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琅未注意到他的神色,继续追问着:“那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你快跟我说说。还有,你认识我,是在女帝之前吗?”
颂梧弯起食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说实话,我识得女帝的时间更久些。”
迦琅刚要扁嘴,他立马补充:“但我从始至终,只对你动了情,这跟先认得谁,没有丝毫关系。”
迦琅:“我听闻君上常年隐居,不问世事,可为了女帝,竟在九重天修了座帝重宫。”
“假的,是为了你。”颂梧说,“因为你当时常居九重天,我怕你不习惯,打算成婚后就随你搬到九重天去。”
“那与女帝的婚约……”
“我之前同你说过的,我从没有答应过任何婚约,此番女帝苏醒,我亦跟她聊了这件事。当然,阿琅要我解释多少次都可以,我可以为你解释一辈子。”
迦琅板着脸:“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话?你若是骗我,该当如何?”
“你可以问伏兮,当年你属于他麾下,我和你相识,也是因为他。”颂梧牵起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阿琅还有什么要问的?”
“有,当然有。”迦琅想了想,“我当年为什么袭击女帝?替我受了九十九下断魂鞭的人是谁?你又为什么要亲自定我的罪?”
颂梧猛地一僵,纹丝不动。
方才还旖旎的氛围立刻被打破,迦琅素来不耽溺于儿女情长,一双清明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颂梧的神情暗淡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涩然道:“阿琅,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好吧。”迦琅不掩失望,轻声应,“没事的,你不愿说便不说,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想起来。”
颂梧眸光一颤。
是的,她总有一天会想起来,那些天真的爱意里,掺杂着刻骨铭心的恨。
但无论那一天何时到来,他都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迦琅见他情绪低落,主动安慰道:“先不想那些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我想再去一趟小岩村。”
“好。我陪你去。”
路上,颂梧跟她说了最近九重天的动**,除了跟女帝的谈判,他还要四处奔走,帮她压下风灾的罪名。
九重天也是个有趣的地方,明明大家都知道荧惑与此番的联系,却偏要说是迦琅所为。
那帮神仙光风霁月的外表下,实则掩藏着一颗见风使舵的心,现下瞧见君上为迦琅说话,又都开始装哑巴,不再提捉拿她的事。
并且,颂梧这趟得到一条重要的线索:荧惑是煕天女帝的亲信。
迦琅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都说女帝爱民如子,把天族治理得井井有条,然而是我的错觉吗?怎么她的所谓心腹,做事都如此蛮横无礼,让人心生厌烦?”
颂梧笑笑,将她的手包进掌心:“你无须在意别人说什么,你只需相信你自己。”
迦琅啧了啧,直言道:“我不喜欢女帝。”
“好,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这次就他们两个出行,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狂风对他们几乎无用,很快便到达小岩村。
杜严看到这两人又回来了,吃了一惊,还有些崩溃,但什么都不敢说。
倒是二宝很高兴,拉着迦琅的衣角说悄悄话:“我姐姐好了很多。多谢你们。”
迦琅从袖兜里掏出一些名贵药膏,都是来的路上顺便收集的,送给二宝。
迦琅和颂梧还住在那两个山洞中,杜吴氏要给他们分食物,这回迦琅直接拒绝:“不必了,我们不食五谷。”
村人们瞪大眼睛,面面相觑,这可真是高人啊!
杜吴氏把他们送到山洞里,正欲离去,被迦琅叫住。
“无垠涯那边,圣女已经归位了。”
杜吴氏震惊,半晌后,才谨慎地问:“圣女,是不是上回同你们一起来的,另一个小姑娘?”
迦琅微诧:“你怎么知道?”
“我们本就是无垠城之人,说起来,我家祖上与顾家也颇有渊源,那个小姑娘我一看就眼熟得很,跟顾家人很像。”
迦琅沉默了一下,难怪当时杜吴氏对银雪那么在意。
“顾银雪是为了救你们、无垠城和我,选择踏上那条她自己最厌恶的道路。”
杜吴氏合十双手,叹息道:“顾姑娘是个好人。”
迦琅:“圣女归位,风灾却没有停下来,是我此次再来小岩村的原因,我不希望她的付出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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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奇怪,”杜吴氏现在对他们很是信任,不再隐瞒,“这怪风一点消停的迹象都没有,反而越吹越盛了,难道荧惑主神还在生气?可我们……已经把所有与圣女同龄的女子都献上去了。”
迦琅摇头:“没有用的,荧惑贵为天族,眼界极高,你们供奉他就得了,还指望他能看上你们村的小姑娘吗?或许,在其他天族身上可能发生这件事,但他不会。”
杜吴氏奇怪:“姑娘怎么这般了解?”
迦琅笑笑,未答。
荧惑若是把凡人装在眼里,就不会想杀自己的亲妹妹和外甥,也不会搞起这么大的风灾。
“我建议你们,赶快停止这种愚昧的行为,搞不好荧惑就是为此生气,认为你们玷污了他。”
杜吴氏恍然,赶紧回去跟丈夫商量了。
她刚走,颂梧便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迦琅问:“是不是又没查到荧惑的线索?”
