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开始羡慕仙界的生活了。在万丈余晖之下一人饮酒,该是多自在的生活?
“不饮一杯?”夙无翊向我遥递来一个酒杯。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夙无翊,没想到这个时辰竟然还能看到如此夕阳之景。”我有些奇怪。按照这个时间,金乌神应该半隐云中才对。
他道:“是我让金乌神推迟两个时辰西落的。”
“……”
再抬眼看那金乌,果然表情十分不自然。
我忍不住道:“不带你这样欺负金乌的,日月轮回,怎可忽早忽晚?”
他回头看我,映着暖金色芙蓉般的夕霞,一笑便染了无限艳光:“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看夕阳。”
仿佛天边的火烧云烧到了脸颊上,我只觉心跳得厉害,忙转移视线,佯装喝酒。他轻笑,不再理我。只是自顾自地喝酒。
剩下的时光,谁都没有说话。面对这样的美景,任何语言都是亵渎。
蓦然,夙无翊悠闲地伸出两指,在桌案上笃笃地敲着,忽道:“来了。”
“谁?”我问。
“你师兄,还有那个天池散仙族的公主。”
我连忙向四周望了望,由于目力瞬间提升了许多,所以我一眼看到极远之处,果然是段杞年和乐菱的身影。原来他们自仙宴结束之后都在一起,并没有离开。我心中有些酸溜溜的。
“小花花,为了让你知道你师兄的想法,所以得罪了。”夙无翊突然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眼前一晕,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苏醒,我只觉脖子很酸,垂眸仔细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夙无翊竟然将我变成了一只酒樽,而他一边轻笑,一边将我拿起凑在鼻翼下仔细地嗅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真的在品味酒香。
他慢慢地呷了一口酒。
温软的嘴唇触碰着我的身体,这种感觉十分奇妙。我欲哭无泪:“夙无翊,我的第一夜是给师兄留着的,求你手下留情啊。”
顿时,他胸中咳了一下,表情十分痛苦地将酒咽了下去,脸竟然微微发红。
“花、舒、颜!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妖精!”他咬牙切齿地道,“收声!”
说话间,段杞年和乐菱已经来到了近处。
“小妖精,我现在就要证明,你根本就没有在你师兄心里。”他得意洋洋地对我道。
我心头一惊,已经见段杞年在旁边坐下,对夙无翊道:“蓐收大人,你让我再次等候,到底有何事商谈?”
夙无翊唇角噙了一抹浅笑,斜斜地看向他:“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助你光明正大地进入天池复仇,你将一样东西给我。”
“只要我有,你都可以拿去。”
“那如果,我要你师妹呢?”
这轻轻的一句将我惊呆了。夙无翊要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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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杞年神色不变:“你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我可以知道为什么么?”
“当然不可以。”
“那我将我的元神给你,你放过她。”段杞年开始有些不耐。乐菱在旁边惊道:“段郎,你不能……”
夙无翊仰头哈哈一笑:“我要你的元神又有何用?你将她送给我,难道我还会亏待了她?没错,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这让我很感兴趣,但我答应你,她若在我身旁,绝少不了一根汗毛!”
我紧张地望着段杞年,心里不停地默念着,别答应他,别答应他!可是让我失望的是,段杞年沉默了一下,道:“你真的会助我?”
“那是自然。攻打天池,你来硬的是不行的!不如我让仙帝委派你护送宝物献给蛇魔族魔王大人。你若是要复仇,就在此一着。”
段杞年皱了皱眉头,道:“好!你若不伤害她,我便答应你。”
“那就一言为定。”夙无翊得意洋洋。
从那一刻起,我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耳中嗡嗡地乱响一片,只回**着那句话“我答应你”。
段杞年,我不是一件物品,任由你送来送去。
我不知道是怎么从仙宫里回来的,仿佛悠悠****地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之后,我发现我已经回到了人间,不知道在屋子里痴坐了多久,面前的菱花镜中映出一张沮丧的面容。
往上看,发鬓上插着一根白玉簪,正是夙无翊要送我的那一只。
他戏谑的笑颜浮现在眼前,于是我只觉一股怒气往上涌,伸手将白玉簪拔下,狠狠地往菱花镜中掷去。不料那白玉簪像是生了翅膀,绕了菱花镜一圈便又飞回到发鬓中。
在去用力拔簪,那簪子却仿佛是生了根,怎么也拔不下来。
我正急得满头大汗,忽听到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阿舒,你什么时候从仙宫回来的?开开门啊。”
是段杞年。
我一头倒在**,用被褥蒙住头,理也不理。
乐菱这个公主再落魄,也还有一副令人见之忘俗的皮相。我呢,我用什么来留住段杞年?
