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段杞年突然喊。
乐菱抬眼看他:“段郎,怎么了?我们好不容易打败了所有的散仙,就剩下她了!”
段杞年抿紧薄唇看着我,冷冷地道:“住手。”
“段郎!”
“我说住手,认输!”他不容质疑地大喊,“公主,你不会不明白仙器的差别吧?”
乐菱呆了一呆,赌气地将自己周围的雪球全部击落,身子别向一旁。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段杞年是那样遥远,有什么东西让我避无可避。他一步一个雪窝地向我走来,口中呼出的薄雾迷蒙了他的眉眼。
“师兄,我……”喃音都有些发抖。
段杞年定定地看着我:“阿舒,恭喜你获胜,我输了。”
“师兄,你怪我吗?”
他摇头。“谁赢都是一样的。”
说完,段杞年便转身向山下走去,顺便带上乐菱。
我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回头看了看虬龙,忽然觉得是那样冷,彻骨的冷。
手忍不住抚上了发鬓上的玉簪,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真笨。夙无翊之所以帮我,并不是想让我获得仙帝的嘉奖,而是为了让我和师兄尴尬地面对彼此。
……
于是散仙擂的胜者就变成了我。
我失魂落魄地驾着虬龙下了山,太白金星已在山脚下笑眯眯地等我。
我上前道:“太白仙君,这次作为散仙擂的胜者,我实在愧不敢当。”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不想当这个胜者了?”
我缓缓地点头。
“为什么?”
我垂了垂眼睫:“虬龙之所以归顺于我,是因为我头上的玉簪,所以我是靠西方神兽力量而获胜的,实在愧不敢当。”
太白金星哈哈一笑,捋捋白须:“可你师兄段杞年做的仙器是玄冰刃,若和你的虬龙相决斗的话,你未必就一定胜出。你怎么不想,你是借着同门师兄的情分取胜的呢?”
我哑口无言。
“仙缘天定。散仙擂比的根本不是仙气的高下,修为的深浅,而是一个——缘字。”
我听得一头雾水。
“你很有仙缘……或者说,你的仙缘可追溯几千年前,所以虬龙才会臣服于你。”太白金星继续道:“蓐收送给你的玉簪并不是什么仙器,所以你也不算违规。”
“那为什么我会有这么深的仙缘?”
太白金星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眼,道:“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不可泄露。这五个字可谓是装深沉神回复。
回到宴会大殿,众散仙纷纷上前来贺喜,云中子尤其虔诚。
“贫道早就看出你能一举取胜,所以才早有预言,你定能成为贫道的前辈。”云中子的脸上充满了谄媚。
<!--PAGE 6-->
“是啊是啊,这位小姑娘看似平常,其实潜力无穷啊。”
“此言差矣,她哪里平常?一看就是世外高人。”
“对对……”
……
我想我此刻的笑容一定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身后突然响起了太白金星的咳声,众散仙立即噤若寒蝉地避让两旁。太白金星稳步走到中央,道:“众仙家,仙宴已经结束,还请速回人间,积攒些修为吧。”
散仙们知道这是逐客令,纷纷识趣地离开。仙宴大殿一下子变得空空落落的,只有几名仙女在收拾着宴会残余。我向周围望了一圈,发现唯独缺了段杞年和乐菱。
“花舒颜,这边请。”太白金星一甩拂尘,示意我向大殿深处走去。
仙殿巍峨,殿顶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和令人眼花缭乱的藻井,一派庄严气度。我心生敬畏,老老实实地收回视线,低头随太白金星向大殿深处走去。
走到一处偏殿,太白金星才道:“到了。”
古铜的殿门上有两个圆形的雕刻,上面刻着古老的神秘图腾。当我们停住脚步,两扇沉重古朴的大门才应声而开。
仙气萦绕的殿内,仙帝坐在大殿之上,遥遥地望着我。由于距离太远,我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容颜。
我忙低头入内,跪地道:“拜见仙帝,后生今日惭愧。”
殿门在我身后阖上。只听仙帝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了下来,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有些虚伪飘渺:“哪里惭愧?”
脸颊上顿时烧了起来。我诺诺地道:“这次散仙擂,靠得并不是我自己的力量。”
“虬龙肯归顺你,也是一种仙缘。所以你不必自责。”仙帝道,“你有什么请求呢?”
在这种关键时刻,我脑中却只有一片空白。请求仙帝赐我一个仙职?不行,那样会和师兄分开。请求仙帝赐我一万年修为?这样得来的修为太不光彩。要不请求仙帝赐我和师兄百年好合?明显会被叉出去……
最后,我只得道:“仙帝,后生可不可以先想想,容后再禀?”
