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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此颂非宋

     他转过脸来,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有我在,那一天不会到来。”

     往后的时光,迦琅每每回忆起这句话,都会笑他低估自己闯祸的能力。

     黄藤他们彻底在翡羽城收了手,有关小岩村的线索就此断掉。

     城内又太平了几日,但没想到,迦琅一直等待的契机很快就出现了。

     这一日傍晚,她在城北排队买烤鸭,忽然瞧见巷子里穿过一个胖硕的人影。

     迦琅记得这人,他曾在黄藤身边出现过,与黄藤私交甚好,似乎也参与了拐卖少女的下作勾当。

     见他行色匆匆,面不示人,想必是悄悄潜入城中,不知要使什么坏。

     迦琅没犹豫,连烤鸭都不要了,直接追了上去。

     这胖子武功很好,耳力极佳,很快就察觉自己被人跟踪,脚底抹油似的越走越快。

     可迦琅也不是普通人,胖子在城里绕了大半圈,发现自己愣是没把人甩开,反而有越黏越紧的架势。

     他开始着急,顾不上其他,闪身躲进一个拐角里,待迦琅跟上时,猛地从兜里撒出一把药粉,糊在她脸上。

     迦琅心里咒骂了一句,迅速聚起几缕风把药粉吹散,就在这个间隙,胖子已经溜得远远的了。

     这药粉毒性很强,但凡吸上一点都能让人昏睡四五个时辰,可迦琅毕竟是天族,她没有晕倒,也没有体感不适,只是视线变得非常模糊。

     此药于她,只能勉强蒙蔽一道感官。

     迦琅冷笑一声,心想,敢算计你姑奶奶我,今日就让你知道仙凡有别。

     她直接从发髻间扯下红绸带,蒙在眼睛上,彻底遮住视线,然后充分调动其他感官,感受风的气味和形状。

     一瞬间,每一缕风好像都和她心意相通,不用双目,她亦能辨认出它们流动的规律。

     很快,迦琅找到了胖子奔逃的方向,扬起裙边轻松地跟了上去。

     不消片刻,她感受到对方剧烈的情绪,他好像在质问:为什么你非但没有昏睡,速度还比之前更快?

     即便面前一片漆黑,迦琅却好似能看到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

     她从袖笼间抽出太上斧,在胖子震惊的表情中将其变大,玩味地问:“怎么了,没见过漂亮姑娘耍斧头啊?”

     胖子恐惧地吞咽唾沫,真没见过。

     他只知这是他们曾经试图拐骗的对象,但黄藤的美男计对她毫无作用,也知刚才他撒出的药粉分量足以让三个壮年男子昏睡,她却精神抖擞地追了上来。

     胖子颤抖地问:“你……你到底是谁?”

     “是你祖宗!”

     迦琅扛起斧头,冲他的方向掠了过去。

     胖子吓得使出吃奶的力气,飞快往前跑,一头扎进逐光山。

     此刻,暮色已然四合,天边泛出深沉的黛蓝色,逐光山上早就没什么人。

     那胖子根本无心看路,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上去,快到山顶时,忽然瞥见一个庄严雄伟的大金顶庙。

     他不做多想,立刻冲进庙里,躲到神像后面。

     迦琅跟了进来,闻到了檀香味,却没辨认出这是什么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胖子就在这里,且离她不远。

     “躲起来了?那就别怪祖宗不客气。”迦琅提起斧头,开始在四周挥舞。

     胖子发现她出斧毫无章法,不像个习武之人,胆子便忽然大了起来。他抄起腰间佩刀,决定出去硬碰一波。

     刀斧相撞,尖刃发出颤抖的鸣叫,迦琅忽然兴奋,像是身体里的血液都被点燃了。

     就该这样!

     千年前她能成为战神麾下第一将领,骨子里必然是嗜战的!

     迦琅越打越兴奋,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也不动用法术,却能接下对方的每一招。

     相反,胖子就没有这么高兴了。

     谁曾想,这姑娘虽无章法,每一斧头劈下来却都带着锐利凛冽的风,而且她的轻功更犹如神助,每一步都好像踏在了风上……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胖子开始向后撤退,用庙中的神像做遮挡,替自己扛下大半攻击。

     斧刃砸到了坚硬物,随即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层出不穷,但迦琅压根儿没细想是什么。

     几回合下来,胖子终于求饶:“祖宗饶命!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干害人的勾当了!我今日回来没想做坏事,就是之前埋了一点银子想带走!您放过我吧,银子都归您!”

     迦琅闻声收斧:“我对你的银子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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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您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也是迫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

     “那你倒是说说,小岩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少女祭祀?”

     “这个我真不知道啊!就是那个黄藤,他说这生意赚头足,让我来搭把手,我就来了!”

     迦琅一斧头劈到他面前,生生在地上劈出一道裂口:“说实话!”

     胖子“扑通”一声跪下了:“姑奶奶,祖宗唉,我跟您说实话,拐来的少女都卖给了小岩村,但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也不知道姑娘们都被拉去干啥了……就有一次,交易的时候我听到他们那边说了句,希望能尽快平息风灾之类的,我也没听清楚是什么意思……”

     “风灾?”