段杞年见我不理他,只得将师父请了出来。不一会,门外就响起了师父苍老的声音:“阿舒,你开开门哪。”
我心中酸涩,翻身下床开了门,见了他眼圈一红:“师父,你骗我……”
“为师哪里骗你了。”
“你说我比九天上的七仙女还好看,可是光乐菱就把我比下去了。”我委屈地盯着师父,心里念叨:再骗我一次,再骗我一次!
师父叹了一口气:“徒儿,你莫怪师父,要不是你烧的茄盒子好吃,为师哪里会骗你……”
我膨地一声将房门甩上了。
什么叫做生无可恋,这就叫做生无可恋!周围的人都懒得骗你说你长得好看!
我怒吼:“我发誓,此生再烧茄盒子,我花舒颜两个字倒过来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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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茫然不知所云,半晌才喃喃道:“颜舒花也挺好听的。”
我两眼一黑,瘫倒在**。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从窗户望出去,摇曳的灯花一朵朵沿街开了出来。
我心里闷得慌,起了出去走走的冲动,掐了一个咒诀,化成一缕轻烟从窗缝里飘了出去。漫无目的地在半空中逛着。
蓦然,一股酒香飘进鼻中。往下一看,我竟不知不觉地飘到了城东一家小酒馆上空。
听说这家的桃花酿特别有名,可是我每次都是经过,不曾进去小酌。
今天,我却起了借酒浇愁的心思。
挑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我化回人形,往小酒馆里一坐,高声吆喝:“小二,给我来二两桃花酿!”
“好来——”小二应道,很快将酒壶酒盏给我呈了上来。
我擎着酒壶,壶口朝下,张口喝起酒来。上好的桃花酿,入喉清冽,醉得人心神麻醉。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喧嚣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了我一个人在夜风中饮酒。
“这位姑娘,我们马上打烊了,宵禁也快到了,还请姑娘赶快回去吧。”酒店老板开始赶人。我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使劲拍在桌子上。
“这些,够不够,喝一夜的酒?”我舌头有些大。
“姑娘你别闹了,快走吧!”店小二也开始上前请人,将一壶酒塞到我手里,“给!只剩这壶雄黄酒了,走吧!”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店,拔出壶塞灌了一口酒,心中凄楚一片。宵禁时分,街上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偶尔掠过的乌鸦,发出一声瘆人的吱嘎声。
应着这心情,天也开始下起小雨。
我使劲睁着眼睛,但是到底是醉了,根本认不出路该如何走。正歪歪扭扭地走着,忽然前方有黑影挡住了去路:“这位小娘子,宵禁哪里回得去家,不如和我一同夜宿一晚如何?”
面前是一个彪形大汉,正流着口水看着我。
我退后一步,气沉丹田凭空向他拍出一掌,大汉便一声痛呼,重重地倒在地上。
我又往口中灌了一口酒,踉跄地走了过去。
背后一阵阴风刮过,我知道是大汉从地上爬起偷袭,一拳往后击去。这一次仍未碰到他,但是力道已比之前要猛上十倍,大汉直接飞了起来,在地上滚出老远。
“小娘们,看你生得嫩,没想到你外柔内骚……”他口中骂着,然而很快就痛苦地呻吟起来。我没理他,打算运功再击。
眼底闪过一抹白光,如月光拂照,接着便直直击向那大汉——却不是我的招数。
我定睛一看,只见段杞年抬脚踏上大汉的脊背,冷声道:“嘴里不干不净,道歉。”
“我道歉,道歉。”大汉吃力地撑起,“这位小娘子,是我冒失,对不住了。”然后涎着一张脸问:“这位公子,敢问贵姓?家住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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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何干?”
大汉色迷迷地看着段杞年道:“当然与我有关,我对公子一见倾心……”
话音未落,大汉如面袋一般飞出老远。可怜他在半空中时嘴里还念叨着:“公子你长得比那小娘子好看多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大怒,正要上前再补一拳,段杞年已经拦住了我:“你喝醉了,不知道轻重,别打死了他,损了自己的道业。”
“不用你管!”我大喊,眼泪流了下来。
酒壶被一阵风卷起,啪地摔在地上成了一堆碎片。接着一股风又将我卷起,不由分说地带着我离地。我使劲挣扎:“放我下来,师兄!”
