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诗书读得不多,但关于苏东坡的一段轶闻还是清楚的。苏东坡去寻佛印禅师聊天,问:“你看我坐姿如何?”佛印道:“像一尊佛。那你看我像什么?”苏东坡为了羞辱他,故意说:“像一坨屎。”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心中有佛,看谁都是佛。心中有屎,看谁也都是屎。
什么叫做心中龌龊,什么叫做将正常的对话也能曲解出一番情色来?乐菱绝对就是个中翘楚!
我大怒:“去你的!我和师兄才没有私相授受!”
乐菱掩口格格笑道:“私相授受算什么,你们都练男女双修了,还否认?”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怒火冲冲地从厨房跑出来,一路飞奔到房间里,将门重重地关上。
段杞年,你到底是看上了那个女人哪一点?
我气呼呼地在床边坐下,忽觉眼前泛起一阵红光,家具摆设也开始扭曲起来,胸中更是涌动着一股暗流。
不好,病发了!
我手脚颤抖地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忙不迭地拔去瓶就往嘴里倒。一枚药丸从瓶中落入口中,过了半晌,我这才觉得心口上的那股热毒慢慢平复了。
透过半开的窗扇,圆月高挂天空。
师父说过,我骨血里带着一股热毒,每个月十五必然发作,所以才要用这种炼制的丹药来抑制。
吃下丹药不久,我便沉沉睡去。梦中纷纷扰扰,全部都是段杞年的影像。他向我皱眉头,他教我修习仙术,他冷声地斥责我,一幕又一幕地重叠起来,成厚厚的一摞,压在我的心头。
记得最清楚的一幕,是他驾着仙鹤从空中降落。彼时他墨发高束,白衣飘飘,就像谪仙一般好看。
从那个时候,我的一颗心,就再也不是我的了。然而在那样一个瞬间,我体内的热毒第一次发作,让我无法呼吸地倒了下去。
真的好痛苦,浑身发热,无法呼吸……
这个夜晚,真漫长。天快亮了吧,让我醒来吧……
我痛苦地翻了一个身,睁开眼睛,才发现一双玉手捏住了我的鼻子,顿时勃然大怒:“谁!”
乐菱松开钳住我鼻子的手,笑得十分可恶:“起床了!也不知道做梦梦到了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事,口口声声念着段郎的名讳。”
我暗骂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翻身下床准备梳洗。乐菱见我不悦,倒也没有多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我。用完早饭,我收拾妥当,段杞年已经在门口站定等我了。
因为是去参加仙宴,所以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红条纹的袍子,那股英气衬托得也比以往更加鲜明。
乐菱也巴巴地跟了上来,我回头瞪她一眼,她恬不知耻地道:“是段郎允我同去的,怎么,你有意见?”
我打了个哈欠:“我没意见,只是你要记得,那些仙兵仙将可不是南王爷。”她脸一红,狠狠盯了我一眼,越过我走到段杞年身边。
我和师兄他们一起念动御云咒,一时足下云雾蒸腾,飞升起来,直入云外九霄。在云端上飞了一会儿,便看到白云铺就的仙路,有不少得道高人也已在仙路上自在行走着,看来也是去参加仙宴的。
仙路两旁没有白云,一眼望下去,只见地面上阡陌如织,凡人如蝼蚁,之间相隔万丈,让人头晕目眩。
突然,段杞年停住脚步。
“师兄,怎么了?”我问。
他回头道:“仙路断了。”
我大吃一惊,几步上前,果然看到他面前的仙路断了,下面是万丈深渊,而南天门就在极目之处。
“这是什么意思?”三界散仙和得道高人纷纷议论起来。正说着,半空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天界威严,异类不得入!请诸位将仙界名帖拿出,便可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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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杞年从袖中掏出名帖,回头对我和乐菱道:“记住抓住我的袖子。”
我依言攥住他的衣袖,乐菱则毫不客气地挽住他的右臂。我心中酸溜溜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段杞年抬步便向前走去,脚下已没了仙路,但他依然走得稳当。我吓了一大跳,看着脚下的万丈凌空,只得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
“不要怕,我们有仙界名帖护身,可以顺利地抵达南天门。”段杞年安慰我。
我稳了稳心神,回头一看,果然看到有些散仙拿出名帖,快步跟了上来。有些则惨叫一声,直坠了下去,不得不使出腾云驾雾的法术才得以浮在半空。可即便是这样,他们面前有仿佛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一般,再也无法靠近仙路。
还有两名散仙甚至尖叫一声,被一圈圈金光缠身,立即原形毕露。原来竟然是狼妖和蛇妖。
半空中那个声音轻蔑地道:“区区小妖,也想一睹仙界风光?快回到妖界,不然本座要你们贱命!”
我缩了缩脑袋。
“莫怕,那些妖类本就不怀好意,被赶走了也好。”段杞年向我解释道,“看来仙宴还是挺有吸引力的,只是不知道这次仙宴为何连散仙都邀请了?”
