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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溅血、暗斗

     范鄂公已开始在闭目养神,这问题他似已不愿再讨论下去。

     金二爷沉思着,忽然站起来,走出门外。

     “黑豹呢?”

     “到奎元馆去吃早点了。”

     “他回来时立刻请他进来。”金二爷道,“他昨天晚上立下大功一件,我有样东西刚才忘记送给他。”

     现在他已明白要让别人知道,替金二爷做事的人,总是有好处的。

     “再派人送五十支茄力克,半打白兰地到范老先生府上去。”金二爷又吩咐,“要选最好的陈年白兰地,范老先生是最懂得品酒的人。”

     范鄂公闭着眼睛,好像并没有注意听他的话,但嘴角却已露出了微笑。

     05

     黑豹坐在奎元馆最角落里的一个位置上,面对着大门。

     他总是希望能在别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这个人。

     现在他正开始吃他第二笼蟹黄包子,他已经吃完了一大碗鸡火干丝,一大碗虾爆鳝面。

     他喜欢丰盛的早点,这往往能使他一天都保持精力充沛。

     何况,这杭州奎元馆的分馆里,包子和面都是久享盛名的。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高登。

     八点三十九分。

     高登刚从外面耀眼的阳光下,走进这光线阴暗的老式面馆。

     他眼睛显然还有点不习惯这种光线,但还是很快就看见了黑豹。

     他立刻直接走了过来。

     黑豹看着他:“昨天晚上你没有找女人?”

     “我找不到。”

     “我认得你住的那层楼的茶房小赵,找女人他是专家。”

     高登淡淡地笑了笑:“我要找的是女人,但是他却给我找来了条俄国母猪。”

     “你也错过机会了。”黑豹也在笑,道,“那女人说不定是位俄国贵族,甚至说不定就是沙皇的公主,你至少应该对她客气些。”

     “我不是个慈善家。”高登搬开椅子坐下,“我是个嫖客。”

     “是不是个吃客?”

     “不是。”高登一点也不想隐瞒,“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你知道我在这里?”

     “每一天早上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你通常都在这里。”

     黑豹又笑了:“原来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能活得比较长些。”高登很快就将这句话还给了他。

     “你还知道些什么?”黑豹问。

     “你是个孤儿,是在石头乡长大的,以前别人叫你小黑,后来又有人叫你傻小子,因为你曾经用脑袋去撞过石头。”

     黑豹笑得已有些勉强:“你知道的事确实不少。”

     “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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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对你特别客气?”高登反问。

     “我只知道你昨天晚上若杀了我,你自己也休想活着走出去。”

     “我若能杀了你,你手下那些人在我眼中看来,也只不过是一排枪靶子而已。”高登冷笑着,“何况那地方还有张大帅的人。”

     黑豹不说话了。

     当时的情况,他当然也了解得很清楚。

     高登虽然未必能杀得了他,但也不能不承认高登并没有真的想杀他。

     至少高登连试都没有试。

     高登已冷冷地接着说了下去:“你现在还活着,也许只因为你有个好朋友。”

     “谁?”黑豹立刻追问。

     “法官!”

     “罗烈?”

     高登点点头。

     “你认得他?”黑豹好像几乎忍不住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在哪里?”

     “在汉堡,德国的汉堡。”

     “在干什么?”黑豹显然很关心。

     高登迟疑着,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在汉堡的监牢里。”

     黑豹怔住,过了很久,忽又摇头。

     “不会的,他跟我们不一样,他不是一个会犯法的人。”

     “就因为他不愿犯法,所以才会在监牢里。”

     “为什么?”

     “他杀了一个人,一个早就该杀了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这个人?”黑豹又问道。

     “因为这个人要杀他。”

     “这是自卫,不算犯法。”

     “这当然不算犯法,只可惜他是在德国,杀的又是德国人。”

     黑豹用力握紧拳头:“他杀了这个人后,难道没有机会逃走?”

     “他当然有机会,可是他却去自首了,他认为别人也会跟他一样正直公平。”

     黑豹又怔了很久,才叹息着,苦笑说道:“他的确从小就是这种脾气,所以别人才会叫他小法官。”

     “只可惜法官也并不是每个都很公平的,同样的,法律也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高登也在叹息着,“在德国,一个中国人杀了德国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算自卫。”

     “难道他已被判罪?”

     高登点点头:“十年。”

     黑豹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问:“有没有法子救他?”

     “只有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去跟那德国法官说,请他对德国的法律作另外一种解释,让他明白中国人杀德国人有时一样也是为了自卫。”

     “要怎么去跟他说?”

     高登淡淡道:“世界上只有一种话是在每个国家都说得通的,那就是钱说的话。”

     黑豹的眼睛亮了。

     “中国的银洋,有时也跟德国的马克同样有用,”高登继续说道,“我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你想要多少才有用?”

     “当然越多越好。”高登笑了笑,“张大帅付给我的酬劳是五万,我又赢了十万,我算算本来已经够了,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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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可惜怎么样?”

     高登笑容中带着种凄凉的讥讽之意:“只可惜应该付我钱的人已经死了。”

     黑豹恍然:“你昨天晚上要带张大帅走,并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救罗烈?”

     高登用沉默回答了这句话。

     这种回答的方式,通常就是默认。

     “你赢的十万应该是付现的。”

     “他们付的是即期支票,但张大帅一死,这张支票就变成了废纸。”高登淡淡道,“我已打听出来,金二爷已经叫银行冻结了他的存款,他开出的所有支票都不能兑现。”

     黑豹也不禁叹了口气:“十万,这数目的确不能算小。”

     “在你说来不算小吧?”

     黑豹苦笑,他当然已明白高登来找他的意思:“罗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比你更想救他,可是现在……”他握紧双拳,“现在我身上的钱连一条俄国母猪都嫖不起。”

     “你不能去借?”高登还在作最后努力,“昨天你立下的功劳并不算小。”

     “你也许还不了解金二爷这个人,他虽然不会让你饿死,但也绝不会让你吃得太饱。”

     高登已了解。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慢慢地站了起来,凝视着黑豹。

     然后他嘴角又露出了那种讥讽的微笑:“也许我昨天晚上应该杀了你的。”

     “但你也用不着后悔。”

     黑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也许我现在就可以替你找到一个能赚十万块的机会。”

     “这机会当然并不坏,只看你愿不愿意去做。”黑豹在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高登的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说道:“只要能赚得到十万块,我甚至可以去认那条俄国母猪作干妈。”

     金公馆客厅里的大钟刚敲过一响,九点半。

     黑豹带着高登走进了铁栅大门。

     然后他就吩咐站在楼梯口的打手老宋:“去找荒木下来,我有件很机密的事要告诉他。”

     06

     九点三十四分。

     荒木走下楼,走到院子,站在阳光下。他一看见黑豹,那双三角眼里就立刻露出了刀锋般的杀机。

     黑豹却在微笑着。

     “听说你有机密要告诉我。”

     荒木用很生硬的中国话问黑豹,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完全不会说中国话。

     他只不过觉得装作不会说中国话,非但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而且可以占不少便宜。

     “我的确有样很大的秘密要告诉你。”黑豹缓缓道,“却不知你能不能完全听懂。”

     “我懂。”

     黑豹还是在微笑着,雪白的牙齿在太阳下闪着光:“你父亲是个杂种,你八十个父亲每个都是杂种,你母亲却是个婊子,为了两毛钱,她甚至可以陪一条公狗上床睡觉。”

     黑豹笑得更愉快:“所以你说不定就是狗养的,这秘密你自己一定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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