     “对!都说小岩村上空一直被灰雾笼罩,但我悄悄跟您说,那压根儿不是雾,都是风!”

     “还有呢?”

     “没有了,这回真的都说完了!”

     胖子的声音瑟瑟发抖,迦琅不耐烦道:“行了,你滚吧,记住今天的话,以后再别干这种勾当了!”

     “哎哎哎,谢谢祖宗饶命!”

     胖子看了眼周遭,马不停蹄地跑了。

     迦琅哼笑:“人虽胖,腿脚倒是挺快。”

     她扯下眼上的布条,微微调整几息,才抬起眼,费力地辨认周围环境。

     待她看清面前场景,当即窒息了——

     这居然是君上的神庙!

     还是被她砸得破破烂烂的神庙!

     神像连腰斩断,头首分家,窗棂断了,地面裂着口,供香火的炉鼎和桌案全打翻在地,一片狼藉……敢情她刚刚砸着的就是这些东西啊?

     迦琅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雕塑面额,发现连神像的五官都碎到无法辨认了……

     她欲哭无泪,想出去追那胖子,央求他现在把自己毒晕还来得及吗?

     夜风清凉。

     颂梧坐在窗边,挑灯看镜中星海。

     他垂着眸,古井般的黑眸里波澜不惊。

     直到一阵熟悉的香气飘到鼻尖,一贯冷淡的面容上终于出现松动,他高兴地抬起眼,顺手将镜中星海挥走,镜面朝下,扣在桌上。

     迦琅提着裙子跑进来,一副要哭的样子:“宋仙君,我完了!”

     颂梧拢了拢领口,问:“怎么了?”

     “我犯错了,这回是真的要完了……你替我照顾好沁沁,银雪那边你也帮帮忙,撮合一下她和王野……”

     “慌什么,天塌了有我替你顶。”

     “比那个还严重,”迦琅扁嘴,小声道,“我砸了君上的神庙。”

     颂梧:“……”

     “砸得很破的那种,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尤其是神像,一颗头被我敲成了八块。”

     颂梧:“……”

     “我完了,仙君,希望下辈子也能遇见你。”

     颂梧揉了揉眉心:“阿琅,你就这么厌恶君上,厌恶到要砸他神庙的地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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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不太喜欢他,但今日实乃无心之举……”

     迦琅断断续续地把整个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颂梧越听神色越寒:“那胖子拿药粉毒你,还害你目不能视?”

     “这不是重点……”

     “他人在哪儿?”

     “重点是神庙……”

     “我现在去卸他一条胳膊。”

     “……”

     颂梧很快察觉她欲哭无泪的情绪,缓声安慰:“神庙的事不打紧,我替你解决。”

     “能怎么解决?那可是君上,不是旁的什么神仙。”

     “你只管信我,不用问太多。”

     话音刚落,蓝羽鸟拍打翅膀,在门口“咕咕”叫了两声,似有话要说。颂梧对迦琅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随蓝羽鸟走到门外墙檐下,大鸟一落地忽然变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

     “君上,”阿古冲他行礼,“属下方才临时被叫回九重天,是因为发生了一点事。”

     说着,他的眼睛悄悄瞄向屋内的迦琅。

     颂梧立刻了然:“我的神庙被砸了?”

     “正是此事!逐光山上那座庙香火极旺,一有风吹草动便被几位长老知道了。他们现下正在商讨怎么处罚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当然指的就是迦琅。

     果真如她所料,这件事已经传到了九重天。动了君上一脉供奉,想不被人知道都难。

     颂梧倒是不着急:“阿古,你回去跟长老们禀告,就说这事我亲自处置,不劳他们费心。”

     阿古忙问:“您是要放迦琅神女一马吗?君上,恕属下直言,您对她是不是太偏心了些?这些天我就发现了,只要是她的事,您都一再纵容,连底线都抛弃了。”

     颂梧反问:“你最近才发现,也太迟钝了吧?”

     阿古被他一噎,半天后又嘟囔:“她毕竟只是个瀚海罪仙,君上若要动情,九重天上哪家女仙不比她合适?”

     颂梧神色一凛,凉薄的眼风刮过来:“我对你是不是太宽容了?”

     阿古立刻跪在地上:“属下知错了。”

     月光滑落在颂梧脸上,半张隐匿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右手探进衣袖,摸到手腕上缠绕的红绸带,神色方才缓和下来。

     “阿古,”他平静地说,“这天上任何人都能瞧不起她,唯有你不能。”

     阿古诧异地抬起头,想问个究竟,却见颂梧挥了挥手,不愿多谈:“你回去禀告吧。”

     “是……”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迦琅也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

     她已经冷静下来了,发现自己这般举动着实不妥。

     她一个人犯的错,实在不该将无辜的宋仙君拖下水,他跟她不一样,聪明能干还有信徒,往后在九重天多的是机会平步青云。

     他们两个,根本就是不同的神仙。

     迦琅手边的茶慢慢变凉,她垂眸看着上面漂浮着的茶叶,忽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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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颂梧返回屋内时,她已经收起了那副沮丧的脸。

     “时候不早了,”她轻松道,“我也该回去休息了,明日再见吧,仙君。”

     颂梧当然发觉了这前后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