他修行比我高,轻而易举地就让我动弹不得,只用那股风裹挟着我继续飞驰。“阿舒,你莫要任性!喝酒会引发你的病症,不信你摸摸你的寸口。”
我忙摸了下寸口,只觉脉象紊乱,似有发作之迹,顿时慌了神。“师兄,师兄……”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喊了几句就晕了过去。
我不知道这样睡了多久。昏睡中,我感觉自己的三魂六魄都搅合在一起,让我难受得想吐,天灵盖上又传来一阵刺骨的痛。
稍微清醒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师父布起了八卦阵在我身边作法,无数经文如阴魂般缭绕不散。中间我终于清醒了一次,看到师父和师兄在八卦阵外念念有词,他们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
我想开口说话,可是竟然张不开嘴,于是便想用手将嘴巴掰开。
谁知,这一下,我看到我的手变了样子,上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皱纹,犹如老者的皮肤,而五根手指也变成了根须一般的东西。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吓得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额头一片清凉,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舒,没事了,快醒来吧。”
我才不要醒来看到自己变成了老妪!我心中颤抖,闭着眼睛不肯睁开。师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今日,你师兄要辞别师门了。”
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睛,抓住师父的袍子大喊:“师父,为什么?!”
“你师兄要去天池,为了和仙界撇清关系,他要辞别师门。如今他心意已决,现在就在外面跪着,已经三天三夜了。”
我记起夙无翊说过的话。仙界为了保持自己高风亮节的形象,不能落人话柄,所以段杞年不能和任何仙门有关。
“来,向你师兄道个别吧。”师父说。
我像个木头人一般打开门,果然看到段杞年跪在门前,旁边跪着乐菱,安安静的,眉目间透着一股心安理得。
师父未开口,我已经泪流满面:“师兄,你为了复仇拜别师父,值得吗?你若真的屠尽蛇魔族,所损的道业可能让你此生成仙无望!”
段杞年抬眸看我,一字一句地道:“阿舒,值不值,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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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了神。
“去吧,为师知道你凡心未了。”良久,师父缓声道。
段杞年如释重负,在师父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再来拜别。”
我拽着他的袍袖耍赖不松手,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师兄,别走,别走,什么剔龙刀,我不要了。”怪不得他将那么贵重的宝物给了我,原来他早已在策划了今日的辞行!
段杞年眼中透着怜惜,忽然将我拥在怀里,喃喃道:“阿舒,对不起,十五年前,我的家人都死在天池,还有我的族人!不报此仇,我心难安……”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他这样温柔地对我。
松竹的清香飘了过来。我贪婪地吸着,想将这味道铭刻在心里。
终于,我松开了手。
泪落千行也留不住他,那还不如笑给他看。
段杞年,谁让我,喜欢你呢。
很快,段杞年走了,去了仙界的西方神宫,乐菱也跟着去了。
离别的那日,段杞年第一次穿上了仙界戎装,眉宇间那股英气很是慑人。他向师父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师父,徒儿走了,今日要赶去仙界。”
师父难免伤心,挥手道:“罢了罢了,你去吧。”
我忍着眼角的泪,一把抱住他:“师兄,我送你去西方神宫吧!”他却有些为难:“师妹,你别这样……”
我看到他腰间夹着一张名帖,便劈手夺了过来。那是一张群仙宴的邀请名帖,而师兄的名讳列在其中。
“阿舒,你别误会,不让你送我并不是因为群仙宴。而是我已发誓,从此刻起不能再被前尘往事所累,不破天池终不还!”
我看着他眸中的坚毅,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天池,位于北方的,神秘危险的仙地,承载着段杞年和乐菱共同的仇恨——那种于我而言,陌生的,遥远的情感。
他飞身上了一匹天马,一举一动无不透着英姿飒爽。平地顿时云蒸雾腾,让他骑着天马瞬间飞高,最后消失在天边。
我固执地站着,看着师兄离去的方向掉眼泪。两腿很快又酸又麻,我丝毫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名字,段杞年。
“阿舒,你师兄走了,我们也回灵虚山吧。”师父站在我身后,拈着花白的胡须说,“你不是整天念叨着这凡间太喧嚣了吗?”
灵虚山是我和师父在人间的另一处住所。那里位于极高的山顶,常年积雪,人迹罕至,是修道的极好处所,也是仙人下凡的第一站。
灵虚宫由一些很有道业的仙童把持,不仅会留仙人小住,还会收留一些得道之人。山顶上寒风刺骨,但是灵虚宫里却异常温暖,一片祥和之气。若不是师父要来凡间大隐,我真舍不得那里的如画美景。
可我如今才发现,没有段杞年的灵虚宫,再美的风景也入不了眼,定不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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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红了眼睛:“师父,你真的舍得了师兄?”
师父叹了一口气:“阿舒,人有天命,你怎么还不明白?”
“就回灵虚山吧,”我心中黯然,“但是在回去之前,我想办一件事情。”
我要去办了夙无翊。
若不是他在旁边出谋划策,煽风点火,段杞年怎么会这么顺溜地就离开了师门?我恨得牙痒痒:“管你是什么白帝之子西方神兽,照样办你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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