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菱在身后惊道:“段郎,我没有!”
“还说你没有……”夙无翊悠然道,“你对往昔的属下动了心,所以对属下的妹妹嫉恨无比,现在变出幻术来骗她,好让她的意念永远迷失在这片鬼森里,对吗?”
“我……我承认我是对段郎心有所属,刚才也对阿舒用了幻术,”乐菱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但是蓐收大人,我现在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手心带着一点濡湿,却很大很温暖,让我一阵心摇神晃。在这幽幽鬼森里,只有他能让我感受到一丝安心。
“师兄……”我忍不住心中的一股欣喜。
然而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了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小花花,那是乐菱的幻术,你若是跟段杞年走了,才真的是万劫不复。”
我怔怔地看着船底上的血迹,浑身战栗。
“师兄,你、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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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低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那高束的墨发上的玉冠,恍惚记起那还是我亲手为他戴上。
我突然有些恨夙无翊。以前,我是段杞年身边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师妹,现在我记起了那些无法忽视的前尘往事,我该如何和他相处?
那些红得绚丽的夕阳,那些银铃般的歌声,那些坐在白虎背上漫山遍野地逛**的悠闲日子……原来我和夙无翊的羁绊竟然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只是手心里都是冷汗。
原来落入深坑不过是乐菱的一个幻术罢了。
“怎么了?这么久都不见你说话。”前方传来段杞年淡淡的声音。我将他的袍子抓得紧了些,道:“刚才做了一个梦。”
“放心吧,这天池之水还淹不死西方神兽。”
段杞年说罢,撩袍在船上坐了下来。我这才看到乐菱率领着另一队人远远地跟了过来。
“你被他带走之后,我先赶了过来,怕你出意外。”他淡声地说,眼眸中一丝情绪也没有,“但是我好像想多了……”
说话间,那人已到跟前,飞身上船,一把将我扯了过来。我抬头看着他:“师兄。”
“阿舒,你还好吧?”段杞年口吻清淡地问我,搂着我的手却力道十足。夙无翊一怔,打开折扇哈哈一笑:“这话问得忒好笑了,我能将她怎样?”
段杞年低笑一声,道:“蓐收,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从一开始就有意无意地靠近她,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为什么?”
他道:“你命中注定有一次锥心之痛,而万事都有可能是诱发锥心之痛的因。我舍不得你冒险。”
见我无语,他低头问我:“就由我告诉你全部事情,好不好?”
等白虎衔着一只野兔回来,只看到空空如也的人参窝。它急得漫山遍野地寻找,可是再也找不到那只逗他开怀的小人参了。
“你知道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找你找了好久,却万万没有想到你已经再世为人……我甚至让地龙神君为我献上一本《人参志》,以确定究竟如何才能让你恢复前世的记忆……”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头,喃喃地道。
我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往脸上一抹,已经满脸是泪。
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我的爱好变了,喜欢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骑着白虎,手执桂枝在山林里四处游**,结果不巧被一位文人看到。过了几日,白虎告诉我,那个文人将我命名为“山鬼”,还赞我“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白虎哥哥,我美吗?我抱住它的脖子问。
它从鼻子里呼出粗重的热气,停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回答,你比九天上的七仙女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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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从路边采一朵野花给白虎戴在耳朵上。白虎傲娇地扭过头……
后来有一天,无数武林中人手执刀剑从山下冲上来,企图围剿白虎。就算知道白虎能轻松应对他们,我还是急了,摇身一变变作女鬼模样,将那些人吓退。
“那就是你,小花花。”不知何时,夙无翊来到我身后,轻轻地拥住我。
我忘记了挣扎,只呆呆地看着河面上的幻影。虽然那些事情于我来说都不记得了,但仔细回想,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夙无翊曾对我说过,我曾在人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我没想到,他竟然是和我在一起过。
我下意识地往河水中望去。果然,如镜河面上开始出现了一幅巨大的画面,似是……一座深山。
那深山怎么看怎么熟悉,我在脑海中苦苦搜索,猛然记起——这不是师父给我看过的幻境吗?在幻境中,段杞年上山采人参,然后师父无意中给了他一条姻缘红线,从此我和他结缘……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还是一棵小人参的时候,我们就相识过。”夙无翊的声音冷然响起,让我打了一个激灵。
“好,我来解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悠悠然看着我说,“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其实都是在天池。我混入蛇魔族打探北方玄珠的下落,还通过各种方法收集了一些关于鬼森和幽冥鬼河的秘闻。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幽冥鬼河是很可爱的。”
我苦笑。他果然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上仙。
“哪里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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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船头,一身白衣胜雪,衣襟上开了几朵红梅,灼灼如红胭。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将你带到这里?”他温然而笑,伸手拨动碧水,带出一串晶珠。
“我不用乱你心神,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他,为何不来救你?”