“可以。不过,你现在要帮仙界一个大忙。”
我意外地抬头,不明白仙帝的意思。
太白金星道:“是这样的。仙界有东、南、西、北四方神兽镇守,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然而一千年前,玄武在天劫之中陨灭了。四方神兽若是有一方陨灭,那么就会造成天界失衡,万物受灾。若要寻找新任玄武来镇守北方,就必须找到北方玄珠才可以。”
原来玄武已经陨灭了?难怪今天的仙宴上,只看到青龙大人、朱雀大人和夙无翊,没有看到玄武呢。
我胆战心惊地问:“该不会,让我顶上北方神兽玄武的位子?”那样岂不是要天天和夙无翊见面?我才不要!
太白金星和善地笑了笑:“花舒颜,继任的玄武之神已经降生了。”
<!--PAGE 7-->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故作高深地停顿了一下。于是我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太白金星说:“但是仙界搜遍了人、妖、魔三界,却找不到北方玄珠。找不到北方玄珠,就无法尽快唤醒新任的玄武之神。所幸仙帝从一份上古流传下来的天书里寻到一丝蛛丝马迹,原来玄武陨灭早有预言,上古也给了关于北方玄珠的记载。可惜天书太过玄妙,只给出玄珠位于天池一带的信息,其他的则要有缘人才能破解。根据神谕的暗示,这个有缘人有很深的仙缘,是一名散仙。”
难道那个有缘人是我?
我吓了一跳:“仙帝,仙君,我只会写《三字经》,《百家姓》还在背诵!哪里能解开天书呢?”
“你识字不多,如何能修习仙书呢?”
我哀怨地对手指:“都……都是师兄念给我听的。”回想起段杞年清朗好听的声音,以及在他见到我骑在虬龙上时流露出的复杂眼神,我不由得有些难过。
太白金星嘴角抽搐了一下,彻底无语了。
仙帝的声音飘了过来:“解开天书,一是讲究仙缘与悟性,二是要纯粹的心灵境界。你读书少,反而比其他散仙更具备一份纯净。”
声音在大殿里盘旋回**,回音一点点地传了回来,撞入耳膜。我只觉心头狂跳,低下头道:“谨听仙帝吩咐。”
一道仙光自头顶洒落,带着点点散着荧光的金粉。我忍不住抬头,看到一部古朴的书卷自头顶慢慢降落。仙帝的声音在整个大殿里回**:“花舒颜,集中注意力,解开天书只有一次机会。”
我连忙聚精会神,尽量使自己的心境平静下来。只见天书缓缓停在面前,然后开始翻页。
斑驳的淡黄色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最后停在某一页上。上面写满了神秘古老的字符,可是我一个都看不懂。
我咬住牙关,一直盯着那些字符。蓦然,那些字符开始变得扭曲异样,接着纷纷从书页上飞下来向我冲来。我只觉得头脑一阵剧痛,大叫一声跪倒在地。
可就在那一瞬间,脑中却一阵清明。
一幅画面撞入脑海,起初是隔了一层薄雾,后来渐渐清晰。我睁大眼睛看着,竟然不能言语。
等回过神来,我依然跪在仙殿之上,天书已经不见了,太白金星在旁边站着,而仙帝依然坐在遥远的大殿之上。可是这一次,我发觉我的眼力有了十足的长进,竟然能够看清楚仙帝的面容。
仙帝面中带笑,问:“花舒颜,你解开谜底了吗?”
我回想起看到的那副画卷,道:“回禀仙帝,北方玄珠恐怕在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子身上。”
最后一个话音刚落地,我便听到太白金星倒抽一口冷气。
仙帝没有说话。
有什么问题吗?我突然忐忑不安起来。
<!--PAGE 8-->
对了,北方玄珠在天池,又在一位地位尊贵的女子身上……
之前听乐菱说过,天池一带的散仙被蛇魔族给屠杀殆尽,如果玄珠在天池,岂不是说明——含珠者是蛇魔族女子,也是下一任的玄武之神?
玄武出在魔族支脉,的确让仙帝有些头疼。
仙帝摆了摆手,道:“花舒颜,你且下去吧。”
我依旨起身,向殿外走去。然而就在这时,殿门忽然慢慢开了,一个俊逸的身影站在殿外。
许是方才去仙界西边看了会儿金乌西坠,一身白衣颀长,袍子褶皱中带着些微金色的芒丝,分明染了一丝晚霞的艳光。
这艳光,竟然衬得夙无翊丰神俊朗,眉目如画。
我竟看得呆了。
夙无翊手执玉骨扇,轻裘缓带地走进仙殿之内。经过我身旁的时候,他含笑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何,那目光里纯净清明,竟让人心里有一股被熨烫之后的舒坦妥帖。
太奇怪了,明明是他来搅局,差点让我和师兄之间生了罅隙,我却丝毫恨不起他来。
只听他不卑不亢地问:“仙帝,北方玄珠有着落了?”
