眸。
帝重宫长久不住人,但日日都会清扫,一尘不染,院子里的相思树上还挂满红绸带,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火红的丛林。
九重天的气候也不比太渊境好到哪儿去,迦琅仍旧每日都闷闷不乐,食欲也不好。
颂梧越发惆怅。
一日,他同珀月闲谈,提起这事,沉沉叹了口气。
作为君上的忠诚信徒,珀月立刻紧张起来:“君上,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与迦琅相识至今,已有四千多年,很长了。”
“嗯?此话怎讲?”
“本君其实在想,我们的婚事对她来说,是否是一个枷锁?她是自由自在的风神,不应该终日被我困在身边。”
“君上,据我所见,您并未困住谁,迦琅神女若是想要自由,想走便能走,这算困吗?”
“你不知道,”颂梧心事重重,“既已成婚,便是责任,她不走,是因为她有责任心,并不代表我不是她的拖累。”
珀月觉得很是迷茫,心系苍生的太渊君上,如此忧心忡忡,竟是为了儿女情长,并且,他还把自己当成累赘。
这天下有谁敢把他视为累赘?
珀月稳住内心的凌乱,冷静道:“君上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颂梧抬起头,漂亮的眼睛望着远处的相思树,低声说:“她或许,不爱我了。”
——活脱脱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颂梧痛定思痛,决定还迦琅自由。
准备开口说这件事的当晚,九重天破天荒下起了雨,听说是新上任的雨神练法时没控制住,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颂梧走到帝重宫门口,抬头望望天,没有用灵障,任凭雨水打湿他全身。
大雨滂沱,颂梧步伐沉重,走入宫中,迦琅果然没有出来迎他。
阿古快步上前:“君上怎么淋雨了,为何不用灵障?”
“让雨水拍打我,清醒一下。”
“啊?”阿古茫然了一瞬,没多想,可能是君上和神女之间的小情趣吧。
跟随这两人多年,阿古深知这二人感情深厚,日日跟新婚似的,君上内心自然也不如外表看着那般端庄,两人皆是情趣丰富,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阿古一万个放心,便说:“君上,您快点换身衣服,神女在里头等着呢。”
等他做什么?都不出来迎接他,是要跟他说和离吗?也好,他做好准备了……
颂梧心绞痛,头一次觉得换衣服的时间如此漫长,在去找迦琅的路上,他打好了腹稿,决定一会儿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要摆出堂堂君上洒脱的一面,祝她余生幸福。
想到这儿,眼眶竟有些发酸,这该死的雨,还不停,明日就把雨神叫来训一顿。
他终于到了庭院中,迦琅正在打盹,他又细细看了看爱人的五官,好像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似的,想将她牢牢刻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