我默了一默,道:“乐菱,你是散仙族公主,师兄只是你的侍卫……你自然比他对鬼森知晓得多一点!师兄之所以没来救我,很可能是你用了连他都不知晓的秘法!”
毕竟知道乐菱对我动了杀意,我怎么敢再掉以轻心?所以从进入鬼森之始,我便小心提防着她。若我没有猜错,她对我说的话不过是为了让我心神紊乱的把戏罢了。
睁开眼,只见面前是一条清澄明净的碧湖,像一块美玉般落在青山的怀抱中。清亮的天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一道道粼粼波光。
“这是……”我犹豫地问,“幽冥鬼河?”
夙无翊已经重新变为人形。他站在河边伸了一个懒腰,眯了眯眼睛,道:“以前叫做天池。”
这么说,刚才的段杞年是真的?
从指甲里刷地抽出剔龙刀,我抵在白虎的脖子上,一字一句地道:“夙无翊,你敢再无聊点吗?”
“我,不喜欢你和他在一起。”它丝毫没有畏惧锋利的刀刃,“这个理由不那么无聊吧?”
风声从耳边擦过,身下的老虎在疾速向前方奔跑,我能够感觉到他强健有力的腿骨和肌肉。我急了:“夙无翊,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冷冷地回答:“让你和那些人在一起,我很不放心。”
“他们不是幻象吗?”
面前这个夙无翊果然不是幻象!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伤口,我只是想诈乐菱一诈。传说使用幻术的人也会操纵人的意识,若我真的中了乐菱的幻术,难保她不会从我脑中窃取关于夙无翊的一切。
所以,我故意让他变作一只白虎,然后狠狠掐他一下。若他能感觉到痛感,便不是幻象。
他大为惊异:“我还以为你会问一些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事情。”
我一笑:“十年前,你变成白虎闯入灵虚宫的时候曾受过伤。如果你是真的,就能摸到那个伤口。”
闻言,他哼了一声。
四周瞬间静了一静。
“你怎么知道我是乐菱?”那声音摈去了湿冷,果然是乐菱的声音。我不紧不慢地道:“在进入鬼森之前,我就感觉有一个细节很不自然——为什么要用你和我师兄的血做灯油?很快我就想到答案了,因为你们同是天池散仙族人,只有你们知道如何通过这鬼森!”
“那又怎样?”
“阿舒,”段杞年加重了语气,“别理这些幻象了,跟我走。”
“小花花,这个牵着你手的师兄才是真正的幻象,包括现在的这个乐菱。”夙无翊继续道。
我心中疑虑重重,停顿不前。耳中传来前后的仙将的议论声,都在搅着我的神经,让我无法思考。我心一横,大声道:“夙无翊,你若是真的,就变出原形来让我摸一摸。”
我大吃一惊:“夙无翊?”
“是我,”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吞吐的热气扑在耳蜗,一阵痒。“别跟段杞年走,那盏红灯笼也是虚幻的。相信我,这不过是乐菱的一个幻术罢了。”
“阿舒,别信他!”段杞年蓦然抓紧我的手。我一个趔趄,跌进一个怀抱。“这个夙无翊是假的,是乐菱的把戏!”
“这里黑是黑了点,但是你竟然这样都能睡着?”
我干笑一声:“是啊,刚才梦见了一条窜来窜去的小花蛇。”说完,我特意停顿了一下,果然听到乐菱在身后怒哼一声。
“好了,你也别抓我这么紧。”段杞年淡声道,轻轻将袍角从我手心里扯开。我还没来得及失落,手就已经被他牵起:“这样就好多了。”
而且听他的意思,我和他相识的时间,还不止这些?
本来一颗心是完完全全属于段杞年的,现在却突然沦陷了一大块,让我不知所措。
“对不起,阿舒……”段杞年的声音有些异样。我这才惊醒,发觉有些不对劲,忙上前去扶他,他却推开我,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低头不语。
“也许我并不是担心你的安全,而是看到你突然间信了别人,心里有些失衡罢了。”段杞年唇边弯起一个笑弧。
“师兄,我只是以为那是乐菱变出的幻象……”我急声辩解,但看到他举起的手掌,将剩下的话语生生地咽了下去。
夙无翊斜溜了他一眼:“你还是先处理好你和那个公主之间的关系吧!记住,你是她师兄……所幸只是师兄。”
他说完,灿若寒星的眸子往我这边一扫,然后便缓步立于船头之上。水风拂来,将他的衣袂吹得翻卷不已,整个人看上去渺然出尘。还未等我说出话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便翩然落入水中。
“夙无翊!”我失声道。趴在船帮上一看,碧溜溜的河水清澈见底,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我正要回答,忽听耳畔“嗖——”的一声,一道水花遽然而起,将我从回忆中惊醒。回头看去,只见有一人凌波水上,踏水而来,身形无比矫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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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无翊松开我,用手中折扇一下一下地打着手心,悠然望着那人:“来得倒挺快。”
“小花花,你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吗?”他扳过我的身子,勾起手指抹去我的眼泪,“来,我慢慢告诉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我想知道更多的事,是不是将自己的血滴入河水就可以了?”