“北方玄珠在天池一带,含珠者是一名女子。”
“天池如今被蛇魔族所占领,那么就是说,是蛇魔族中的贵族女子吗?”
仙帝略微点头。
夙无翊道:“既然事情已经弄明白了,请仙帝允许我去天池寻找北方玄珠。”
太白金星在旁边插话道:“蓐收大人是有什么好主意吗?”
“主意倒是有一个。”夙无翊道,“仙界和魔界向来势不两立,若是仙界贸然派人去寻北方玄珠,恐怕仙魔两族会起冲突。倒不是怕那蛇魔族,只是天池在人界,若是仙魔两方起了战乱,难免会殃及凡人,生灵涂炭。倒不如这样——蛇魔族是被魔尊赶出魔界的一个分支,若是我们仙界假意与之交好,蛇魔族为了寻求庇护,定会放松警惕。到时候,在仙界寻找北方玄珠,就容易多了。”
仙帝略微皱了皱眉头。
太白金星讨好地道:“蓐收大人,这个计谋倒是不错,只是仙界素来光明磊落,若是为了寻找北方玄珠而与蛇魔族虚与委蛇,岂不是落人话柄?”
夙无翊哈哈一笑,并未作答,只是回头看向我。
我原本是要出殿,只是一时好奇站在殿门处,结果现在六道目光齐刷刷看向我,霎时间面红耳赤。
这、这是嫌我碍事吗?
我尴尬地一拱手:“仙帝仙君,后生告退。”
谁知夙无翊提声道:“没让你退出去,只是让你等着。”
我脑中发懵,在心里揣摩了好几遍,也猜不到夙无翊这个妖孽上仙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他又对仙帝道:“仙帝,太白仙君怕此计落人话柄,这倒是好办。不如派几个散仙代表仙界去天池,表面上是给蛇魔族送宝物,以此交好,暗地里查探北方玄珠的下落,如何?散仙靠得住,又不是仙界的人,这样一石二鸟,岂不快哉?”
<!--PAGE 9-->
我眼神一亮。果然是好计啊!
仙帝满意地点头:“那依你所见,派哪些散仙去?”
我心里顿时一咯噔。夙无翊该不是要推荐我去天池和蛇魔族打交道吧?
哪里想到,他竟然说:“我推荐段杞年、乐菱两位散仙。”
仙帝道:“既然是你看中的,就一定没有错的。现在就开始准备吧,到时候他们两人去了天池,你要记得在暗中帮衬着。”
“是。”
夙无翊转身向我走来,走到我身边时,低声问:“还不走?”
我忙跟着他走出大殿。
走出大殿,步下云阶,一路上还是晕晕乎乎的。我将前因后果捋顺了一遍,下定决心,开口道:“夙无翊。”
他回身看我,笑眯眯地问:“何事?”
我平静地道:“今天这些事,都是你计划好的吧?”
“哦?”
“你早就知道散仙擂,也知道北方玄珠在蛇魔族……你今天故意让我夺冠,然后向仙帝推荐我师兄和乐菱去天池寻找玄珠,你是什么目的?”
他静静地看着我:“依你看,我有什么目的?”
我忖了一忖,道:“你是在卖我师兄和乐菱一个人情。”
他笑而不言。
“师兄和乐菱的族人,都被蛇魔族杀害。也许你知道他们两个一直想要报仇,所以就借这次机会,让他们两人光明正大地去天池,一方面是寻找北方玄珠,一方面伺机对蛇魔族动手。我猜的对吗?”
“那我为什么要帮他们呢?”
我上前一步:“这也是我想问你的。”
夙无翊移开目光,看向远方:“小花花,我只是顺水推舟……你不是想知道你师兄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可以让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真的?”
他淡笑着回眸看我:“但你得先陪我去看夕阳。”
我诧异。
镇守西方的上古神祗,到底在人间生活过多久?竟然连人间称呼金乌为“太阳”、“夕阳”都知道?
玉骨扇在面前徐徐展开,然后变大。夙无翊跃上扇面,向我伸过手来。我鬼使神差地将手放进他的手心,然后登上扇面。
巨大的扇子带我们飞出仙宫,直往西边的云海飞去。
我看向西边。不远处的长天之上,悬浮着的一颗金乌正慢慢地移向西边——和在人间不同,仙界的金乌永远不会坠地,只是从仙界东方移到西边罢了,所以仙界也永远不会有黑暗。
此刻,朵朵白云如膨胀的棉花被一般铺陈在面前,金乌四射的淡金色光芒在上面染了一层余晖。一眼望去,万里云海,万丈霞光,这壮观的景色让人叹为观止。
跳下扇子,踩在白云之上,甚至都不能相信这壮观的景象是真的。
忍不住转头看向夙无翊,只见他优哉游哉地幻变出一方桌案,案上摆着仙酒和酒樽。修长五指拈住酒壶,倒出两杯清酿。
<!--PAGE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