“散仙平时不能入天宫吗?”我问。
段杞年回答:“那是自然,天上地下,泾渭分明,散仙的地位比上仙要低多了,自然不能靠近仙界。”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路走到仙宫,只见仙气萦绕着华美的珠宫贝阙,往来的仙娥手捧着托盘来来往往,各路仙人相互寒暄,笑语欢声一片。美景如斯,晃花人眼。
打进宫的那一刻起,乐菱就故意夹在我和段杞年中间。有仙娥迎上来,看了段杞年递上的名帖,道:“请两位贵客这边请,宴会在这边。”
我愣了。两位贵客,什么意思?
乐菱得意地瞄了我一眼,和段杞年一起,施施然向仙娥指引的方向走去。我想跟上,谁知仙娥拦住我,道:“妖族和低等随从不得入内。”
我只觉得五雷轰顶,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喂,你看清楚,我也是散仙,散仙!”
仙娥疑惑地打量了我一眼,道:“奇怪,你明明是妖,但是仙气很盛。”想了一想,她施舍一般地摆摆手:“算了,既然你师兄有仙界名帖,你也进去吧。”
“我不是妖!”
她却已经不再看我,继续向其他散仙迎上去。
我愤愤不已地回过头,却看到段杞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和乐菱一起向内走去。
就在这尴尬之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刷地回身,想开口痛骂那人一顿,结果差点咬了舌头。
那人立在身后,笑弯了一双凤眼。他手执一把玉骨扇,今日依旧是一身白衣,不过衣上换掉了那副写意山水,改绘了一副走笔潇洒的诗词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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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我失声道。
方才拦我的两位仙娥上前行礼:“蓐收大人,牡丹、芍药有礼了。”
他眼波一横,扇子向我一指,对牡丹芍药道:“免礼。你们起来看清楚了,这位姑娘再怎么懒于装扮,着衣随便,也是你们该伺候的贵客。”
“是,大人。”仙娥对着我绽开笑容,态度大变。
“行了,你们下去吧。”那公子慵懒地挥挥手。他从怀中掏出一根洁白如脂的玉钗,为我插在鬓上,自言自语地道:“女孩子家太素净,总是不好的。”
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蓐收大人之物太过贵重,本姑娘不好接受。”千算万算,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是白帝之子,镇守西方的灵兽——白虎。
“蓐收是仙名,你唤我的人间化名——夙无翊,就可以了。”他噗嗤一笑:“这簪子还没那天的银锭子贵重,怎么那时候要的,这时候就不能了?”
我沉默。他一把拉住我,道:“你来这里,不就是想知道你师兄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心头一跳:“你知道?”
“我若是不知道,又怎么和他谈条件?不过……”他唇角一勾,“你拿什么报答我呢?”
“大不了将银锭子还给你。”
“不过是些阿堵物,太俗。”
“那你要什么?”
他盯着我,笑得深沉:“这些日子我对你思慕太盛,以至于衣带渐宽,今儿总算是见到了。不如,你舍了你师兄,从了我如何?”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不懂,我脸上又没写字,怎么人人都知道我喜欢师兄?知道也就罢了,见了面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了,他好像还说让我从了他?我有些愣不过神来。
“反正你师兄心里又没有你。”夙无翊往我这边又凑近了些。我忍无可忍地后跳一步:“喂,你莫要为仙不尊!”
他哈哈大笑两声道:“怎么,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赴宴?”
远处的声乐丝竹声遥遥传来,似是一种召唤。鬼使神差地,我跟上了他的脚步。
我是真的想知道,段杞年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入宴场,只觉眼前仙光大盛,雾丝在亭台楼阁之间萦绕不绝,一派祥和宁静之气。众仙立在大殿之上,一派仙风道骨,仙气逼得人不敢直视。远远在上座的,是威武庄严的中天仙帝。他坐在散发着淡淡华彩的仙座之上,左手边是宝相慈祥的西王母,身侧身后有一众仙女侍奉。
众散仙已然落座,肃静无声。
我一眼望见段杞年的坐席,正想要走过去,却被夙无翊一把抓住了袖子。
“往这里坐,那边都满了。”他眼睛笑得弯成一条缝。
可不是,乐菱坐在段杞年身后,旁边还真没有其他的空位了。我无奈地跟着夙无翊走了几步,却发现他竟然往上仙席位的方向走去,顿时忐忑不安:“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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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小心地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文殊菩萨和太白金星,咽了一口吐沫,干笑一声:“上仙,我和别的散仙挤一挤就行了。”
他从鼻翼中哼了一声,道:“我不许你和他们挤着坐,要挤也只能和我挤。”
说完将我的手拉得更紧,然后走到一个座位上,将我使劲往下一按。我只好落座,抬起眼皮看了看四周的上仙,不由得将头压得更低。
这个夙无翊,他吃错了药了?怎么非要跟我过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