笑容凝滞在他脸上。夙无翊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可是我不希望你这样。”
我满意地拍拍肚皮,一头扎进我的人参窝,打算睡个好觉。意识变得朦胧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问,你说的一辈子,可做得准?
一妖一虎就这样相伴于山林,将日子过得无比自在。他们都忘了,再自在的日子也有终结的一天。
那天,段杞年和司情仙君上山,采去了小人参。小人参已经满了千年修行,所以得以幻化成人,变成婴儿在仙君的怀里大哭。
果然,乐菱没了声响。过了半晌,我忽觉身体变轻,似在缓缓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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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奇异的感觉遍布全身,似是大梦初醒一般,那盏晃悠悠的红灯笼又在眼前出现,而且我手中仍然牵着段杞年的袍角。
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白虎问我,只要杀了我,你就能成为新一任战神,你为什么不杀我,反而要帮我?
我歪着头想了一阵,格格笑起来:白虎哥哥,我才舍不得你死呢,我要你一辈子在我身边。
那段日子真的很美好。
蓦然,脑中一阵剧痛,无数古旧的画面纷至杳来。我浑身发抖,身体蜷缩在一起,却记起了无数件往事。
不错,我曾经和夙无翊是旧识。
那时候,我还是一只生于山林,长于山林的人参精。有一天,我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只白虎,它是那样威风,只要它在我身边就没有别的精怪来欺负我。
的确,师父说过,从人参精变成凡人之后,我都不记得做妖精时的往事了。
河面上的巨幅画面开始变幻,我看到一个穿着红兜兜的女娃娃小心地拨开一丛绿草,好奇地看着血迹斑斑的白虎。她伸出指头小心地戳了戳虎皮,却被猛然抬头的白虎吓了一跳。
“这是……我?”那个小女孩的眉眼和我真的很像。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将手指伸进嘴里,一眨眼的功夫,那手指已经滴血。他将手指伸到河面上,让指尖血一滴滴地落入河面。
我大吃一惊,眼疾手快地将手往怀里一揣,警惕地看着他。
他涩涩一笑:“方才经过鬼森,你也大致明白了,仙族之血可以引路,幽冥鬼河也是如此。如果将鲜血滴入河水,就可以从河水中看到自己的历历往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闲杂人等打搅我们。”他恬不知耻地说道,然后打量了一下我发怒的脸庞,“你生起气来也是挺好看的。”
“夙无翊!”
我有些无言。乐菱告诉过我,这里曾是他们仙族的领地,后来被蛇魔族占去了。
“这十五年来,蛇魔族用各种法术改造了天池,叫做幽冥鬼河,所以谁都吃不准这里会有怎样的变数。”夙无翊心情大好地拉起我的手,笑得悠闲自在,“走,去泛舟湖上?”
容不得我说不同意,他已拉我上了靠在岸边的一条小船,转眼间就飘至湖中心,**入一片白色雾岚中。
我眯了眯眼睛,缓缓地将剔龙刀收起来。
让我收刀的,不是碍于他在仙界的身份,而是它无所畏惧的气度。
前方有一处亮光,随着白虎的前行,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万千道光线一起迸发,我只觉整个人瞬间融入那炫光璀璨中。
白虎顿了一顿,才道:“不是。”
我差点从虎背上掉下来:“可你刚才说他们是乐菱变出的幻象!”
“那个散仙族公主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敢蒙蔽你第二次?”他嗤笑,“我只是想试验一下,你会相信我还是相信段杞年?”
可是那只老虎明显不满,“嗖”的一声,我便感觉一只毛茸茸的物体跃到我的身后。然后衣领一紧,身体腾空而起,我在空中翻转一周才落在毛茸茸的虎背上。
“阿舒!”段杞年焦急的喊声传来。
“段杞年,我带她先走一步!”白虎的吼声震**在鬼森里,激发出长久的回声。就在这一瞬间,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他为何要对着幻象说话?
黑暗中,我感觉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我腿旁蹭着。我伸出手去,在他的耳朵上摩挲着,然后重重地一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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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黑暗中响起了一只老虎的痛呼。
“这说明,这鬼森和幽冥鬼池,以前都是你们的属地,对吗?”
乐菱一怔,复而格格笑起来,“你果真心思缜密,这里不叫鬼森,幽冥鬼河也不叫这个晦气的名字,而叫万森……不过,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哦,我用仙族的招数来害你,你师兄不可能不察觉吧?他对此无动于衷,是不是就说明他根本就不在乎你呢?”
我叹了一口气:“乐菱,你想乱我的心神,用这种办法太蹩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