颂梧说:“他大抵知道我在找他,长岐费了半天劲,也没摸清他的位置。而且,有些消息在长老神庭就被拦住了。”
他们二人对望一眼,心中皆有了答案。
——长老神庭背后撑腰的亦是女帝。
这一路种种,迦琅都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们面对的,真的只是神秘的荧惑吗?
迦琅正思考着,颂梧忽然关上山洞门,一本正经地说:“好了,我们现在来讨论一下,关于你传给我的那条秘音。”
迦琅一愣,就见他眉头紧锁,仿佛在面对一个堪比天族灭亡的难题:“你那声‘保重’到底是什么意思?”
迦琅解释:“我以为我活不过那晚了。”
“那你就只想跟我说‘保重’吗?”颂梧一步步走近,神色阴郁,“就没有别的要说了吗?你知不知道你那声‘保重’听起来像什么?像你要去赴死。”
高大颀长的影子笼罩下来,迦琅往石床后瑟缩,干笑两声:“你别生气,我现在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嘛,以后我不乱说了行不行?”
颂梧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单手撑在石**,压迫的气息倾泻下来。
怎么看,都像是他把她整个笼在了怀里。
“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一次都不回应,好不容易等到一次,却是‘保重’。”他抿唇,漂亮的眸子里竟染上了委屈的水汽,“我吓了一跳,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疯了一样想见你。”
“然、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无垠涯,看到你睡得那样沉,才松了口气。”
迦琅诧异:“那天晚上,你到无垠涯找我了?”
“嗯。”他轻声,“我坐在你身旁,陪你到半夜。你睡着以后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一点戒心都没有。”
迦琅想起,她在无垠涯时,每晚睡觉穿的长衣都是侍女准备的,薄如蝉翼,透到能看到胸口的朱砂痣……她难为情地别开头:“我盖好被子了吧?你、你没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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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呢?”颂梧平静地补刀,“被子都被你踢到脚边了。”
“……”
迦琅赶紧把脸埋进掌心。
颂梧哼笑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的发梢:“但本君帮你把被子盖起来了。”
“哦,那就好……”
颂梧看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突然不想继续说了。
——在盖上被子前,他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久,什么静养清修都是狗屁,他只觉得燥热。
本来想吻她,但又怕惊扰她的清梦,最后只是浅尝辄止地在她唇瓣上碰了下。
结果非但没能止渴,反而更加难耐了。
后来,他就跑到逐光山的神庙里跪了半宿。
颂梧眸光变深,此刻看到迦琅那双红润的嘴唇,心里又开始痒痒。
他抬手,拇指轻轻蹭着迦琅的唇瓣,半晌不语。
他越是不说话,山洞里就越发有些温热的气息,迦琅心里酥酥麻麻,一时不知该由着他,还是推开他。
颂梧头低下,越发靠近,两人的鼻息交缠在一起。
就在迦琅心跳加速的时刻,山洞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传来孩子的声音:“迦琅姐姐,我给你送水……”
二宝和三宝惊呆在原地,看着石**两人暧昧的姿势,二宝第一反应就是遮住三宝的眼。
“对不起打扰了!”俩娃飞速逃跑。
旖旎的氛围被打破,迦琅忍不住想笑,轻轻踢了颂梧一脚:“去,把水提进来。”
颂梧敛起眸中愠色,语气皱巴巴:“我不喜欢小孩。”
“看出来了。”
“以后,我们的孩子除外。”
“想什么呢?赶紧去把水提进来。”
“等等。”
“还等什……唔!”话没说完,迦琅的唇突然被封住,颂梧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一会儿温柔,一会儿细密,用情至深地纠缠着她,久久不肯分离。
迦琅被柔情击溃,心里化了一汪水,耳边只剩下外面猎猎的风声。
迦琅没有想到,她很快就见到了煕天女帝,在颂梧匆忙离去的一个早晨—— 一直闭关的重弥长老提前出关了,他赶回九重天迎接这位长辈。
小岩村还在刮风,并且风沙比上次还要大,迦琅站在外头如履平地,探查着风里的线索。
她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如履平地的人。
那女子从天上来,带了一队随从,金色马车停到迦琅面前,摇曳的裙摆像是天边的彩云。
她走下马车,扶了扶繁复的金钗,道:“迦琅神女,好久不见,我是煕天。”
迦琅愣了一下,说:“倒也不算好久不见。我对您没有记忆,姑且算是初见。”
煕天有话要说,单独随她进了山洞。
半道上,二宝和三宝追逐打闹,不小心撞到煕天身上,她立刻皱起了眉。
两个孩子瑟缩了一下,嗫嚅着道歉,煕天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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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一点。”迦琅眼神暗示他们。
二宝和三宝赶紧灰溜溜地跑远了。
她凝神,又看了看煕天的脸,问:“您没事吧?”
“无妨。”煕天抬起头,神色已然如常。
虽然转瞬即逝,但迦琅确定自己看到了——她方才露出了一种蔑视蜉蝣般的冷漠情绪。
山洞内陈设简陋,连茶都没有,迦琅给煕天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女帝驾临,究竟有何吩咐?”她开门见山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